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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人生得意(求月票)

    舞台下面吵吵闹闹。周旭则是正常的走到了舞台中央,五个获奖作品,只有四个获奖的作家。其他三位作家和周旭握手表示敬意。四个人站的整整齐齐。“我们有请评委会的。几位老师以及作...火车在汉口站喘息着停稳,铁轨余震顺着水泥地爬进林砚的鞋底。他拖着军绿色帆布包站在出站口,包带勒进肩胛骨里,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包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雪莱诗选》,两封被体温焐热的家书——一封是父亲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另一封是妹妹林薇寄来的,纸角折痕里还沾着半片干枯的梧桐叶——还有那张薄薄的、盖着红章的《入伍通知书》。墨迹未干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某部”几个字,在正午阳光下泛着不容置疑的哑光。武汉的七月不讲道理。热浪裹着长江水汽撞上来,黏腻得像一层湿棉絮糊在脸上。林砚抬手抹汗,指腹蹭过额角一道浅疤——那是去年冬天在武钢子弟中学后墙根,为护住被高年级围堵的林薇,被人推搡时磕在砖棱上的。疤已结痂褪色,可摸起来仍有一道微凸的埂。他没直接回家。拐进中山大道旁一条窄巷,青砖墙缝里钻出几茎野苋菜,在热风里蔫头耷脑。巷子尽头是“老周修表铺”,铁皮招牌歪斜挂着,漆皮剥落处露出锈红底色。林砚掀开蓝布门帘,铃铛叮当一声脆响,惊飞了窗台晒太阳的麻雀。“小砚?”柜台后抬头的是周师傅,花镜滑到鼻尖,手里捏着镊子,正对着放大镜摆弄一只瑞士怀表的游丝。他看见林砚肩上鼓囊囊的帆布包,又瞥见他左袖口磨出的毛边,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回来啦?”林砚点头,把帆布包放在油渍斑斑的木柜台上,发出沉闷一响。“周叔,表修好了?”“早好了。”周师傅放下镊子,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包,层层打开,露出那只黄铜壳子的上海牌手表——表蒙子擦得透亮,秒针正一格一格,清脆地咬着时间。他没递过去,反而用拇指摩挲着表壳背面一行极细的刻痕:“你爸送来的那天,我问过他,这表,真是你爷爷留下的?”林砚喉结动了动。周师傅叹了口气,把表推过来:“你爷爷当年在文联编《长江文艺》,五七年……”他顿住,目光扫过林砚军装领口那枚崭新的、尚未被汗渍浸染的红五星,“算了。这表,你戴好。走远路的人,得认得准钟点。”林砚攥紧表带,金属搭扣硌着掌心。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这武汉的暑气堵住了。周师傅已经转身去泡茶,搪瓷缸里茶叶浮沉,碧绿得刺眼。“对了,”周师傅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些,“前天,李主任来过。”林砚的手指猛地一缩。李国栋,市文化局创作科主任,也是林砚父亲林振邦的顶头上司,更是当年“反右”材料组里,唯一一个在档案袋上亲手划掉林砚爷爷名字的人。林砚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小学毕业典礼,李主任给全校朗读自己新发表的散文《江城夏夜》;第二次是父亲病重住院,李主任提着两斤苹果来探望,临走时拍着林砚肩膀说“小砚啊,好苗子,可惜没长在书香门第”;第三次,就是三天前,在武昌火车站广场,林砚背着行囊排队买票,李国栋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过,车窗降下一半,他叼着烟,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林砚洗得发白的军装和肩头那枚崭新的红五星,然后摇上窗,车尾卷起一股灰烟。“他问起你。”周师傅把搪瓷缸推过来,热气氤氲,“说你参军的事,局里都知道了。还说……”他顿了顿,把搪瓷缸往林砚面前又推了推,“还说,你爷爷那本没出版的诗稿,《汉江谣》,听说,你爸一直藏着?”林砚没碰茶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粗糙的接缝,那里缝线早已磨损,露出底下灰白的棉絮。“我爸没藏。那稿子,早烧了。”“烧了?”周师傅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爸上个月托人捎给我半张烧剩下的纸,上面有你爷爷的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砚儿周岁,录王维句,盼其守正不阿’。”林砚怔住。周师傅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解开系绳,里面不是纸,而是一块巴掌大的、边缘焦黑的硬纸板——像是从某个厚笔记本封皮上硬撕下来的。纸板正面,是林砚熟悉的、力透纸背的楷书,正是那两句王维诗。背面,则用铅笔草草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劲:【稿存武钢三号仓库东侧铁皮屋,第三排货架底层,压在《冶金手册》第七册下。钥匙在老槐树洞。速取。勿信他人。】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枚模糊的、几乎被汗水洇开的指纹。林砚的呼吸滞住了。武钢三号仓库?那是父亲工作三十年的地方,也是林砚暑假里扛过三个月钢锭、手掌磨烂又结茧的地方。东侧铁皮屋?他记得那屋子常年上锁,锈蚀的铁门上喷着褪色的“闲人免进”四个红字。而那棵老槐树……就在仓库后门五十米,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洞幽深,小时候他和林薇常躲在里面分偷来的冰棍。“你爸没烧。”周师傅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耳膜上,“他烧的是誊抄本。真稿子,藏得比命还紧。他病得快说不出话那天,让我转告你——若他走了,你参军前,务必去取。”林砚盯着那块焦黑的纸板,仿佛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腕艰难抬起,用铅笔在烧剩的封皮上一笔一划刻下这些字。那支铅笔,大概是他最后能握住的东西。“为什么是我?”林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陌生,“为什么不是……”“因为你姓林。”周师傅打断他,目光沉沉,“你爷爷写诗,你爸编刊,你呢?你写了三年日记,攒了十七本,全塞在你床底下那个樟木箱里——我知道。去年冬至,你躲在厂里锅炉房抄《莎士比亚全集》的译稿,抄到凌晨三点,炉火映着你冻红的脸,像一尊小菩萨。”他忽然笑了,眼角皱纹堆叠,“李国栋以为你去当兵,是林振邦怕你惹祸,送你去管教。可他知道么?你报名那天,政审表上填的特长栏,你写的是——‘熟读中外诗歌三百余首,能背诵普希金、雪莱、郭沫若全部代表作,可进行文学评论与翻译’。”林砚猛地抬头。周师傅从柜台下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长江日报》,翻开社会版,手指点在一则不起眼的豆腐块消息上:【我市青年林砚同志,经严格政审与文化考核,光荣应征入伍,即将赴陆军某部服役。据悉,该同志在校期间多次获市级作文竞赛一等奖,其散文《码头的黄昏》曾被《湖北青年》转载,被誉为“具有时代气息的新生代笔触”。】署名:本报记者 李国栋。林砚胃里一阵翻搅。李国栋竟亲自写了这篇报道?还用了“新生代笔触”这种词?那笑容背后,是算计还是试探?是拉拢,还是……引蛇出洞?“他想干什么?”林砚问,声音绷得像一根将断的琴弦。周师傅没回答,只端起搪瓷缸,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梗,喝了一大口。“热啊……”他喃喃道,目光却越过林砚肩膀,投向门外白晃晃的街道,“下午三点,武钢三号仓库东门,守门的老刘头,爱喝桂花酿。你带两瓶去,他让你进。”林砚攥着那块焦黑的纸板走出修表铺,热浪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没回家。穿过三条街,在一家供销社买了两瓶玻璃瓶装的桂花酿,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晃动,像两小片凝固的黄昏。他绕到武钢生活区后巷,七拐八绕,避开所有可能遇见熟人的岔道,最终停在一棵巨大槐树下。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树洞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他蹲下身,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冰冷的铁器。不是钥匙。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还连着一小截早已腐朽的麻绳。绳头断口新鲜,像是刚割断不久。林砚的心跳骤然失序。他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巷子,只有蝉鸣撕心裂肺。可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清脆,急促,由远及近。林砚迅速缩回手,把钥匙攥进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假装系鞋带,侧耳听着。车轮碾过碎石子的沙沙声,停在了巷口。一个穿的确良白衬衫的年轻人跳下车,扶了扶眼镜,朝这边张望。是陈默,林砚高中同班同学,如今在市图书馆古籍部当临时工。他怀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赫然是《唐诗别裁集》。“林砚?”陈默眼睛一亮,蹬着自行车径直进来,“真巧!我正找你呢!”林砚直起身,把钥匙悄悄塞进裤兜,掌心全是汗。“找我?”“嗯!”陈默把书放在槐树根上,抽出最上面那本《唐诗别裁集》,哗啦啦翻到中间,“你看,这页,王维《汉江临泛》,是不是跟你爸书房挂的那幅字一模一样?”他指着书页上印刷体的诗句,又指指林砚,“你爸昨天托人带话,说你要是回来,务必去他书房一趟,有东西给你。”林砚脑中嗡的一声。父亲的书房?那间锁着所有旧书、旧稿、旧照片的房间?自从父亲住院后,那扇门就再没开过。钥匙,据说在李国栋手里。“他说……有什么东西?”林砚问,声音发紧。陈默挠挠头:“没细说。就说……是‘该交给你的时候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不过,林砚,我跟你说个事儿——前天晚上,我值夜班,整理一批新调来的旧档案,其中一盒,标签写着‘1957年文联反右补遗材料’。我顺手翻了翻……”他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飞快地说,“里面有一份手写检讨书,落款是你爷爷的名字。但奇怪的是,检讨书末尾,被人用蓝墨水添了一行小字:‘此件系伪造,原件已毁,特此存证。——李国栋,’。”林砚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伪造?存证?李国栋亲笔写的?“你……确定?”林砚听见自己牙齿打颤。“千真万确!”陈默用力点头,又慌忙补充,“我没敢拍照,怕出事。就记下了位置——第十七盒,第三层,左数第二本。林砚,这事儿……太邪门了。李主任他……”话音未落,巷口突然响起一声咳嗽。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慢条斯理的节奏感。两人同时转头。巷口逆光站着一个人。灰蓝色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铝制饭盒,盒盖边缘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是李国栋。他不知何时来的,站得不远不近,刚好卡在林砚和陈默之间,像一道突然竖起的墙。“小陈啊,”李国栋开口,声音温和得滴水,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林砚汗津津的额头、紧攥的拳头,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这么热的天,还帮老林家跑腿?辛苦了。”陈默脸色霎时发白,结结巴巴:“李、李主任……我……”“小砚回来了?”李国栋转向林砚,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的纹路舒展如扇,“恭喜啊!穿上这身军装,精神!比你爸当年强。”他往前踱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声,“听说你政审时,文化考核拿了满分?好啊!部队最缺你这样有文化的兵。将来提干,前途无量。”林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李国栋笑意不减,甚至更盛了些。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拍拍林砚的肩,手却在半空中顿住,转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小小的、银光闪闪的书签。书签顶端弯成月亮的形状,底下垂着一根细银链。“喏,”他把书签递过来,“前两天在旧货市场淘的,想着你爱看书,就顺手买下了。老物件,据说是民国时一个诗人用过的。”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诗人嘛,总有些执念。哪怕……烧了稿子,也烧不尽那点子念想。”林砚没接。巷子里的空气凝固了。蝉鸣消失了。只有李国栋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秒针在寂静里发出微弱的、咔哒、咔哒、咔哒的声响。那声音,和林砚口袋里那块黄铜钥匙的棱角,一下,一下,一下,精准地敲打着同一处骨头。林砚终于抬起了手。不是去接书签。而是缓缓地,解开了自己军装最上面那颗纽扣。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衬衫领口。领口内侧,用极细的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梅花。针脚细密,花瓣舒展,蕊心一点朱砂红,像一滴未干的血。李国栋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林砚迎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削开了粘稠的暑气:“李主任,我爷爷的诗稿里,有一首叫《铁砧》。写的是武钢的锻压机。他说,好钢,得在千度炉火里烧,得在万吨压力下锻,得让杂质,一滴一滴,自己淌出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国栋手中那枚银月书签,扫过陈默煞白的脸,最后落回自己敞开的领口,那朵无声燃烧的梅花上。“您说,这钢……现在,烧透了么?”李国栋没答话。他只是慢慢收回了手,把那枚银月书签,重新放回了上衣口袋。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拎着那只铝制饭盒,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巷子。皮鞋声渐行渐远,咔嗒、咔嗒、咔嗒,像倒计时。林砚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直到陈默紧张得几乎窒息,直到他掌心里那把锈蚀的黄铜钥匙,被汗水浸透,变得滚烫。他重新蹲下身,再次把手伸进槐树幽深的树洞。这一次,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冰冷的铁器。而是一小叠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硬挺的稿纸。纸页边缘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如初。最上面一页,是遒劲的毛笔字标题:《汉江谣》副标题是两行小字:【一九五七年春于武昌昙华林献给所有未熄灭的灯】林砚用拇指,极轻地抚过那行副标题。指尖下,纸页微微颤抖,仿佛一颗沉睡多年的心,正被这武汉七月的烈日,重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