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擎的手中攥紧了一颗黑色的雷霆——那实际上并不是雷霆或者雷属性的斗气，只是即将碎裂崩塌的空间所显现出的纹路而已。太虚古龙秘传斗技——太虚爪！“死来！！！”手部转化成了龙爪的模样...韩枫怔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微颤着抬起，又僵在半空，像是怕惊扰一场随时会醒来的幻梦。他嘴唇翕动数次，却只发出几声短促气音，仿佛几十年积压的言语全堵在胸口，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从山崖边缘卷来，吹动他玄色长袍下摆，猎猎作响，可他整个人却像被钉在原地，连睫毛都不敢多眨一下。“星陨阁……”他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他……他回星陨阁了？”孙狗喉结一紧，指尖无意识抠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他不敢看韩枫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烫，烫得他几乎要缩回手去。可纳戒里药尘的哀嚎还在脑内嗡嗡作响，一声比一声急：“炎子！你这蠢货！星陨阁是老夫当年亲手烧成灰的地方！你当真不怕他回头就去掘地三尺？！”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孙狗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肩膀绷得死紧：“嗯……老师他……前些日子刚回的，说……说旧地重游，顺道清理些陈年旧账。”这话一出，连远处正用火罩裹着丹雷、一边嚼着丹塔碎片一边听八卦的玄空子都顿住了动作，侧过头来，眉梢高高扬起：“哦？”玄衣则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织锦里，却浑然不觉。她盯着孙狗，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皮囊，直抵内里那枚跳动不安的心脏——药尘若真活着，为何不亲至丹塔？为何不寻她？为何要躲在西北边陲一座早已倾颓的废阁之中？孙狗被三双眼睛盯得头皮发麻，后颈渗出细密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补一句“老师他……最近忙着炼丹，抽不开身”，可话到舌尖，又被药尘一声近乎悲鸣的传音掐断：“住口！再胡诌一个字，老夫今晚就夺舍你这具身子，把你炼成傀儡丹奴！”他咽下唾沫，喉间一阵干涩刺痛。韩枫却忽然笑了。不是释然，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带着血锈味的轻笑。他仰起头，望着天际尚未散尽的丹云残絮，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灰白云气，仿佛看见了某座断壁残垣的山门，看见青石阶上未扫尽的焦黑灰烬，看见檐角悬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风铃，在风里喑哑作响。“星陨阁啊……”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记得那地方，后山有棵梧桐，百年树龄，枝干虬结，每到春末，落花铺满整条石径，踩上去沙沙响，像踩碎了一地月光。”他顿了顿，眼角微微发红，却偏过头，不让任何人看见那点湿意：“他……还爱坐在那树下看书么？”孙狗一愣。药尘从未在他面前提过梧桐树。可纳戒里，药尘猛地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糟了！这孽障记性怎么这么好！那棵树早被老子当年一怒之下劈成柴火烧了！炎子你快说……快说树还在！树好好的！”孙狗：“……”他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眼，眼神已沉静下来：“在。树还在。老师常坐那儿……教我辨认古方残卷上的虫蛀痕迹。”韩枫眼底骤然亮起一点星火，微弱却执拗，像寒夜将尽时最后一粒未熄的炭。他没再追问，只是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孙狗肩前三寸，迟迟未落，最终轻轻拂过他左肩衣料，仿佛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的旧物。“好。”他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他活着……便好。”风忽地一滞。山崖寂静得能听见叶欣蓝屏住呼吸的细微颤音。叶重悄悄挪了半步，挡在妹妹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过韩枫——这位丹塔巨头此刻周身气息毫无锋芒，甚至有些虚浮，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脊背发凉。一个为故人枯守数十年、连名字都不敢轻易提起的人，一旦确认那人尚在人间，那股压抑已久的执念，怕是要化作焚尽八荒的业火。玄空子终于收了火罩，最后一缕丹雷被银蜥吞下，它鳞片泛起幽蓝电弧，体型悄然涨大一圈，低吼一声，震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他慢悠悠踱过来，袖袍一甩，两枚玉瓶凭空浮现，瓶身温润，内里各盛一滴赤金液体，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魂威压。“喏，小家伙。”他将玉瓶推至孙狗面前，“一滴‘魂凝髓’，一滴‘灵枢露’。前者固本培元，助你稳固灵境溢满之态；后者……”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纳戒，“专治‘话太多、脑子太活、嘴太快’的老毛病。”孙狗：“……”玄衣无声上前，素手一招，两枚玉瓶稳稳落入她掌心。她指尖抚过瓶身，目光如刃，直刺孙狗双眼：“你方才说，药尘前辈在星陨阁？”孙狗点头。“他可曾提过……当年为何离开丹塔？”“……”“他可曾说过，为何不归？”“……”“他……可曾问起过我？”最后这一句，玄衣声音极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耳膜生疼。她眼睫低垂，掩去所有情绪，可孙狗分明看见她攥着玉瓶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纳戒里，药尘长叹一声，疲惫如潮水漫过：“……告诉她吧。告诉她，老夫当年走时，把丹塔藏书阁第七层东侧第三排第七格的《南域草木异志》带走了。页脚有她幼时画的小兔子，墨迹晕染，尾巴歪了三笔。”孙狗喉头一哽，抬眼看向玄衣。她正望着他，目光沉静，却暗流汹涌，像暴风雨前凝滞的海面。“老师他……”孙狗声音微哑，“他说，当年走得太急，忘了还一本书。书页边角，有前辈画的小兔子。”玄衣浑身一震。她猛地抬手，按住自己左胸——那里，隔着衣料，一枚早已褪色的旧香囊轮廓隐约可见。香囊里，静静躺着一枚干枯的梧桐叶脉，叶脉背面，用极淡的朱砂，描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那是她十四岁那年，偷偷夹进药尘借她的书里，以为他永远不会发现。可他发现了。他记得。他一直记得。玄衣指尖剧烈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住眼底汹涌的酸胀。她倏然转身，广袖翻飞，掠向悬崖边缘，背影挺直如剑，却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山风吹散。她站在崖边，久久未动，只有风撩起她鬓边一缕青丝，飘向虚空，像一道无声的叹息。玄空子默默递过去一个玉盒，盒盖掀开，内里铺着柔软的绒布，静静躺着一枚紫金色的丹药，丹纹流转，隐隐有龙吟之声。“八品‘归墟丹’，主药之一，便是梧桐心髓。”他声音低沉，“当年，她亲手所采。”孙狗怔怔看着那枚丹药，又望向崖边那个孤峭的背影，心头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原来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的过往，早已在无声处刻下最深的印痕。“咳。”孙不笑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行了，别都杵这儿演默剧了。丹雷快散了，再不收拾，余威炸开，底下三个城池得变琉璃盏。”他话音未落，天空中那团被银蜥吸噬大半的丹云骤然翻涌，剩余雷光如困兽般疯狂攒动，噼啪爆响，电蛇乱舞，竟隐隐有重新聚拢、酝酿更强一击之势！“糟！”玄空子神色一凛，“七色丹雷残余灵性未消，反被妖傀激发了凶性！这畜生……要逆炼丹劫了！”果然，银蜥仰首长啸，通体鳞片尽数倒竖，幽蓝电弧骤然暴涨，竟主动迎向那团躁动的雷云！它张开巨口，不再是被动吸收，而是以自身为引，强行撕扯、吞噬、炼化！雷云被它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无数电光如瀑布般灌入它咽喉，它身躯剧烈膨胀，肌肉虬结，骨骼噼啪作响，竟在瞬息间拔高至十丈，四肢末端延伸出狰狞骨刺，瞳孔彻底化为两团旋转的紫色雷涡！“它在借丹雷淬体！”韩枫失声，“这妖傀……要突破斗尊门槛了！”轰隆——！一道远比之前粗壮数倍的紫黑色雷霆，裹挟着毁灭气息，悍然劈落！目标却非万兽鼎，而是那头正在蜕变的银蜥！“拦住它！”玄空子厉喝，双手结印，磅礴斗气如山岳般压向雷霆！韩枫与玄衣同时出手，一掌拍向虚空，一袖拂向雷云，三股浩瀚力量在半空悍然对撞！可那道紫黑雷霆竟似有灵性，临至半途陡然一折，竟绕过三人合击，直直劈向——孙狗手中那只盛着四品萧炎血丹的玉盒！“不好！”孙狗瞳孔骤缩！那丹药是他心血所凝，更是药尘亲授“逆灵转生法”的第一枚成品！若被毁，不仅前继功法断绝，更会反噬其主，灵境崩塌！千钧一发！孙狗想也不想，左手闪电般探入纳戒——不是取药，而是狠狠一拽！一道苍老身影，连同他那柄破破烂烂的玄重尺，被孙狗硬生生从纳戒里拖了出来！药尘胡子凌乱，衣衫不整，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雷光里，气得破口大骂：“臭小子！你疯了——！”话音未落，他抬头瞥见那道劈向玉盒的紫黑雷霆，瞬间变了脸色！“哎哟我的乖徒儿！”他怪叫一声，玄重尺“哐当”砸在地上，双手却快如鬼魅，一把抄起玉盒，另一只手屈指一弹——一缕灰粉色火焰，自他指尖迸射而出，不疾不徐，却精准无比地点在那道雷霆核心！嗤——！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响，仿佛沸油遇水。那道足以撕裂空间的紫黑雷霆，竟如冰雪般在灰粉火焰下迅速消融、瓦解，最终化作点点细碎金芒，被玉盒表面一层无形屏障悄然吸纳。玉盒毫发无损。四品萧炎血丹在盒中安静旋转，丹纹流转，愈发灵动。全场死寂。玄空子、韩枫、玄衣三人齐刷刷扭头，目光如炬，聚焦在药尘身上。药尘慢条斯理拍了拍衣袖，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冲三人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微笑：“咳，几位……久仰大名。老夫药尘，现任……呃，星陨阁名誉馆长，兼西北分部首席丹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衣苍白的脸，韩枫难以置信的眼，玄空子洞悉一切的了然，最后落在孙狗写满“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至于刚才……”他摊摊手，笑容依旧和煦，“纯属……教学演示。”风，吹过山崖。万兽鼎余温未散，丹香氤氲。远处，银蜥的蜕变终于完成，十丈巨躯盘踞云端，雷纹遍布全身，仰天咆哮，声震九霄，竟隐隐有龙吟之相！而崖边，四个活了上百岁的丹塔巨头，一个刚从纳戒里被揪出来的“已故前辈”，还有一个手足无措的二十三岁少年，沉默地站在天地异象的余晖里。药尘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最终，长久地停驻在玄衣背影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玄衣始终未曾回头。只有山风，一遍遍，温柔而固执地，拂过她鬓边那缕不肯归位的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