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桂想了想,就跟陈典史求情:“大人,这批北边来的流民,都是良善百姓,不过是家乡遭灾,这才逃难。”
“他们都是婆子家乡来的,我最是知道。”
“您看,留他们在城外,每日要吃喝,也是耗费官府的财物。”
“倒不如让我把人带回去,我家里正好需要雇工。”
她解释:“这可不是要买人,真的是雇工。”
“管吃管住,按月给酬,待日后太平,再送他们归乡入籍。”
这就和官府的目的一致了,最终都是要把这些流民送回家乡去。
陈典史不由得意动,这种事倒是有前例。
之前也有人遇到了旧相识,把人带走了。
而且把人带去做雇工,确实替衙门省了银子粮食,属实是好事一桩。
也省的流民死在这里,还要给他们收尸。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算他一件功劳。
虽然心中这么想,陈典史却依旧没说话。
陆明桂知道他这是要好处,连忙掏出荷包递了过去,这里头装了约莫一两银子。
又说道:“大人,婆子我愿意给他们作保,担保他们安分守己,不生事端。”
“平日里也不乱跑,只在我家中干些活计。”
江元洲也帮腔:“典史大人,这些人来了有些日子了吧?”
“都活蹦乱跳的,说明没有疫病啊,带进城也没事。”
陈典史收了银子,又有县令侄子的帮腔,他立即松了口。
“你既肯作保,又愿管着他们,如此倒是不错。”
“准了!快拿纸笔来文书。”
又问赵婶子:“婆子,你家中有哪些人?都细细报来。”
还在干活的赵大几人都被叫了回来,见了陆明桂等人,也是非常吃惊。
不仅是吃惊,还有些陌生。
这老夫人还是当初的邻居吗?
怎么变化这样的大?
倒是赵元和赵兴依旧是老样子,兴奋的要寻他们的“小冬叔”。
陆明桂笑道:“他出海去了,到时候回来,再与你们一起玩。”
说笑了一会儿,一群人倒是少了许多陌生感。
陈典史又让人清点了人数,最后一共有五家人。
赵家的三个儿子,两个嫁出去的女儿,还有一个村上的一户人家,连大人带孩子,竟然有三四十口人。
陈典史写了文书,写明是临时管束、雇工使用,非卖非奴。
他倒是轻松了,陆明桂心中泛起愁。
这么多人!
吃倒是没什么问题,饭菜都有,可住哪里?
可当初是她主动和赵嫂子说的,要她来苏州府找自己,否则他们也不会一路往这里来,说不定去了淮安府,也说不定去了应天府。
他们却一路走来了苏州府,是他们相信自己啊!
何况自己也缺人!
陆明桂下定决心,收好文书,认真跟赵婶子说:“赵嫂子,不瞒你说,我自己如今还根基不稳。”
“但当初我说了要你来苏州府找我,就会管你的温饱。”
“你可不要嫌弃。”
赵婶子早在她拿出银子给陈典史的时候,就已经惶恐不安。
若不是实在不想在流民堆里等死,她都想拒绝陆明桂的好意了。
此刻听见陆明桂这么说,早已经泪流满面。
“大妹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哪里会嫌弃?我要谢你救我一家老小。”
“当初要不是你给留了舆图和粮食,我们家说不得早就成了一堆黄土。”
“今后莫说是生死相随,至少做牛做马,才能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说着就要给陆明桂跪下来。
她身后,赵家里的子女们都齐齐跪下来。
陆明桂一把将瘦弱的赵婶子捞了起来,江元洲和宋小秋也去扶起其他人来。
“我要你们做牛做马干啥?”
“咱还是像以前一样,好好干活,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就是。”
“都跟我走吧。”
当晚,陆记食店没有对外经营,但依旧准备了热饭热菜。
三四十个赵家人坐在店内,都有些局促不安。
别说一路逃荒都没能坐下来好好吃上一顿饭,就是从前在家里,也没去过这样的食店里吃过饭啊。
陆明桂和赵婶子坐在一起:“这是小秋的食店。”
“今晚不待客,咱们就自家人在这里吃饭。”
赵婶子好奇打量四周,夸道:“小秋可真能干,竟开了这么一间大的食店。”
“刚才我都没有认出她来,越来越俊了。”
她看着柜台后头的宋小秋。
比起从前,小秋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身上穿的是浅艾绿的立领对襟窄袖短衫,外罩一件月白的比甲,配豆绿的马面裙。
乌黑的头发用一支素金小簪挽住,鬓边还有一朵小绒花。
肤色净白,眉眼温柔,笑意盈盈。
也不光是外貌和穿着打扮变了,重要的是那种感觉。
赵婶子想起从前的小秋来,被婆家磋磨的没个人样子,苍老的好像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做事说话都不敢抬起头来。
如今却是抬头挺胸,大大方方的。
看上去好似二八少女。
赵婶子感叹,这人还真能越活越年轻呐!
她又指了指江元洲问道:“那后生是你女婿?可了不得,郎才女貌啊!”
陆明桂高兴说道:“五月份成亲,到时候你们来喝喜酒。”
“先吃饭,饿坏了吧?”
今天的菜色是原本准备开店用的,足够吃的。
韭菜炒鸡蛋,豆角炖肉,炒萝卜丝,有肉有菜,量大管饱。
王氏带着家里的人都在后厨忙活,争取让这么多人同时吃上饭。
几个月都没有吃过饱饭的赵家人终于吃上了热乎的饭,饭菜的香味里,却听见有人呜呜咽咽哭了出来。
不知道是大人还是孩子,也不知道是女人还是男人。
总之呜呜咽咽的,让人心酸极了。
赵婶子的眼泪也往碗里掉。
陆明桂拍拍她的背:“赵嫂子,没事了,咱都活过来了!”
“今后一定能吃饱穿暖,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赵婶子点点头,吃了一口和着眼泪的饭,却不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