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说话都是背着厂长和主任的,怕两人因为这件事情又重新吵了起来。下午的时候,按例萧穆是要喝一口热茶的。就现在这个天气,首都都已经下雪了,不喝点热茶他一天都没有动力了,此时的萧穆四处走着...陶慧敏的手指刚按到王军肩膀第三下,门就被推开了。是段功莎,手里拎着个印着“八一”字样的帆布包,额角还沁着细汗,军装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晒得发红的脖颈。她把包往茶几上一搁,里头哗啦掉出几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用蓝墨水写着《辽沈战役战史汇编(内部参考)》《平津战役后勤调度实录》,最底下那本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页泛黄,封皮手写标题歪斜——《淮海战役支前民工日记选编》。“你抢在档案室关门前五分钟冲进去的。”她抹了把脸,顺手从包里掏出个铝制饭盒,“徐主任让我顺路给你带的,说你昨天会议中途就溜了,连盒饭都没顾上吃。”王军没接,只盯着那本泛黄的日记选编。他认得那字迹——不是印刷体,是铅笔写的,笔画虚浮,有几处被水洇开,像干涸的血痂。他伸手掀开第一页,一行小字撞进眼底:“十一月二十号,阴。天冷,手冻裂了,拿不住扁担。队长说,今儿运的是炮弹,不能掉,掉了就炸,炸了就死人。我没数,一百二十七箱,一箱三十斤,我扛了七趟。”陶慧敏停了按摩,蹲下来,指尖轻轻点在那行字上:“这人叫李长根,山东沂南的,当年二十二岁,现在……还在临沂郊区种苹果。”王军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段功莎却忽然笑了:“你猜怎么着?昨儿散会后,刘白羽把我堵在楼梯口,塞给我这张纸。”她从衣兜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稿纸,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横竖勾划,圈改不下二十处,最底下一行力透纸背:“总编剧不是盖戳的,是压秤的。谁写的剧本,让战士看了掉泪,让老兵听了拍桌,让政委审完批‘立刻开机’——谁就是总编剧。别跟他们掰扯资历,掰扯规矩。掰扯,你就输了。”王军慢慢合上日记本,封面那“淮海战役”四个字被他拇指反复摩挲,磨得发亮。“他没说错。”王军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昨晚翻了三份初稿——王军的《辽沈》太重战略推演,像作战地图;史超的《平津》偏重人物群像,可那些团长政委说话,全是报纸社论腔;李平分的《淮海》……”他顿了顿,拿起桌上半杯凉透的茶,仰头灌尽,“写支前民工,用了三个排比句,‘他们来了,他们走了,他们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漂亮。可没人记得住李长根扛了多少趟,记不住他手上的冻疮流脓时,用棉袄袖子擦过多少回炮弹箱。”陶慧敏怔住了。她认识王军十年,第一次听他说别人稿子“不真”。段功莎却猛地一拍茶几:“这就对了!徐怀中上午开会,话没说完,后半截被刘白羽截了——他说,总编剧不审文风,不改字句,只问三件事:第一,这故事,有没有一个真实的人能对上号?第二,这台词,是不是真有人这么说过、这么喊过、这么咽回去过?第三……”她直视王军眼睛,“这剧本,敢不敢让前线刚下来的连长,当着全连战士的面,一句句念?”窗外梧桐叶沙沙响。王军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硬壳册子——不是书,是册子,深蓝色布面,烫金“1976年赴老山前线采风纪要”字样早已褪成浅灰。他翻开扉页,里面贴着张泛黄照片:泥泞战壕里,五个年轻士兵挤在防炮洞口,其中一人正把半块压缩饼干掰开,塞进旁边战友嘴里;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三连九班,,阵亡四人,幸存者陈大柱,现役,驻云南某部。”“陈大柱上周给我寄信。”王军把册子递过去,“说连里新兵看不懂《上甘岭》里为啥坑道里还要唱《我的祖国》。我就回他,那你给新兵唱一段试试?他回:‘指导员不让,说怕唱着唱着,新兵哭湿一整条战壕。’”段功莎接过册子,手指抚过照片上陈大柱咧开的嘴,忽然抬眼:“所以你昨天没接总编剧,不是怕担责。”“是怕担错责。”王军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稿纸,纸页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不同本子上撕下来的,“我写了三个开头。第一个,从林彪在锦州城外望远镜里看见炊烟写起;第二个,从傅作义在北平颐和园长廊听见学生游行口号写起;第三个……”他抽出最薄的一张,只有半页,“从一个淮海战场上的电话兵写起。他左耳被炮震聋了,右耳塞着棉球,可每次接通电话,都得把棉球抠出来,贴着听筒吼:‘喂——!听不清——!再说一遍——!’最后一天,他右耳也聋了,就用牙齿咬住听筒线,靠骨头传声。战后评功,他没立功,因为所有通话记录里,他没说过一句完整命令,只有一串‘喂——!听不清——!’”陶慧敏伸手想接,王军却攥紧了纸角。“可我查了战史,真有这个人。”他声音低下去,“叫赵铁柱,江苏宿迁人,1950年复员,回乡种地。去年县里修志,我托人去查,他儿子说,老人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喂——!听不清——!’然后就闭眼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刮擦表盘的声音。段功莎慢慢把那本前线纪要放回茶几,从帆布包底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十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全是战地速写——不是画,是照片,但每张都用红蓝铅笔在人物衣褶、枪管反光、泥土裂痕处密密标注。她拈起一张,指着照片角落:“这是徐怀中1947年在晋察冀前线拍的。他当时是随军记者,胶卷只剩最后一张,拍完就跟着突击队冲锋,相机丢在战壕里,半年后才找回来。照片上这个通信员,右臂缠着绷带,左手捏着半截铅笔,在炸塌的电话线杆上写东西。后来徐怀中说,那人写的是电报代码,可冲洗出来,全是歪歪扭扭的‘娘’字——写了七遍。”王军的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徐怀中今天下午三点,要带四一厂那帮人去军事博物馆看实物。”段功莎把照片一张张铺开,像展开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他让我告诉你,展厅东侧第三展柜,有具缴获的美制BC-611电台,外壳烤蓝漆剥落了,露出底下铸铁锈迹——1948年10月,锦州攻坚战,东北野战军通信营用它呼叫炮火覆盖,电台员叫孙振国,二十三岁,牺牲前三分钟,还在用这台机子重复呼号:‘喂——!听不清——!’”陶慧敏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向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褪色的绿帆布挎包。她拉开拉链,倒出一把黄铜钥匙、一枚五角星徽章、三本小学课本,最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油印纸——《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政治部文艺工作队1953年度创作计划(草案)》。她指着纸页中缝一道铅笔批注:“徐怀中亲笔。写的是:‘所有剧本,必须附三份证言:一位参战老兵口述,一位战役亲历者家属签字,一份战史馆原始档案编号。缺一不可。’”王军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上午会议里,徐怀中拍桌子时青筋暴起的手背,想起刘白羽甩脸子离开前,袖口露出的半截旧伤疤——那是1979年自卫反击战留下的,当时他在某师宣传科,负责整理烈士遗物。“所以他们吵的从来不是谁当总编剧。”王军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玻璃,“是吵这剧本到底算不算‘活的’。”段功莎点头,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打印的,抬头印着“中央军委办公厅”红章:“今早刚到的。总政新规定:八一大型战役系列电影,所有主创人员,必须于开机前十五日,赴对应战役旧址实地驻训七日。驻训期间,食宿按连队标准,作息按战备等级,创作笔记须由当地党史办、退役军人事务局双签认证。”陶慧敏倒吸一口气:“这哪是驻训?这是拉练!”“对。”段功莎把文件推到王军面前,“徐怀中说,当年打辽沈,战士们啃冻土豆前,得先挖三天战壕;现在写剧本,连战壕的土味都没闻过,凭什么让人家相信,你写的是真事?”王军没看文件,目光落在段功莎腕上——那里戴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表带磨得发白,表蒙子有道细微裂痕。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拉开书桌最下层抽屉,翻出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盒盖,里头不是饼干,而是厚厚一摞信封,每个封口都用蜡封着,火漆印上刻着模糊的“总政歌舞团”字样。他挑出最上面那封,封皮上写着“”,拆开,抖出三张信纸。字迹清瘦有力,是徐怀中的:“小王同志:昨日听你谈淮海战役支前民工,甚慰。然你未提一事:当时苏北地区民工运粮,为防敌机轰炸,多于夜间行军,每十人一队,以绳索相系,前一人持灯笼,后九人闭目扶绳而行。灯笼若灭,则全队止步,待重新点亮方续行。此法非为省油,实因黑暗中极易迷途,一队走散,便成孤军。故而真正难写的,非是百万大军,乃是那九百九十九盏熄灭又重燃的灯笼。——徐怀中 十月廿八夜灯下”王军读完,把信纸缓缓按在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七年前那个夜晚的灯油余温。段功莎忽然问:“你那个电话兵的开头,写完了吗?”“没。”王军摇头,“卡在第七稿。他最后一次接通电话,对面是炮兵团长,吼着要坐标。他右耳已聋,只能靠牙咬线听声,可炮兵团长报的数字,他听岔了一个音——把‘三’听成了‘四’。结果炮火覆盖错了阵地,炸毁了民工运输队的驴车。他疯了一样往前线跑,想亲自去报坐标,路上被流弹击中左腿。爬到半路,看见驴车残骸里,一个孩子抱着半袋高粱面,正舔着沾在手指上的面粉……”陶慧敏眼圈红了。“然后呢?”段功莎追问。王军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从书架顶层取下个蒙尘的木匣。打开,里头不是文物,是几截烧焦的电线、半块生锈的电池、一只断成两截的陶瓷听筒。他拿起听筒,凑近耳边,轻轻晃了晃——空腔里,竟真有极细微的、沙沙的杂音,像电流,又像风穿过战壕的缝隙。“然后他听见了。”王军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听见驴车里那个孩子,正用沾着面粉的手指,在焦黑的车厢板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娘’字。”屋外,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火车正驶过长江大桥,载着新一批奔赴前线的文艺兵,车窗里映着初升的朝阳,像无数枚燃烧的弹壳。王军把听筒放回木匣,转过身,脸上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明天上午九点,我去四一厂报到。不是去当总编剧。”陶慧敏一愣:“那去干什么?”“去当第一个驻训队员。”王军抓起外套,手指抚过衣领上那颗小小的红五星,“徐怀中说得对,规矩捆不住手脚。可有些东西,得先把手脚弄脏了,才配碰。”段功莎笑了,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枚崭新的搪瓷缸,缸身红漆未干,印着“八一电影制片厂驻训专用”几个金字。她拧开盖子,里头不是水,是半缸混着泥浆的浑浊雨水,水面漂着几片梧桐落叶。“徐主任让我交给你的。”她说,“说这是今早军事博物馆展厅前,接的第一场秋雨。缸底压着张纸条。”王军接过缸子,果然见缸底贴着张小纸片,墨迹淋漓:“小王:雨是凉的,土是热的。别急着写完。先蹲下去,摸摸地。——徐怀中”陶慧敏看着丈夫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穿上军装时,也是这样,把崭新的帽徽端端正正别在帽檐上,然后对着镜子,认真擦了三遍。段功莎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回头一笑:“对了,忘了说——四一厂那帮老编剧,今早集体递交了申请。要求跟你一起去辽沈战役旧址驻训。王愿坚老先生说,他要去黑山阻击战遗址,在当年的战壕里,教新兵唱《我们走在大路上》——就用你那台坏掉的收音机。”王军怔住。段功莎已拉开门,晨光涌进来,勾勒出她肩章上那颗星的轮廓:“徐怀中还说,总编剧的位置,暂时空着。但有个人,从今天起,正式接管全部八个剧本的原始素材审核——他姓周,叫周旭,原八一厂文学部副主任,上个月刚调任总政创作指导组副组长。他让你明天早上八点,去他办公室,带齐所有采访录音、战地笔记、老兵证言,一份都不能少。”王军没说话,只慢慢拧紧搪瓷缸的盖子。金属旋钮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像一颗子弹,推上了膛。窗外,长江上货轮鸣笛,声音沉厚悠长,碾过整个江城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