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泽根本没有回答她的意思，西宫神姬自顾自地想着什么，认真说道：“我真的好奇你为什么会跟宫城铃绪走那么近，现在还跟她谈上恋爱了，完全理解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正常人啊。”
...
林泽站在客厅中央，手指轻轻摩挲着茶几边缘的木纹。窗外雪未停，细碎的白在玻璃上堆积，像一层薄纱覆住了整个世界。屋内暖气开着，可气氛却冷得如同结了冰。
北川绫音坐在沙发一角，双手紧握膝盖，指节泛白。她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表情，只有偶尔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刚才那一幕??西宫神姬被揪起衣领、怒目相对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回荡，仿佛一根刺扎进了记忆深处。
而此刻的西宫神姬，已经换下了那身宽大的家居服，重新穿回自己惯常的高领毛衣与长裙，妆容也恢复如初。她靠在窗边，侧脸映着微光，神情复杂地望着外面飘雪，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框。
“开始吧。”林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这次是‘发现’剧情。”
北川绫音猛地抬头，眼神一震。
“你请假回家，提前放学。”林泽看着她，语气平稳，“推开门时，看见父亲正在玄关亲吻一个陌生女人。那个女人穿着职业套装，拎着公文包，像是刚下班过来。你们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慌张后退，而你的父亲??也就是我，只说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呢？”西宫神姬终于转过身来，眉头微蹙，“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啊，我是‘母亲’。”
“你是愤怒的母亲。”林泽重复之前设定的角色定位，“但不是立刻爆发。你要先压抑情绪，等那女人离开后，才把所有怒火倾泻到孩子身上。”
“所以……我还是要怪她？”北川绫音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林泽点头，“你会说：‘都是因为你成绩差、不懂事、天天让我操心！我要是有个省心的女儿，他会看别人吗？’”
北川绫音的手倏然收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头来回拉扯。不是第一次听见了??小时候每一次父母争吵，最后总会归结于她的“不争气”。考不好是她的错，家里穷是她的错，父亲出轨……也是她的错。
“我不明白。”西宫神姬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让她再次经历被指责的感觉？这不是治疗，这是伤害。”
林泽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
“创伤不会因为逃避就消失。只有当它被完整重现，并在安全环境中重新体验、回应，才能真正松动它的控制力。你现在扮演的，不只是一个施加压力的母亲，更是绫音内心中最深的恐惧投射??那个永远不够好、永远需要为一切负责的小孩。”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而这一次，她不需要独自承受。”
北川绫音怔住，眼眶微微发烫。
“我们再来。”林泽转向西宫神姬，“记住节奏：先隐忍，再迁怒。不要急于发火，要把那种‘被背叛却又无处可诉’的憋屈感演出来。”
西宫神姬抿了抿唇，最终点头。
场景重置。
北川绫音站起身，假装从门口走进来。脚步缓慢，手搭在门把上的动作僵硬得像是机械复刻。
“我……我回来拿作业本。”她小声说，视线落在地板上。
林泽背对着她，正帮那位“女同事”整理围巾。女人神色尴尬，匆匆点头致意后拉开门离去。关门声清脆响起。
屋里只剩三人。
沉默蔓延。
三秒，五秒，十秒。
“啪！”西宫神姬猛然摔下手中的杯子，碎片溅了一地。
“你回来干什么？”她扭头瞪着北川绫音，声音尖利，“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想抓他的把柄？你就这么盼着我们散？好让你一个人独占这个家？！”
北川绫音浑身一抖，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没有……我只是……”
“闭嘴！”西宫神姬厉喝，“你看看你自己！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成绩垫底，朋友没有，老师投诉，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你说他为什么去找别人？你不照照镜子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下来。
北川绫音咬住嘴唇，身体微微发抖，眼中有水光闪动。
“妈妈……我真的没想……”
“你还敢叫我妈妈？”西宫神姬逼近一步，冷笑，“你配吗？你这样的女儿，谁愿意当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被人欺负？知道！可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闹？软弱！懦弱！连保护自己的勇气都没有，还指望别人爱你？！”
林泽静静地看着，眼神锐利如刀。
他知道这些话早已超越剧本。
西宫神姬说得越来越激动，甚至忘了是在扮演。她的语气、表情、肢体语言，全都自然流露??那是她曾经无数次在心底对自己说的话。
“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家！”她指着北川绫音，“你只会让所有人失望！包括我自己！嫁给你爸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生下你更是错上加错！”
“暂停。”
声音响起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北川绫音，也不是林泽。
是西宫神姬。
她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一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紧紧按住心口，像是突然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林泽立刻上前一步。
“我……我不知道……”她摇头，声音颤抖，“我明明只是在演，可那些话……那些话好像是我自己说出来的……”
她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为什么我觉得……我在骂的是我自己？”
林泽眼神一凝。
机会来了。
他缓缓走近北川绫音，蹲下身，与她平视：“绫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北川绫音怔怔地看着西宫神姬，嘴唇翕动：“她……她说的话，跟我妈一模一样。可是……可是我看到她哭的时候，心里……有点疼。”
“不是心疼她。”林泽轻声道，“是你终于意识到，那个一直责怪你的人，其实也在恨她自己。”
空气仿佛凝固。
北川绫音的眼泪终于落下。
“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好。”她哽咽着，“我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听话一点，再安静一点……他们就会爱我。可是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爱。”
林泽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所以这一次，不要再替他们承担罪责了。你可以愤怒，可以委屈，可以大声说‘这不是我的错’。你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北川绫音抽泣着，慢慢点头。
就在这时，西宫神姬忽然走过来，在她面前跪坐下来。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沙哑，“我不是真的那样想的。我只是……太熟悉那种感觉了。被人否定，被拿来比较，觉得自己毫无价值……所以我才会那么熟练地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北川绫音抬头看她。
两人目光相接。
没有敌意，没有防备，只有一种久违的理解。
“你也经历过吗？”北川绫音轻声问。
西宫神姬苦笑：“我家规矩多得像法院条文。吃饭不能发出声音，走路必须挺直腰背，成绩单低于年级前十就要面壁思过。我爸说我出生那天，护士抱着我说‘这孩子眼睛真亮’，他当场回了一句：‘等她考不上重点大学，再亮也没用。’”
她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拼命优秀，拼命掌控一切。因为在家里，只有当我完美时，他们才会多看我一眼。哪怕一眼。”
北川绫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那你也不必成为我妈。”她轻声说，“我们可以……一起学着不做那样的大人。”
西宫神姬怔住，随即眼圈红了。
林泽默默退后几步，靠墙而立，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今天这场角色扮演，已经超出了预设目标。
原本只是为了唤醒第七人格而设计的情绪触发机制，却意外促成了两个受伤灵魂之间的共鸣。她们不是母女，也不是敌对者，而是同样曾在原生家庭中窒息挣扎的孩子。
“接下来呢？”西宫神姬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还要继续演吗？”
林泽摇头：“今天的疗程结束。你们都需要时间消化。”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卷着雪花钻入室内。
“有时候，疗愈不是找到正确的答案，而是允许自己提出问题。比如??我值得被爱吗？我可以拒绝吗？我能为自己哭一场吗？”
他回头看向她们：“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只要你们开始问，就已经在走出阴影的路上了。”
北川绫音慢慢站起身，走到林泽身边。
“主人……”她低声唤道。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需要治疗了，还能留在你身边吗？”
林泽低头看她，眸光温柔似水。
“你从来都不是因为‘需要治疗’才留在我身边的。”他说，“你是我的家人。不是病人，也不是附属品。是你选择了我，而不是我拯救了你。”
北川绫音鼻子一酸，扑进他怀里。
西宫神姬坐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拥的身影，久久未语。
良久，她轻声开口：“林泽。”
“怎么？”
“下次……如果还有类似的角色扮演，能不能让我试试当姐姐？”
林泽挑眉：“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嘴角微扬，“我也想有个可以保护的人。”
雪仍在下。
屋内的灯温暖明亮，照亮三人交错的身影。
某个瞬间，北川绫音似乎听见脑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是某扇尘封已久的门，悄然开启了一道缝。
第七人格，并未现身。
但它已感知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