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单论这点,他还是有些意外的。若只是斩获一个奖项,他倒觉得稀松平常——以他如今的名气与口碑,拿奖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当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折桂时,评委席上也曾反复斟酌、争论许久,最终颁...夜色沉得像一坛陈年老醋,浓稠、微酸,还泛着点涩味。周旭推开家属院那扇掉漆的绿铁门时,风里裹着槐花末子与煤球炉子烧尽后的灰烬味——这是八十年代初北京城最寻常的呼吸。他肩上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今早刚从总政文学部领回来的三份手写稿复印件,纸页边角已微微卷起,墨迹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晕染。他没急着上楼,而是靠在门廊下点了支烟,火光在暗处明明灭灭,映着他眉骨的轮廓,也照见他眼底一层薄薄的倦。不是累,是沉。白天会议室里那些话还在耳根子底下嗡嗡响:徐怀中拍桌子的声音,萧穆笑呵呵打圆场的调子,刘白羽甩脸子时袖口蹭过桌沿的窸窣,还有王愿坚慢悠悠端起搪瓷缸喝口茶、再放下时杯底磕在木桌上的“嗒”一声……全都钉在脑子里,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齐齐。最刺耳的,却是最后散会前,徐怀中叫住他,把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塞进他手里,只说了句:“段功同志,你先看看这个。”那纸轻飘飘的,却压得他掌心发烫。他抖开烟灰,掏出那张纸。是份名单。八个人,八个战役剧本主笔人,名字后面都标着“拟任”。王军、史超、李平分、黄剑东……连陶慧敏的名字都在列,后面写着《上甘岭》三个字,括号里补了句“战地纪实风格建议”。而最顶上一行,用红笔圈出两个字——“总编”,旁边空白处,工整地写着:“周旭(段功)”。没有署名,没有公章,甚至没有日期。可周旭知道,这纸是从哪来的。是徐怀中亲手写的,是刘白羽默许递的,是王愿坚点头应下的,是萧穆笑着拍他肩膀说“小段啊,这担子,你挑得起”的底气。更是段功莎下午悄悄拉他到楼梯拐角,压低声音说的那句:“他们推你,不是因为你年轻,是因为你写得出李云龙——那股子不讲理的劲儿,现在谁还能写出来?”烟燃到尽头,烫了指腹。他嘶地抽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仰头看了眼自家窗户——灯亮着,暖黄一团,像枚熟透的柿子。高圆圆应该还在等他。他蹬蹬蹬上了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高圆圆穿着他去年送的那件蓝布罩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抱着一摞《解放军文艺》,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正是他上个月发表的短篇《战壕里的糖纸》。她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沾在汗湿的颈侧,看见他,眼睛倏地亮起来,像有人往里头吹了口气。“回来了?”她伸手接过他的包,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腕内侧那道旧疤——那是边境轮战时弹片划的,结了褐色薄痂,三年没淡。“妈今天又来过了,带了两斤苹果,说让你明早带去厂里,‘给小段同志补补脑子’。”她学着巩俐的腔调,尾音往上翘,带着点狡黠的软。周旭笑了,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鼻尖蹭着她发际线温热的皮肤:“她倒不怕我把脑子补成浆糊。”“浆糊好啊,好糊弄。”她踮脚替他解军装扣子,动作熟稔得像呼吸,“不过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开会又吵起来了?”他没答,只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发顶。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铅笔屑和旧书页的气息——她最近在帮四一厂资料室整理战史档案,手指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蓝墨水印。他忽然想起白天陶慧敏说的那句话:“我们啊……从战场下来,谁也离不开谁了。”当时满屋子人,他坐在角落听,心口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闷闷的,却不出声。“圆圆。”他声音有点哑。“嗯?”“要是……我真当了那个总编剧,以后可能得常驻前线采风,去东北雪原,去西北戈壁,去闽南海防……少则半年,多则……”他顿了顿,没说完。高圆圆仰起脸,灯光落在她瞳仁里,像两粒小小的星子:“那我就跟着去。”“不行。”他摇头,“太苦。你还得照顾妈,还得备课,你教的那个小学音乐班,孩子们天天盼你去教《红星照我去战斗》呢。”她忽然抬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他下颌上新冒出的胡茬:“周旭,你记得咱们第一次去北戴河吗?你带我翻礁石,浪打湿了我鞋,你蹲下来替我拧干袜子。那时候你说,‘圆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他耳膜,“现在也一样。你往前走,我往后退半步,就能扶住你;你停一停,我往前凑一凑,就还是并排站着。哪有什么‘苦不苦’?只有‘在不在’。”周旭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窗外不知谁家收音机飘来一段《洪湖赤卫队》的唱腔,断断续续,咿咿呀呀,像隔了层毛玻璃。他忽然觉得,自己攥着的哪是什么总编剧的任命书?分明是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在他腰上,另一头,牢牢缠在高圆圆的手腕骨上,勒进皮肉里,牵扯着,疼,又暖。晚饭是韭菜鸡蛋馅饺子,巩俐擀的皮,薄而匀,捏出十八道褶。饭桌上没人提白天的事,巩俐只絮絮叨叨讲今早去胡同口买菜,碰见几个老太太围着问《亮剑》续集啥时候出,有个老大爷还摸出张皱巴巴的《人民日报》剪报,指着上面他名字说:“这小子,写得比俺们当年打仗还狠!”高圆圆低头吃饺子,耳朵尖红红的,筷子尖在碗里拨拉着饺子,像在数米粒。周旭给她夹了个鼓囊囊的,蘸了醋,递过去时指尖相触,她飞快缩回手,却把饺子吃得干干净净。夜里,周旭伏在书桌前改稿。台灯的光晕圈住他半张脸,另一侧沉在暗里。他左手边摊着《辽沈战役》初稿,右手边是徐怀中给的那份名单,中间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五角星。他翻开扉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全是些零碎句子:“李云龙骂团长像骂儿子”、“战壕里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开时糖霜簌簌掉”、“女护士给伤员换药,哼的是《沂蒙山小调》,调子跑得离谱,伤员笑得咳出血沫子”……这些字迹有的崭新,有的被橡皮擦得模糊,边缘泛着潮气——那是他前年在野战医院养伤时记的,后来辗转丢了,直到上个月,陶慧敏托人捎来一个旧铁盒,里面静静躺着这本子,纸页脆得像蝉翼。他凝视着那些字,忽然想起白天王愿坚的话:“段功同志,你写《亮剑》,写的是骨头缝里长出来的血性。可八大战役,要写的不是一个人的骨头,是一个民族的脊梁。脊梁得立得稳,得经得起推敲,得让后生们摸着它,知道自个儿是从哪儿长出来的。”脊梁……他搁下笔,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哨子,黄铜质地,哨身刻着细小的“1976·珍宝岛”字样。那是他参军第一天,老兵班长塞给他的:“小子,吹响它,命就攥在你自己手里。”后来哨子在炮火里震裂了条缝,他一直留着,没修,也没扔。他拿起哨子,凑近唇边,却没吹。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那道裂痕,粗糙的纹路刮着指腹。窗外,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闷响,由远及近,轰隆隆碾过铁轨接缝,震得窗框嗡嗡颤。他忽然明白了徐怀中为什么要把这副担子压给他——不是因为他火,不是因为他年轻,而是因为他在战壕里啃过冻硬的窝头,在手术台上疼昏过去又醒过来,在无数个凌晨三点的油灯下,把战友的名字一笔一划刻进心里。那些字,那些痛,那些没说出的告别,早已长成他身体里另一根骨头。第二天清晨,周旭没骑车。他步行去四一厂,特意绕了条远路,穿过琉璃厂旧书市。晨光斜斜切过青砖墙,把斑驳的“新华书店”招牌照得发亮。他站在门口,看着玻璃橱窗里新摆的《亮剑》精装本,封面上李云龙叉腰而立,眼神桀骜,像团不肯熄灭的野火。旁边并排陈列着一套《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史》(内部发行),厚如砖块,封面朴素得近乎肃穆。他推门进去。店员抬头,愣了下,随即认出他,忙不迭从柜台底下捧出个蓝布包:“周老师!您可算来了!昨天您说要找的那几本老档案影印件,全在这儿了!《冀中军区1943年反扫荡作战日志》《晋察冀野战军炮兵营编制表》……还有一份,是……”店员声音压低了,神秘兮兮地,“是总政老首长托人捎来的,说‘务必亲手交到段功同志手上’。”蓝布包沉甸甸的。周旭解开系绳,里面除了一摞泛黄的纸页,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磨损,画面有些虚。是座低矮的土屋,门前站着几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沟壑。最左边那人,身形挺拔,站姿如标枪,胸前挂着一副望远镜,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听旁边人说话。他认得那眉骨,那下颌线,那嘴角绷着的一点倔强——是他父亲,周振国。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1948·辽西,临行前摄于黑山阻击阵地。父赠旭儿,望勿忘来路。”周旭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动。晨光穿过玻璃,落在他指节上,映出青白的血管。他忽然想起昨夜高圆圆的话——“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那么,这沉甸甸的蓝布包,这泛黄的日志,这父亲胸前的望远镜,这战壕里没吹响的铜哨……它们从来就不是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它们是他走路时踩过的土,是喝水时尝到的盐,是呼吸时吸进肺里的风。他本就是从这些缝隙里长出来的。他重新系好布包,转身出门。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把他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四一厂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朱红大门前。门卫老赵正蹲在台阶上啃烧饼,抬头看见他,忙把嘴里的渣子咽下去,含混地喊:“周处长早!今儿气色真好啊!”周旭笑着点头,脚步没停。他跨过门槛,目光掠过厂区里忙碌的人群——扛着摄影机的年轻人,抱着剧本匆匆赶路的老导演,蹲在水泥地上用粉笔画分镜头的美工……最后,停在办公楼三楼那扇敞开的窗边。窗内,徐怀中正伏案疾书,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刘白羽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支红笔,似笑非笑;段功莎抱着一摞文件走过,冲他眨了眨眼;而就在走廊尽头,王军独自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纸,背影挺直,却透着股孤峭的寂寥。周旭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柴油味、胶片显影液的微酸,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白菜炖粉条的香气。他迈开步子,朝那扇敞开的窗走去。皮鞋踏在水磨石楼梯上,发出清脆的、笃笃笃的声响,像某种郑重其事的叩门。他没带那份红笔圈出的名单上去。他带的是那本硬壳笔记本,扉页上,他用钢笔添了一行新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脊梁不在纸上,在脚下。”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敲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也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