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呼吸不过来,西宫神姬的脸颊急剧涨红,一开始尚且能反抗几下,可随着晕眩感出现,浑身失去气力,她乱蹬着的腿也停了下来,只剩下一只手拍打着北川绫音那死命掐着她脖子的手腕。
恍恍惚惚,她眼前一阵阵的...
北川绫音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的门板,发出极轻的“咚”一声。她没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指尖却无意识抠进木纹缝隙里,指甲边缘泛起青白。门缝还开着一道三指宽的暗影,像一道未愈合的刀口,正对着床上那团被子??那团刚刚剧烈起伏过、此刻却已彻底静止的柔软阴影。
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又重又沉,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震得太阳穴突突跳。不是羞耻,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东西,像冰锥从喉管直插进胸腔,再缓缓搅动。西宫神姬刚才吻上去时,睫毛是颤的;林泽没躲;被子盖下来前,他喉结动了一下??北川绫音数得清清楚楚,是两次。
她忽然想起上周三下午,在便利店冷柜前,林泽替她拿最上层的抹茶大福。他伸手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褐色的旧疤,细长,弯如月牙。她当时盯着看了三秒,没问来历,只接过点心,指尖擦过他腕骨,凉的。那时她心里想的是:原来主人也会受伤。可现在,那道疤仿佛被西宫神姬的唇印覆盖了,变成另一种烙印,烫得她眼眶发酸。
玄关处传来??响动。北川绫音猛地眨眼,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闭上了眼。再睁眼时,门缝外的光线变了??西宫神姬已坐起身,正慢条斯理地拢着滑落的风衣领口,黑丝裹着的小腿交叠着垂在床沿,脚尖还勾着那只红底高跟鞋。她仰头对林泽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扬,像羽毛搔过耳道。林泽没应,只垂眸看着她,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又滚了一次。
北川绫音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嘴唇。
那里没有温度,只有空荡荡的触感。
“咔哒。”
门被彻底推开。
西宫神姬踩着单只高跟鞋,裙摆旋开一道弧线,赤着左脚就朝门口走来。她脸上妆容完好,唯有唇色比方才更深,水光淋漓,像刚吮过一颗熟透的樱桃。经过北川绫音身边时,她脚步顿住,歪头打量她两秒,忽然踮起脚尖,用冰凉的指尖点了点北川绫音右耳垂??那里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林泽曾说像一粒微小的盐晶。
“吓到了?”西宫神姬笑问,声音甜得发腻,却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还是……吃醋了?”
北川绫音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瞳孔里映出西宫神姬放大的脸,还有她身后床上那团凌乱的被子。被角掀开一角,露出林泽搁在枕上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中指内侧有一道淡粉色的新痕??是刚才被西宫神姬指甲掐出来的。北川绫音记得自己上周替他剪指甲时,特意磨平了所有棱角,怕他写字时划破纸页。
西宫神姬见她不答,笑意更深,凑近耳畔,吐气如兰:“你偷看的样子,真像只被抢了骨头的小狗。”
话音未落,北川绫音忽然抬手。
不是推搡,不是挥打,而是极其缓慢地,将西宫神姬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回她耳后。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西宫神姬愣住,笑意凝在嘴角。北川绫音指尖微凉,擦过她耳廓时,西宫神姬竟没躲开,只觉那一点凉意顺着耳后血管一路往下,蛰伏在锁骨凹陷处,微微发痒。
“骨头?”北川绫音终于开口,嗓音平得像一泓死水,“你弄错了。主人给我的,从来不是骨头。”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西宫神姬肩头,落向卧室深处,“是整片森林。”
西宫神姬瞳孔骤然收缩。
林泽就站在卧室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沉静如深潭。他什么也没听见,却像听见了一切。北川绫音转过身,与他视线相接。三秒后,她抬步朝他走去,步伐平稳,裙摆无声拂过地板。经过西宫神姬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将右手食指抵在自己唇上,轻轻按了按??那动作像在封印什么,又像在标记什么。
西宫神姬突然伸手拽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北川绫音停下,垂眸看那只覆在自己腕骨上的手。西宫神姬的指甲涂着裸粉,干净,圆润,像初春新剥的杏仁。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西宫神姬发烧到三十九度五,仍坚持参加校际辩论赛。结束时北川绫音在校门口接她,她浑身滚烫,却把唯一一条羊毛围巾全裹在北川绫音颈间,自己缩着肩膀咳嗽,咳得眼泪汪汪,却还笑着晃她胳膊:“快走快走,我怕传染给你,主人会罚我抄《源氏物语》全本哦。”
“你到底在怕什么?”西宫神姬哑声问,指甲无意识收紧,“怕我亲他?还是怕……他其实也想被我亲?”
北川绫音没抽手。她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指腹,缓缓擦过西宫神姬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一粒极小的水光,比泪珠更烫,比露水更薄。西宫神姬浑身一僵,睫毛狂颤,却固执地仰着头,不肯眨眼。
“我不怕。”北川绫音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的是……你吻他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我的名字。”
西宫神姬瞳孔猛地放大,呼吸骤然停滞。
林泽忽然开口:“够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劈开凝滞的空气。他走上前,一手搭上北川绫音肩头,另一只手覆上西宫神姬攥着对方手腕的手背,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置喙。西宫神姬指尖一松,北川绫音的手腕便滑了出来,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红痕。
“去洗把脸。”林泽对西宫神姬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感,“妆花了。”
西宫神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转身走向洗手间。关门声很轻,却像一声闷雷砸在客厅地板上。
林泽转向北川绫音。她安静站着,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像在研究某种陌生生物的印记。林泽伸手想碰,指尖悬在半寸之外又停住。他忽然想起昨夜整理旧书箱时,翻出一本蒙尘的《精神分析引论》,扉页有北川绫音七岁时的铅笔字迹:“妈妈说,痛的地方要盖住,不然风会钻进去。”??那行字旁边,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用蓝蜡笔涂满了全身,唯独耳朵留白,像两片未染色的云。
“你看到了多少?”他问。
北川绫音抬眼。她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反常,像暴雨前压低的云层里撕开一道闪电。“全部。”她答,“从你抱起她的那一刻,到她咬你嘴唇时,舌尖抵住你下唇内侧第三颗牙的位置。”
林泽喉结微动。
“你疼吗?”她忽然问。
“……不疼。”
“撒谎。”北川绫音向前半步,仰起脸,鼻尖几乎碰到他下巴,“西宫同学咬人的时候,左边虎牙会先用力,右边会延迟零点三秒。你刚才揉右颊的动作,暴露了她咬破你下唇黏膜的深度??大概零点八毫米,渗血但未凝结。”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数过你所有伤口的毫米数。”
林泽怔住。
北川绫音却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假笑,而是真正舒展的、带着疲惫的笑意,像雪融后第一道溪流漫过石缝。“所以现在,”她说,“轮到我了。”
不等林泽反应,她踮起脚尖,左手按在他胸口,右手扣住他后颈,力道精准得像手术刀。林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柑橘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旧书页的霉味??那是她常年抱着那本《恋爱疗愈手册》原版手抄本留下的气息。她的唇贴上来时,林泽下意识绷紧下颌,却没后退。北川绫音的吻很轻,像蝴蝶停驻,舌尖却在他下唇内侧精准地描摹过那道微小的破口,然后轻轻吮吸了一下。
林泽浑身一震。
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她吮吸时,舌尖抵住他齿列的力度、角度、频率,与方才西宫神姬的动作分毫不差??仿佛她真的在用显微镜复刻那个瞬间,将所有细节拆解、重组、再刻进自己血脉里。
她退开时,唇上沾了一点极淡的血色,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樱。北川绫音抬手,用拇指指腹慢慢抹去,动作温柔得近乎仪式感。
“现在,”她望着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我们之间,有了同一道伤口。”
林泽久久未言。他忽然想起北川绫音十三岁生日那天,他送她一盒进口水彩。她拆开后没画任何东西,只用钴蓝颜料,在画纸中央点了一个圆点,然后每天清晨用棉签蘸清水,小心擦拭圆点边缘,让蓝色一点点晕染开来,一年后,那幅画成了整本速写集里最浓烈的一片海。
洗手间门开了。西宫神姬走出来,脸上水珠未干,妆容已洗净,只余素净脸颊和一双红得惊人的唇。她目光扫过林泽唇上那点未拭净的血痕,又落在北川绫音指尖残留的淡红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卸下了所有攻击性,像风暴过境后第一缕穿过云层的光。
“你们知道吗?”她走到两人中间,伸出手,左手覆上林泽手背,右手轻轻覆上北川绫音手腕,“催眠师协会最新修订的《伦理守则》第十七条写着??”她停顿片刻,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巡弋,“当治疗对象对施术者产生不可控的依恋倾向时,施术者必须立即启动‘镜像隔离协议’:即由另一位具备同等资质的治疗师,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对同一对象实施重复干预。”
北川绫音睫毛一颤。
西宫神姬却已收回手,转身走向玄关,弯腰拾起那只孤零零的红底高跟鞋。她没穿,只拎在手里,鞋尖垂着,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猩红的光。“所以,”她回头一笑,眼尾微扬,像弯钩,“明天同一时间,换我来当‘镜像’。”
林泽想说什么,北川绫音却已先一步开口:“好。”
声音清越,斩钉截铁,像一块冰坠入深潭。
西宫神姬笑意更深,拉开门,身影即将没入楼道阴影时,忽然停住,侧过半张脸:“对了,林泽君??”
“嗯?”
她眨了眨眼,声音轻快如雀跃:“下次抱我的时候,记得把衬衫第三颗纽扣解开。我今天才发现,你锁骨这里,有颗很小的痣。”
门轻轻合上。
公寓骤然寂静。
北川绫音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色如墨,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光晕里浮游着细小的尘埃。她忽然问:“主人,你相信命运吗?”
林泽站在原地,没回答。
她也不需要答案。手指抚过窗玻璃,那里映出她自己的轮廓,以及身后林泽沉默的剪影。玻璃上渐渐浮起一层薄雾,是她呵出的白气。北川绫音伸出食指,在雾气中画了一道斜线,又添上两道短横??那是西宫神姬名字里“神”字的古体写法。画完,她用指尖轻轻一点,将那三个笔画尽数抹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不断扩散的湿痕。
窗外,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短暂照亮她侧脸。那上面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佛龛里新塑的菩萨低垂的眼睑。
林泽终于走近,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他看见她映在玻璃上的倒影,正缓缓抬起右手,将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隔着薄薄衬衫,是他心脏搏动的地方。
“主人,”北川绫音的声音融进夜色里,轻得像一句祷告,“如果明天她再来,你会让她碰这里吗?”
林泽没看她,只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说:“你小时候,总把橡皮擦成小兔子的形状。”
北川绫音指尖一顿。
“后来你发现,橡皮擦得越久,兔子就越小。”他继续道,声音低沉而缓慢,“最后只剩下一个圆点。”
她终于转过头。
林泽侧脸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绷紧,喉结微动。他没看她,目光仍停驻在远处某盏灯上,仿佛那才是他唯一能注视的真实。
“可你从来,”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没想过把兔子画在纸上。”
北川绫音怔住。
林泽抬起手,不是碰她,而是指向窗玻璃上那片尚未消散的雾气。雾气边缘正缓缓蜷曲,像一朵将绽未绽的花。他指尖悬停在雾气上方一厘米处,暖意透过空气,温柔地烘烤着那片潮湿。
“试试看。”他说,“这次,画完整的。”
北川绫音望着他指尖,又望向玻璃上那片朦胧的白。她慢慢抬起手,食指颤抖着,却坚定地伸向那片雾气。指尖将触未触时,窗外恰有一阵风掠过,带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忽然笑了,眼角弯起小小的弧度,像初春新抽的柳芽。
指尖落下。
雾气里,一只兔子的轮廓渐渐清晰??长耳竖立,脊背微拱,三瓣嘴微微张开,仿佛正要说出某个无人听懂的秘密。
而在兔子圆润的腹部,她用指甲轻轻划出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裂痕深处,透出底下玻璃映出的、林泽沉默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