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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完美的齿轮与燃烧的废铁(求订阅求月票)

    芝加哥的九月,密歇根湖的风带着一股要把人骨头吹酥的凉意。富尔顿市场街的红砖墙被正午的阳光烤得发烫。以太动力的办公大楼里,空气仿佛都凝成了固体。这是一种混合了激光打印机预热时的臭氧味、焦糊的咖啡豆味,以及人类在高压下特有的汗酸味。“天才奖”是一块裹着糖衣的陨石。它砸进了“以太动力”的这潭池水里。没有涟漪。只有海啸。维多利亚·斯特林的办公室大门敞开着,像个随时准备吞噬噩耗的黑洞。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吸烟装。一件真丝衬衫被汗水微微浸湿,袖子粗鲁地卷到了手肘以上。她手里抓着两部电话。一部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另一部紧紧攥在手里。“我不管他是《名利场》还是《连线》杂志的主编。”她对着肩膀上的话筒冷笑,语气里带着华尔街特有的傲慢。“林先生这一周的档期比奥巴马还要满,想约专访可以,去排队,拿到普利策奖再来插队。挂断。她立刻对着手里的听筒吼道:“长滩港的海关在跟我开玩笑吗?那是蔡司的深紫外光学组件,不是古巴雪茄!HS编码,告诉那个该死的报关员,如果他看不懂《瓦森纳协定》的豁免条款,我就换一家能看懂的物流公司,并且起诉你们延误工期,索赔金额足够买下你们那个破仓库。”“啪!”电话被重重地扣死在座机上。塑料外壳发出一声哀鸣。维多利亚抓起桌上的万宝路。烟盒空了。她烦躁地把它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墙角的垃圾桶。“三分!”她自嘲了一句,却笑不出来。方雪若抱着一摞摇摇欲坠的文件从门外挤进来。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了急行军的节奏。“财务部快炸了。”方雪若把文件“咚”的一声砸在会议桌上。这声巨响震翻了一个没喝完的纸杯,褐色的咖啡渍在白色的报表上蔓延。她没管。“IRS(国税局)启动了针对那5000万美金捐赠的例行审计,这帮秃鹫闻着味儿就来了。还有法务部,硅谷那边又有三家VC发来了TS(投资意向书),估值都给到了独角兽级别,他们要求尽快进场尽调(due diligence)。”“尽调个鬼。”维多利亚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们现在连个能给这帮投资人倒咖啡的人都没有。佩妮昨天加班到凌晨三点,刚才我在茶水间看见她,她正对着咖啡机说话,应该是产生幻觉了。“所以......”方雪若推了推下滑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涣散。“那个猎头推荐的人呢?约的十点,现在是十点零五分。”“在那儿。”维多利亚下巴朝玻璃墙外扬了扬。外面的开放办公区,像个失控的证券交易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但在这一片混乱中,有一个人安静得像个异类。一个年轻的亚裔女性正站在那台总是卡纸的施乐复印机旁。她穿着一套剪裁极简的深蓝色职业装。没有多余的褶皱,没有多余的装饰。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杯刚接的水,姿态放松得像是在参观大都会博物馆的印象派画展。没有看表。没有皱眉。甚至连那种等待面试者特有的紧张感都没有。“凯瑟琳·陈。”维多利亚眯起眼睛,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如果她能修好那台该死的复印机,我就录用她。”话音未落。凯瑟琳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她转过身。并没有走向那个还在闪着红灯报错的复印机。她径直走向了维多利亚的办公室。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离似乎都经过了精密计算。敲门声只有两下。笃,笃。既不显得急切,也不显得怯懦。“请进。”凯瑟琳推门而入。她没有带那种厚重的简历夹,手里只有一个黑色的moleskine笔记本。“抱歉打扰了。”她的声音很稳,音色偏冷,像大提琴的低音弦。“我在外面等候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关于蔡司镜头在长滩滞留的问题。维多利亚挑了挑眉。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那是防御性的姿态。“怎么?你是来面试行政副总裁的,还是来推销报关服务的?”“都不是。”凯瑟琳走到桌前。她并没有坐下,而是保持着站立的姿态,这让她在气势上不落下风。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手写的便签,推到维多利亚面前。“长滩海关最近升级了针对精密光学的查验系统。编码现在是国土安全部的重点监控对象,人工复核率100%,平均排队时间72小时,按照常规流程,这批货下周才能出来。”她看着维多利亚,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但如果在申报单的备注栏里,引用‘欧盟wEEE指令'的环保回收豁免条款。具体是第4条,关于高铅玻璃在科研仪器中的必要性使用。海关的自动筛查系统会将它识别为‘已通过环保认证”的特殊物资,它会自动分流到绿色通道。”维多利亚没有去拿那张便签。她只是盯着凯瑟琳的眼睛。“你在教我怎么钻美国法律的空子?”“不。”凯瑟琳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标准,但只停留在嘴角的肌肉牵动上。“我在教您如何利用规则的冗余。这是ASmL在2007年为了运送第一代EUV光源原型机时摸索出来的路径,我在荷兰总部实习时,专门负责处理这类'合规性例外'。”维多利亚沉默了两秒。她抓起电话,拨通了物流部门的内线。“照着这张纸上的做......对,现在就改申报单,引用wEEE指令。”三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了惊呼声,甚至能听到椅子倒地的声音。“老板!放行了!系统显示状态变成了'RELEASEd’! 货车半小时后就能提货!”维多利亚放下电话。她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那种审视不再是看求职者。而是在看同类。一种同样冷酷、高效、以结果为导向的生物。“坐。”维多利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想喝什么?虽然我不确定这里的咖啡机还能不能出水,但我这儿有威士忌。“不用,谢谢。我只喝依云。”凯瑟琳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方雪若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她看着凯瑟琳,心里却升起一种微妙的异样感。太完美了。无论是刚才解决问题的手段,还是现在的坐姿,甚至连衣领翻折的角度。都精确得像是经过游标卡尺测量过一样。在方雪若的认知里,活人是有毛边的。焦躁、汗渍、偶尔的语塞,那才是人。而眼前这位,像是一台运行着高级算法的人形机器。“既然你懂半导体供应链。”方雪若开口,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完美。“那你应该知道太动力现在的处境。BIS盯着我们,dHS查我们,我们是个烫手山芋。为什么选这里?麦肯锡的合伙人路径不香吗?还是ASmL的股票不值钱?”“因为无聊。”凯瑟琳转过头,对着方雪若露出了一个微笑。“咨询公司只能写PPT建议别人怎么做。而在ASmL,我也只是庞大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我看过林先生在哈佛的演讲,他在试图用数学重构物理世界,这不仅是生意,这是进化。”她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足以击中任何创业公司痛点的词。“而且,我擅长处理这种烫手”的麻烦。这让我觉得......活着。”维多利亚笑了。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未拆封的香烟,扔在桌上。“雪若,去让法务部拟合同。”方雪若愣了一下。“现在?不需要再做背调了吗?Korn Ferry虽然靠谱,但......”“她刚才在三分钟内帮我们省下了一周的时间和几万美金的仓储费。”维多利亚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在这个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这就是最好的背调。我们需要这台机器转起来,至于她是天使还是魔鬼,只要她能干活,我不介意。”方雪若看着这两个气场逐渐趋同的女人。她张了张嘴,最终咽下了嘴边的话。现实的压力确实太大了。那一堆待处理的文件就像大山一样压在头顶。“好吧。”方雪若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欢迎加入疯人院,凯瑟琳。下午三点。总裁办公室的百叶窗拉着,只透进几缕昏暗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长时间未通风的闷热,还有旧书纸和电路板焊锡的味道。林允宁趴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桌面上是灾难现场。几十张画满了拓扑结构的草稿纸铺满了每一寸空间。两台笔记本电脑同时开着,屏幕上滚动着红色的报错日志。三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散落在文件堆里,有的已经结了层奶皮。他在算一个关于“强关联电子体系中贝里曲率发散”的问题。卡住了。那个积分项总是在边界处无法收敛。就像是一根刺,扎在脑子里。“该死......”林允宁把手里的圆珠笔扔出去。笔撞在墙上弹回来,滚到地毯边缘。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觉大脑像是一台过热的发动机,正在冒烟。“咚,咚。”极轻的敲门声。没等他回应,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凯瑟琳走了进来。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托盘。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看林允宁那张写满烦躁的脸。她径直走到办公桌旁的那张小圆桌前。放下托盘。拿起那个总是堆满杂物的垃圾桶,无声地把里面出来的废纸团清理干净,换上新的垃圾袋。然后,她走到林允宁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这是哥伦比亚产的瑰夏,手冲,水温92度,萃取时间2分30秒。酸度适中,能提神但不会心悸。”她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林允宁手边。位置极其精准。那是林允宁右手抓就能碰到的地方,既不会碰翻,也不需要转头。接着,她并没有离开。她伸出手,开始整理桌角那堆摇摇欲坠的文件。她的动作很快,但并不盲目。她将那些印着“BIS”和“财务报表”的文件放在了最下面。而将几份关于“拓扑绝缘体”和“量子霍尔效应”的最新论文,放在了最手边。林允宁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领地里的女人。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你是谁?”“凯瑟琳·陈。您的新任行政副总裁。”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把一份关于“伊利诺伊州超算中心机时续费”的合同摊开,递上一支笔,笔尖正好对着签字栏。“维多利亚女士说您需要签字,这关系到今晚的运算任务。林允宁接过笔,下意识地签了字。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完美。那种恰到好处的果酸味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股清泉,瞬间安抚了躁动的神经。“谢谢。”林允宁长出了一口气。那种因为琐事缠身而产生的焦虑感消散了不少。“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桌子。尤其是按照日期分类,那是愚蠢的做法。”“我没有按日期。”凯瑟琳微笑着,收起合同。“我是按照’物理学相关性’分类的。这也是为什么我把那份关于凝聚态物理的预印本放在了最上面。”林允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重新打量了这个女人一眼。“你懂物理?”“略懂皮毛。在ASmL,如果你不懂光刻原理,就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镜头的延误会导致整个摩尔定律的停滞。”凯瑟琳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林允宁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晶格结构模型。在那密密麻麻的参数栏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Target material: Li10GeP2S12 (LGPS)- Sulfide Solid Electrolyte(目标材料:硫化物固态电解质)她的视线停留的时间只有0.5秒。“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凯瑟琳微微鞠躬,转身离开。门关上的瞬间,林允宁靠回椅背。他看着整洁了不少的桌面,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就像是一个精密的齿轮,终于嵌进了这台生锈的机器里。他并不知道,那0.5秒的一瞥,已经把以太动力下一个阶段的核心机密——那个被称为“圣杯”的固态电池配方——的一角,发送回了华盛顿特区某个阴暗的办公室里。一周后。以太动力的运转效率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提升。原本堆积如山的文件消失了。那些总是卡在海关的设备奇迹般地按时到达。连茶水间里的咖啡豆都换成了更高级的品种。佩妮不再在茶水间睡觉了,因为凯瑟琳重新设计了排班表。林允宁终于从繁琐的行政事务中解脱出来。他可以整天泡在数学和物理的世界里。不用去管谁来访问,不用去管账单没付。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一切都在变好。直到那个深夜。芝加哥时间凌晨两点。林允宁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加密卫星终端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蜂鸣声。那是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林允宁猛地坐起来,抓起终端。屏幕上只有一行字:FRom: ELoN mUSK (PRIoRITY: CRITICAL)他点开邮件。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糊,光线昏暗,像是在某个仓库里偷拍的。但依然能看清那惨烈的景象。那是一辆 Tesla Roadster的原型车。或者说,曾经是一辆车。现在它只剩下一副烧成焦炭的骨架。底盘位置被烧穿了一个大洞,熔化的金属像岩浆一样流淌在水泥地上。照片下面附着一份简短的、充满咆哮体大写字母的文字:Ning,wE AR CooLING IS  THERmAL RUNAwAY PRoPAGATEd INwEEKS oF CAS wE CAN'T FIX THE BATTERY SAFETY, TESLA dIES BEFoR(林,我们完了。液冷就是个谎言。热失控在3秒内就扩散了。我只剩下3周的现金流。如果我们搞不定电池安全,特斯拉会在圣诞节前完蛋。救命。)林允宁盯着那张照片。那焦黑的残骸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感叹号,狠狠地砸在了他刚刚建立起的舒适圈上。他知道这一天会来。现有的18650锂电池,本质上就是把易燃的有机电解液封装在钢壳里。那是把几千颗小炸弹铺在屁股底下。无论软件怎么优化,无论液冷管道设计得多么精妙。物理性质决定了它的上限。只要有一颗电池短路,连锁反应就是必然。“液冷救不了特斯拉。”林允宁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要想让电动车真正取代燃油车,只有一条路。把那该死的易燃液体,换成石头。固态电池。这不仅仅是帮马斯克救火。这也是他那个庞大计划中,除了算力之外的另一块基石——能源。林允宁掀开被子,赤脚走到书桌前。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他在那个黑色笔记本的新一页上,写下了一个化学式:Li-S-P。那是凯瑟琳在那个下午瞥见的秘密。也是接下来这场战争的核心。“看来,我们要去玩泥巴了。”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在那片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而那辆燃烧的跑车,只是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