三人坐着骡车出了城。
又行了三里地,这才看见那一堆才建好的低矮窝棚。
分明是春意盎然的时节,可那一堆窝棚总让人觉得荒凉。
陆明桂下了骡车,站在不远处看过去。
流民不少,都被看管在那边,没人乱跑,更没有力气乱跑。
她想到上辈子逃荒的时候,也是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心中不由得一阵心酸。
有衙役的呼喝声传来:“都排好队,一个个来!”
“再不排队,这稀粥都没得喝!”
“快些!”
两口锅架在空地上,里头装的是如水一般的稀粥,还飘着三两根的菜叶子。
随着他的呼喝声响起,原本麻木的人群动了动,很快两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排起了队,正眼巴巴看着前方的锅。
一个个都端着个破碗,慢慢往前移动。
而领到粥的人小心翼翼捧着碗,缩到一边去,先把粥递给老人和孩子。
孩子们嘴唇干裂,眼神里都是对食物的渴望,却还谦让着不肯吃。
年老的婆子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劝道:“阿奶不饿,你们吃。”
正推来让去的,她不经意瞥见远处站着几个人,为首那位老夫人怎么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而陆明桂也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那个婆子怎么这么眼熟?
这乡音也如此的耳熟!
身旁宋小秋扯了扯她的手臂:“娘,那是不是赵婶子?”
“旁边那个是小丫吧?”
小丫是赵家老三的小闺女。
就是赵婶子看着像是变了样子,苍老了许多,根本就不复当年那个干净又干练的模样。
而且人瘦的厉害,看上去风一吹就能倒了。
陆明桂早已经两步跨过去,不敢置信问道:“赵嫂子?是不是赵嫂子?”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番动静引起衙役的注意,两个人挎着刀喝道:“什么人?”
江元洲忙拦住:“两位差大哥,是我啊!”
他是江县令的侄子,衙门里谁不知道?
说着话,又掏了几十文钱过去:“这位是我未来岳母,见到了家乡人,还请二位通融一下。”
那边赵婶子总算是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人不就是老邻居吗?
对方不开口,自己还真是不敢认,毕竟如今陆明桂身上穿着细棉布的袍子,头上虽然还是那根木钗,手腕上却多了一对银镯。
那脸颊上有肉,腰杆挺直,一看日子就过的不错。
不过是一个愣神,陆明桂温暖的手就已经握在了赵婶子的手上。
她激动说道:“我没看错,真的是你!”
“赵嫂子,你们总算是来苏州府了!”
感受到她手上传来的暖意,赵婶子只觉得鼻头一酸,眨巴了两下干涸的双眼,眼里控制不住涌出泪来。
“他婶子,我不是在做梦吧?”
“总算见到你了啊!”
陆明桂忙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莫要哭,莫要哭。”
“不是做梦,都会没事的!”
“你快收拾收拾跟我回去。”
又环顾四周问道:“其他人呢?”
赵家有三个儿子,七八个孙子孙女,怎么才这几个人?
就连老赵头也没见着。
听见她问,赵婶子又抹起了眼泪:“他没了。”
“半路上躲劫匪,摔了一跤,身上东西都被抢了去。”
“他又惊又怕,就没再起来。”
陆明桂一阵唏嘘,当初在家乡的时候,老赵头身体硬朗的很,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安慰两句,又问起其他人。
赵婶子平静了许多:“赵大他们去修路了,晚上才能回来,也不白修,到时候能多领一个馍馍。”
野菜馍馍比稀粥顶饿的多,因此修路虽然极其辛苦,壮劳力也都抢着去干。
陆明桂点点头,不由得朝流民看去,然后到底有些失望。
“我二哥二嫂,他们来了吗?”
当初她逃荒前,和二哥与赵家都说过,无论谁先动身,都和对方通个气,最好能结伴一起上路。
赵婶子沉默下来,半晌说道:“临走前,我们去找你二哥了。”
“你二哥还是不肯走。”
陆明桂气的咬牙:“这个倔驴!”
赵婶子安慰道:“不过你娘家村里还有水源,日子比我们好过些。”
“我看你二哥家里应该还能撑一些日子。”
陆明桂又问村里怎么样,这才知道村里人也没有全部离开。
比如宋大智,就还留在村里没走。
说到这,赵婶子又道:“说来惭愧,你临走前托我照看房子,可我却食言了。”
“临走之前,宋大智就把你们的屋子给占了。”
陆明桂却浑不在意:“罢了,都是身外之物。”
“他占了就占了吧,没有水,又能活多久?”
赵婶子还是心有不甘:“那可是你花了银子造的房子砌的墙啊。”
陆明桂反过来安慰她:“当初砌墙,是为了护着家里人。”
“那时候,菊叶还怀着身子呢。”
“若是遇到心怀不轨的,那才叫惨呐。”
“至少那墙让我们一家子安生过了大半年,就不算亏。”
赵婶子不由叹道:“难得你想得开,我还想着,护不住你家的屋子,实在是对不起你。”
陆明桂见周围围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忙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带着家里人,先跟我回去。”
陈典史却挺着肚子走了过来:“这是在做什么?”
“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这里都是流民,”他看着陆明桂,语气还算客气,“流民可不能买卖,更不能随意带进城里去。”
陆明桂解释:“他们不是流民,是我家乡的旧相识。”
陈典史哼笑:“没有路引,不是流民是什么?”
陆明桂这才看向赵婶子:“你们家的路引呢?快拿出来给这位大人查验。”
赵婶子一脸苦涩,要是能拿出来,她不早就拿出来了?
“在老赵头身上,当初一起被劫匪抢了去。”
“这些天杀的劫匪,你说他们抢东西就算了,抢路引干啥?”
“还不是当废纸一张?”
“却害的我们一路上都没法子进城。”
全部走的小路,不知道绕了多少冤枉路,好在靠着当初陆明桂留下的简易舆图,大致方向才没有走错。
听她这样说,陈典史一摊手:“不是我不允,没有路引,本官也没有法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