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南环区的夜很深。凌晨三点二十分。货运电梯井道里回荡着钢缆绞动的摩擦声,像是一头巨大的金属兽在低喘。“叮”的一声。电梯门在地下卸货区滑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瞬间涌了出来。那是电解液燃烧后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氟化氢的剧毒气息,比停尸房的福尔马林还要让人窒息。埃隆·马斯克从电梯里冲出来。这位身价亿万的大佬竟然亲自来到了芝加哥。只不过,此时的他,看起来糟糕透顶。那件昂贵的Tom Ford西装外套被随意地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敞开,腋下全是汗渍。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显然被手指抓过无数次。“这根本不是什么机械故障。”马斯克没有寒暄,他语速极快,声音因为缺乏睡眠而显得沙哑。他转身冲着身后的两个安保人员挥手。“把它抬上来。小心点,那东西虽然死了,但还在往外吐毒气。”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人抬着一个沉重的防爆箱走了出来。箱体表面还带着烟熏的黑痕,温度计显示内部仍然有余温。“三个小时前,它还是特斯拉Roadster的一组标准电池包。”马斯克指着那个箱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现在它是一坨价值三万美金的致癌废料。林,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林允宁站在卸货区的黄线外,手里捏着一瓶依云水。他没有回答。马斯克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掏出黑莓手机,调出一段监控视频。画面很糊,是加州霍桑工厂的夜间监控。一辆红色的Roadster静静地停在充电桩前。没有任何预兆。底盘下方突然喷出一道蓝白色的火舌,那是高温高压气体冲破安全阀的特征。紧接着是爆燃。整辆车在两秒钟内被橘红色的火球吞没,就像是一颗被点燃的镁条,亮得刺眼。“这就是我打算卖给硅谷那帮亿万富翁的‘未来’。”马斯克关掉视频,把手机扔回口袋,动作粗暴。“如果我们不能解决这个问题,这车就不是跑车,是移动的火葬场。戴姆勒的考察团下周二就要落地旧金山,如果让他们闻到这股味儿,哪怕是一丁点......”他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特斯拉就完了。我也完了。”林允宁走上前,示意工人打开防爆箱。随着气密阀嘶嘶作响,盖子被掀开。一股白烟冒了出来。里面是一团扭曲的金属和黑色胶状物,原本整齐排列的18650电芯已经融化粘连在一起,像是一个狰狞的肿瘤。“把它送到材料实验室。”林允宁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埃琳娜·罗西。这位前苏联背景的材料学家此时穿着一身粉色的法兰绒睡衣,外面胡乱套着件白大褂,脚上甚至还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她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起床气还没散。“别指望我能复活这堆垃圾。”埃琳娜戴上厚重的丁腈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剪。“我只能给它做尸检,写死亡报告。”材料实验室里,排风系统开到了最大功率。埃琳娜的操作粗暴而精准。她用液压钳剪开了那团粘连的金属壳,剥离出一块稍微完整的极片残骸。“典型的枝晶刺穿。”她把样本放在电子显微镜下,调整焦距,图像投射到墙上的大屏幕上。黑白的微观视野里,原本应该是平整的负极表面,现在长满了像针尖一样的树枝状结晶。那些黑色的刺穿透了白色的隔膜,直接搭在了正极上。“这就是凶手。"埃琳娜指着屏幕上的黑刺,声音冷淡。“你们追求充电速度,追求能量密度。锂离子来不及嵌入石墨层,就在表面堆积。“这是电化学的物理极限,埃隆。“你试图在有限的体积里塞进更多的能量,就像是往气球里拼命吹气。“液态电解液是有机溶剂,一旦短路,哪怕只有一个电芯起火,热失控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导。”马斯克靠在实验台边,双手抱胸,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松下那边说可以加厚隔膜,或者在电解液里添加阻燃剂。”“那是用脚痛医头。’埃琳娜毫不客气地反驳。“加厚隔膜会降低能量密度,加阻燃剂会降低导电率。“你想让车跑得远,又想让它不爆炸,在液态锂离子的体系下,这就是个死局。“物理学不会因为你是CEo就对你网开一面。”实验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显微镜风扇的嗡嗡声。马斯克烦躁地在狭窄的过道里踱步。“肯定有办法。肯定有。”他喃喃自语,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计算最后的筹码。“林,你那个搞数学的脑子在想什么?你既然让我把残骸运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让埃琳娜嘲笑我的。”林允宁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那台显微镜前,盯着那些致命的锂枝晶。那是混乱的产物。离子在液体中是自由的,但这种自由也是一种无序。当电流密度过大时,这种无序就变成了破坏性的生长。“液体管不住它们。林允宁轻声说道。“那就换个笼子。”“什么?”马斯克停下脚步。“我们要把液体换成石头。”林允宁转身,走向地下二层的核心实验室。“跟我来。有些东西不能在这里谈。”核心实验室。这里的安保级别最高,没有窗户,四周墙壁都做了电磁屏蔽。林允宁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马克笔,但他迟迟没有落笔。他在思考。马斯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抖腿的频率快得让人心烦。埃琳娜则靠在门边,抱着双臂,一脸“我看你们能搞出什么花样”的表情。“系统。”林允宁在心中默念。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学霸模拟器启动】【课题:高离子电导率固态电解质的拓扑结构优化】【注入模拟时长:500小时】意识下沉,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变得极其缓慢。【第10小时:你构建了完美的硫化物晶体模型。LiloGeP2S12晶格整齐划一,像是一座严密的监狱。你试图让锂离子穿过这个方阵。失败。离子被死死锁在晶格节点上,能垒太高,根本动弹不得。完美的秩序反而成了牢笼。】【第150小时:你尝试引入点缺陷。制造空位。离子开始跳跃,但路径是随机的,效率极低。这就像是在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车虽然能走,但全是拥堵。】【第320小时:你想起了在剑桥与霍金讨论的黑洞熵。熵是混乱的度量,但视界表面的高状态却允许信息的最大化存储。也许,混乱本身就是一种通道?】【第480小时:你放弃了晶体。你把那些整齐的原子排列彻底打乱。你制造了一种长程无序、短程有序的“玻璃态”结构。你引入了拓扑缺陷网络。奇迹发生了。在那种看似乱如麻的结构中,锂离子找到了一条条低能垒的渗流通道(Percolation Pathways)。它们顺着那些拓扑缺陷滑行,速度比在液体里还要快。】【模拟结束。】林允宁睁开眼。大脑因为高强度的运算而感到一阵刺痛,但那种通透感让他瞬间清醒。就在他准备在白板上画下那个结构图的时候。“滴”门禁响了。厚重的隔音门滑开。凯瑟琳·陈推着一辆不锈钢餐车走了进来。她依然穿着那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即使是凌晨四点,她的脸上也看不到丝毫油光或倦容。餐车上是一壶刚冲好的手冲咖啡,香气瞬间驱散了实验室里陈旧的机油味。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全麦三明治,甚至连餐巾纸都折成了三角形。“抱歉打扰了。”凯瑟琳的声音不大,恰到好处地切入了房间里紧绷的气氛。“我看维多利亚女士还在楼上处理长滩港的文件,我就自作主张准备了一点宵夜。“这是哥伦比亚的铁皮卡,低因的。马斯克先生,您的那杯我加了代糖。”她先把一杯咖啡递给马斯克。动作自然流畅,就像是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而不是在一家被商业间谍环同的高科技公司密室里。马斯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种只有死宅男和怪胎出没的地方看到这么精致的服务。他抓起杯子灌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谢谢。”他嘟囔了一句。凯瑟琳微笑着点点头,推车走到林允宁身边,把一杯黑咖啡放在他手边。位置选得很讲究,既方便他拿取,又不会挡住他看向白板的视线。“林先生,需要我把排风系统调大一点吗?这里的空气有些闷。”“不用,这样就好。”林允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完美。凯瑟琳并没有离开。她退到阴影里,手里拿着托盘,安静得像是一个不存在的影子。林允宁没有在意。他转过身,拔开马克笔的笔盖。“滋——”笔尖在白板上划过,写下了一串化学式:Li - P - S“硫化物?”埃琳娜看了一眼,立刻发出了质疑的鼻音。“老板,这是绝缘体。而且这东西在空气中极不稳定,遇水就分解成硫化氢。你是想在车里装个毒气弹吗?”“完美的石头是绝缘的。”林允宁没有回头,手里的笔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但如果我们在里面打碎了空间呢?”他在化学式旁边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结构图。不再是那种教科书上整齐排列的晶格点阵。而是一团乱麻。那是无数个扭曲的多面体堆叠在一起,中间充满了空隙、错位和悬挂键。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砸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玻璃球,充满了不规则的美感。“玻璃态(Glassy State)。林允宁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布道般的笃定。“我们要造的不是电池,是一个离子迷宫。“在这个结构里,锂离子不需要克服晶格能,它们顺着这些拓扑缺陷滑行。我计算过,室温下的离子电导率能达到 10^-2 S/cm。“这比现在的液态电解液还要快。”他一边说,一边在图旁边写下了一组关键参数:Li2S : P2S5 =75:25 (mol%)doping: 1%(Germanium) for lattice expansionProcess: High-Energy Ball milling -> Annealing 260°C站在阴影里的凯瑟琳,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没有拿出任何设备。在这个充满监控和反监控的房间里,任何电子设备的信号波动都会被捕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目光扫过那个化学式,扫过那个特殊的掺杂比例,最后停留在那个复杂的拓扑结构图上。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照相机记忆”。在大脑的深处,她正在快速构建这座记忆宫殿。每一个线条的曲率,每一个数字的笔锋,都被瞬间固化,存储在神经元网络里。马斯克站了起来。手里还抓着半个三明治,面包屑掉在昂贵的西装裤上。他走到白板前,盯着那个结构图。他不懂拓扑学,但他懂物理直觉,更懂商业逻辑。固态意味着没有液体。没有液体就没有泄漏。没有易燃溶剂,就没有那种瞬间吞噬一切的爆燃。“这东西......”马斯克伸出手,指尖悬在白板前,像是怕碰坏了那个构想。“如果真的能导电,那就是圣杯。“但是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要把现在的电池产线全部推倒重来。“所有的涂布机、注液机都要扔进垃圾堆。我们需要这种......该死的球磨机,还有干燥房。”他转过头,眼神里那种疯狂的赌徒气质又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甚。“这得花很多钱。我现在账上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钱的问题,维多利亚会帮你搞定一部分融资结构。”林允宁看着他,“但我也需要筹码。”“你要什么?”马斯克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像是要把那个困难连骨头带肉嚼碎。“如果戴姆勒的钱不够,我就把加州Fremont的工厂抵押给你。“甚至......SpaceX的股票。虽然现在也不值钱,但我把未来的火星船票押给你。”他伸出手,满手都是面包屑,但他不在乎。那只手虽然在颤抖,但却坚定地停在半空。“林,别让我失望。如果这玩意儿做不出来,咱们就只能去火星上开出租车了。而且是那种还没起飞就爆炸的出租车。”林允宁握住了他的手。“你会拿到你的电池的。在圣诞节之前。”“埃琳娜。”林允宁转头看向那位一直在冷笑的材料专家,“别光看着。去准备手套箱。这东西怕水,我们得在无水无氧的环境下把它''出来。埃琳娜耸了耸肩,虽然嘴上没说话,但已经开始走向更衣室。作为工程师,她虽然怀疑理论,但无法拒绝挑战这种看起来不可能的任务。凯瑟琳走上前。她适时地递给马斯克一张湿纸巾,动作轻柔。“马斯克先生,需要帮您安排去机场的车吗?最早一班飞往帕洛阿托的航班是六点十分。”马斯克愣了一下,接过纸巾擦了擦手。“对,我要回加州。”他抓起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我要去把那些该死的液冷管全部拆掉。告诉设计团队,我们要换心脏了。'十分钟后。凯瑟琳回到了楼上的行政办公室。她反锁了门,拉下了百叶窗。窗外,芝加哥的黎明正在到来,灰蓝色的天空下,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她坐在办公桌前,打开台灯。从那只爱马仕Birkin手袋的夹层里,她掏出了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迪奥口红。旋转底部。露出来的不是红色的膏体,而是一根极细的黑色触控笔。她拿出一个看似像化妆镜的电子PdA,屏幕亮起幽暗的光。没有联网,这是一个独立的加密信道。她的手指稳健地在屏幕上滑动。她没有写字,而是凭着刚才在大脑里“拍摄”下来的画面,精准地复刻了林允宁在白板上画的那张拓扑结构图。连那个特殊的75:25 配比,以及那个关于“锗掺杂”的关键细节,都没有一丝误差。点击发送。加密的信号穿过芝加哥的夜空,通过低轨道卫星的中继,飞向华盛顿特区某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Transmissionplete.凯瑟琳合上PdA,把那支“口红”扔回包里。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马斯克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目标已确认:硫化物固态电解质。”她轻声自语,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但他用的不是化学试错的方法,是数学拓扑。“索恩博士会喜欢这个礼物的。这证明了......他确实是一个危险的变量。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却觉得这味道刚好。就像这场即将开始的战争一样。冷酷,且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