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44章 两千块?谁给的起

    京城。依旧是1号楼。军区大院的1号楼比起来高干楼,中干楼还要牛一截。具体级别不多介绍。部队领导,上一次去文学部开了,座谈会的苏首长拿着报纸。大领导笑着说道:“有意思,两...王军推开家门时,楼道里那盏昏黄的声控灯正巧熄灭。他摸索着换鞋,鞋柜上陶慧敏早替他摆好了拖鞋——左脚那只鞋跟微微外翻,是去年他踩着梯子修阳台晾衣架时扭伤右脚后,她悄悄垫了半片旧轮胎皮的缘故。他弯腰时闻到袖口沾着的油墨味混着八一厂文学部会议室里那股陈年茶垢的涩气,还有点没散尽的烟味。这味道让他想起徐怀中拍桌子时震得搪瓷缸里茶叶渣跳起来的样子,也想起刘白羽把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任命草案推过来时,指尖在“总编剧”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三下,像敲丧钟。“回来了?”陶慧敏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捏着半截葱白,“锅里煨着莲藕排骨汤,你先去擦把脸。”他应了一声,却没动。玄关镜子里映出一张被窗外梧桐枝影割碎的脸——两鬓新添的霜色比上周又浓了些,眼下青黑沉得像没化开的墨汁。他忽然想起段功莎昨天散会时塞给他的那张纸,折痕处被反复摩挲得发毛:《辽沈战役》剧本初稿大纲,第三页批注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铅笔划的杠与圈,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建议增加林彪在牤牛屯前线指挥部摔茶缸细节,史实见《东北野战军战史》第17卷P43”。他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徐怀中喊他名字才回神。原来年轻人早把功课做进了档案馆尘封的油印本里,而自己昨夜还在为要不要删掉“政委劝阻司令员冒进”那段戏犹豫不决。浴室热水哗哗响着,他脱下衬衫时发现左肩胛骨凸起处有块淡褐色斑,是前年在鸭绿江边采风时被野蔷薇刺破后留下的疤。那时他蹲在铁桥墩下抄志愿军老兵的口述笔记,冻僵的手指连钢笔都握不稳,却把“打完这一仗就回家娶媳妇”的原话原样记在泛黄的烟盒纸上。如今烟盒纸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可那句承诺的温度还烙在掌心。他拧开浴霸开关,暖光倾泻而下,水汽瞬间蒸腾成雾,模糊了镜中人轮廓。雾气里浮出周旭下午按在他肩上的手——那双手厚茧叠着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渍,像两片被岁月反复拓印过的钢板:“小王啊,你记住,写战场不是写地图,是写人心里的弹坑。”晚饭桌上,陶慧敏把莲藕夹进他碗里,藕孔里塞着的糯米粒晶莹剔透。“今天厂里吵得厉害?”她舀汤时手腕微颤,几滴汤汁溅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褐色,“我听广播里说,总政刚发了文件,要求各文艺单位‘把准历史脉搏,筑牢思想根基’。”王军低头吹着热汤,白气氤氲里看见自己倒影支离破碎。“嗯,争总编剧的事。”他声音闷在碗沿,“四一厂推了黄剑东,咱们推了我……最后徐主任拍板让我挂名总编,段功莎当执行主编。”“段功莎?”陶慧敏筷子顿住,“就是那个写《雪线邮路》的大学生?”“对。”他喝下一口汤,滚烫的液体滑过食道,“昨儿交来的大纲里,把塔山阻击战前夜炊事班用铝盆接雨水煮高粱米的细节,和塔山堡阵地照片里弹坑积水反光的角度,标得比测绘队还准。”陶慧敏忽然笑起来,眼角细纹舒展如涟漪:“那你得请人家吃饭。上回你改《霓虹灯下的哨兵》剧本,我给你炖的蹄膀都凉透了,段功莎在楼下等了俩钟头,就为问你一句‘指导员撕党证时该用左手还是右手’。”王军呛了一下,汤汁从嘴角溢出。他慌忙抽纸擦拭,却摸到口袋里硬邦邦的物件——是段功莎塞给他的胶卷盒。下午众人争执最凶时,年轻人突然起身,把装着三张底片的盒子按在他手心,转身就走。此刻他掏出盒子,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盒面,显出几道新鲜刮痕。掀开盒盖,三张底片并排躺着:第一张是鸭绿江断桥的残骸,铁锈浸透冰层;第二张是沈阳军区档案馆库房,光柱里悬浮的尘埃如星群;第三张只有一只布满冻疮的手,正用镊子夹起一枚1948年的子弹壳。每张底片右下角都用铅笔标注着极小的字:“存疑待考”。他忽然想起今早离开办公室前,刘白羽叫住他递来的文件袋。拆开是份泛黄的《东北日报》复印件,1948年10月16日头版,标题《我军攻克锦州,全歼守敌十二万》,副标题却被人用红笔圈出:“城内学生自发组织担架队,抬伤员三十七趟”。旁边空白处批注:“担架队队长赵明远,后任四一厂美工科长,现存录音带两盘,藏于厂史办东墙第三排铁柜”。王军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我得去趟厂史办!”他抓起外套时碰倒了盐罐,雪白晶体簌簌洒在桌布上,像一小片未融的雪。陶慧敏没拦他,只是默默往他帆布包里塞进两个温热的肉包子,又把那盒底片仔细裹进绒布,压在包子底下。“记得带伞,预报说半夜有雷阵雨。”她系围裙带子的手很稳,仿佛三十年前在文工团后台替他别麦穗胸花时那样。出租车穿过武昌长江大桥时,雨点开始砸在车窗上。王军望着江面被车灯撕开的碎光,忽然听见收音机里传出断续的戏曲唱腔:“……刀锋舔过喉结时,血不是红的,是烫的——”司机调小音量回头笑道:“小伙子听评书呢?这可是新录的《辽沈风云》,说书先生前天刚在咱们厂礼堂试演过。”王军怔住,随即摸出兜里皱巴巴的会议记录纸,在“总编剧职责”旁狠狠划掉,补上一行字:“所有历史细节须经三重验证:档案原件、亲历者口述、实物佐证”。四一厂史办铁柜果然在东墙第三排。他撬开锈蚀的锁扣时,手电光柱惊起一群银鱼般游动的飞蛾。铁柜深处没有录音带,只有个蒙尘的牛皮纸袋,封口处火漆印已碎裂。倒出里面东西:一叠泛黄信纸,几枚铜质纽扣,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穿粗布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锦州城墙下,怀里抱着把二胡,琴筒上用蓝墨水写着“赠赵明远同志 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五日”。照片背面是褪色钢笔字:“担架队今日运伤员四十一趟,炊事班老张烧糊三锅高粱饭,但没人饿肚子。”王军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触到纸背细微的凸起。他凑近手电光,发现所有墨迹下方都压着极淡的铅笔印,像被时光漂洗过的暗语。他颤抖着翻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这是当年在朝鲜战地记者站跟老报务员学的本事,用镜片折射角度才能看清潜伏在墨迹下的原始字迹。当蓝墨水下的铅笔字终于浮现时,他呼吸停滞:那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日期与数字,“十月十三日运伤员廿三趟”、“十月十四日炊事班分粮三斤七两”……每行末尾都缀着同一个签名缩写:“ZmY”。雨声骤然密集,敲打厂房铁皮顶棚如万鼓齐鸣。王军攥着信纸冲进雨幕,雨水瞬间浇透衬衫,他却觉得胸口发烫。拐过厂区梧桐道时,看见段功莎正蹲在宣传栏前,用抹布擦玻璃上淋湿的《辽沈战役创作动员令》。年轻人听见脚步声回头,额前湿发贴着皮肤,手里抹布滴滴答答淌水,却先举起半截铅笔:“王老师,塔山阻击战纪念馆刚传真来照片,您看这个——”他摊开的笔记本上,是张泛黄的作战地图局部,某处红圈里标注着“备用弹药库”,而红圈边缘,有道几乎被岁月磨平的铅笔线,歪斜写着:“此处原为赵明远担架队临时休整点”。王军没接笔记本。他掏出那张锦州城墙下的照片,雨水顺着相纸边缘蜿蜒而下,像一道新鲜的泪痕。段功莎的眼睛倏然睁大,手指无意识抠进宣传栏木框,留下三道浅白印子。“赵明远……”年轻人声音发紧,“我查了厂志,说他五七年病退,临终前把所有战地日记烧了。”“没烧干净。”王军把信纸摊在宣传栏玻璃上,雨水在纸面蜿蜒成河,却冲不散那些铅笔字迹,“他烧的是给组织写的正式报告,这些……”他指尖重重戳向照片背面,“才是他真正记得的。”远处传来雷声,沉闷如古炮轰鸣。段功莎忽然解下脖子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巾,小心翼翼覆在照片上吸水。布巾一角绣着褪色的小字,王军眯眼辨认——是“四一厂子弟学校 一九七三年”。年轻人低头时,后颈露出颗褐色小痣,形状竟与王军肩胛骨上那块旧疤惊人相似。“明天上午九点,”段功莎把湿透的布巾绞干,声音清亮如雨洗后的天空,“我带您去见个人。锦州火车站退休扳道工,姓李,当年给赵明远担架队送过三次开水。他枕头底下压着个铁皮盒子,里面全是没字的糖纸。”王军想点头,喉结却哽住。他望着年轻人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眼睛,忽然明白徐怀中为何坚持要他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他资历最老,而是因他肩胛骨的旧疤,和眼前这双眼睛里的光,本就是同一簇火种在不同时空的燃烧。远处厂房灯火次第亮起,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像无数支正在点燃的蜡烛。他伸手接过段功莎递来的半块压缩饼干——包装纸上印着“总政歌舞团后勤处 ”,日期下方有行小字:“赠赴前线采风同志”。饼干掰开时簌簌落下的碎屑,在路灯下亮如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