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旭回到家里面。陶慧敏躺在沙发上,吃着零食,两只萝卜一般的水灵灵的腿放在桌上。周旭走过去,咸猪手放在脚上,手就搓搓陶慧敏的爪子。陶慧敏便是一下子躺了下来:“剧本组的事情这...王军回到家里时,天已擦黑。楼道里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他此刻心头那点摇晃不定的火苗。他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手腕一拧——“咔哒”一声脆响,门开了,屋里却没开灯。他没伸手去按开关,只把公文包搁在门边小凳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慢慢坐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上一道浅浅的裂纹,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窗外风声渐起,卷着枯叶拍打玻璃,沙沙作响。他闭上眼,陶慧敏白天在胡同口讲的那段战壕故事,又浮上来——不是她讲得绘声绘色,是他听得分外清楚。李云龙那一嗓子“老子就不信这个邪”,周旭写在稿纸上的字,他抄录过三遍;高圆圆蹲在病床边用棉签蘸水润唇的动作,他曾在排练场替演员数过十七次呼吸节奏;还有巩俐昨儿开会时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钢笔尖悬在半空迟迟不落,眉心微蹙,像是在掂量一句台词该不该削掉半分火气……这些碎片,全不是虚构。它们烫得真实,沉得硌人。他忽然睁眼,伸手从茶几底下拖出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亮剑》手稿复印本,边角卷曲,页眉页脚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有些字被橡皮擦得发毛,有些则用力到划破纸背。他翻到“李云龙负伤后高圆圆守夜”那一章,指腹摩挲着“她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像在清点失而复得的年光”这句,喉结动了动。不是嫉妒。他早过了为名争一口气的年纪。可当徐怀中拍桌子说“总编剧人选尚未定论”,当刘白羽甩着提案冷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当他听见四一厂文学部老同志私下嘀咕“那娃娃连枪栓都拉不利索,凭什么统领八场战役”的时候——他胸口那团火,并非为权,而是为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这世上真有人能把硝烟写成心跳,把弹坑写成摇篮,把一场死了几十万人的战争,写成活着的人还能笑着喝一碗热汤的理由。他起身倒了杯凉白开,仰头灌下,水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点翻腾。这时,门锁又响了两声,轻而熟稔——是陶慧敏回来了。她拎着菜篮子,袖口沾着面粉,发梢还带着外面晚风的凉意,一进门就笑:“哟,我们大编剧在家思过呢?”王军没答,只抬眼看着她。她今天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耳垂上那对银丁香耳钉,是他去年探亲路过石家庄捎回来的。她见他不说话,也不恼,把菜篮往厨房一放,转身过来,伸手捏了捏他僵硬的肩颈:“怎么,总政的椅子还没坐热,先学会叹气了?”“不是椅子的问题。”他声音低哑,“是……这椅子太重。”陶慧敏笑了,指尖点了点他胸口:“这儿装的东西太满,椅子当然重。”她转身去灶台烧水,铝壶嘶嘶响起来,蒸汽顶得壶盖轻跳。“你记得咱俩第一次排《沂蒙颂》吗?你改了七稿,最后导演拍板用你第三稿——就因为你在‘送郎参军’那段加了句‘他回头时,我正低头缝衣,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比红布鞋带还艳’。”王军怔住。“那时候你说,打仗的人不是铁打的,是肉长的;英雄不是神龛里的泥胎,是炕沿上抽烟、骂娘、偷偷给媳妇留半块糖的活人。”她端着两碗热面出来,青菜碧绿,面条筋道,油星儿在汤面上浮成小小的金箔,“周旭写的,不就是这个?巩俐推的,不也是这个?他们吵来吵去,争的哪是人,分明是——谁更信得过‘人’这三个字。”面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王军视线。他低头吃了一口,咸鲜滚烫,直冲鼻腔。他忽然想起段功莎昨天散会时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总编剧不是扛旗的。旗杆歪了,下面人全得摔跟头。你若不信自己能扶正它,不如现在就交回委任状——但得想明白,交回去那一刻,你信的到底是‘规矩’,还是‘人’?”他放下筷子,盯着碗底沉着的几粒葱花,忽然开口:“慧敏,如果……组织真让我当这个总编剧,我得答应。”陶慧敏正低头吹面,闻言抬眼,目光清亮如井水:“嗯。”“可我不光要写辽沈。”“哦?”“我要让周旭牵头写淮海——他懂战场,更懂人心裂开又愈合的缝隙;让巩俐主笔平津——她笔下那些胡同大妈、修车老头、街口卖糖葫芦的瘸腿爷,才是真正的平津底色;史超老同志负责辽沈,他熟悉东北的雪、冻土下的铁轨、炊事班蒸笼掀开时扑出来的白雾……而我,”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在桌沿叩了三下,像敲击电报键,“我来统稿,来把八场战役拧成一根筋——不是按时间顺序,是按‘人’的脉搏跳动顺序:从辽沈的决绝,到平津的犹疑,再到淮海的沸腾,最后收束于渡江的静默。每一场,都得让人听见血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而不是军号在喇叭里空响。”陶慧敏静静听着,忽然笑了:“你终于把‘总编剧’三个字,从职位念成了动词。”王军也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像春水初生的涟漪。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边的手背上。她没抽开,只把拇指在他手背摩挲了一下,温热的,带着面粉的微涩香气。第二天清晨,王军比平时早半小时出门。他没直接去办公室,而是拐进了厂门口那家国营副食店。柜台后胖婶正嗑瓜子,见他进来,立刻堆笑:“王编剧来啦?今儿有新到的金华火腿,给您留着呢!”“婶,火腿先不忙。”他掏出几张粮票和钱,“麻烦您,给我包五斤挂面,再称两斤白糖,两斤富强粉——对,就是最细的那种。”胖婶一愣:“哟,您这是……”“家里人多,要蒸包子。”他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今儿……得请几位老师傅,好好吃顿饭。”上午九点,四一厂文学部小会议室。人比昨日更多。萧穆坐在主位,身旁是史超、李平分、黄剑东,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编剧——其中一位拄着乌木拐杖的老先生,正是当年参与《地道战》剧本修改的赵砚农。王军推门进来时,所有目光都聚拢过来。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长桌尽头,将那个洗得发亮的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带,一样样取出:五斤挂面,两斤白糖,两斤富强粉,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雪里蕻。“各位前辈,各位同仁。”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窸窣,“昨儿我回去想了整宿。总政调我来,不是让我来当‘钦差’,是让我来当‘伙夫’——烧火、和面、剁馅、擀皮,最后把一锅热腾腾的包子端上桌,让大家吃饱了,好接着抡锤子、磨刀、拆弹壳。”会议室一片寂静。王军打开挂面袋子,抓出一把,在掌心摊开,雪白细韧:“这面,得揉透。揉不透,蒸出来是坨;剧本,也得揉透。辽沈的雪,平津的雾,淮海的尘,渡江的浪……不能是地图上的墨点,得是嚼在嘴里的滋味。”他又舀了一勺白糖,晶莹剔透:“甜,得知道哪儿甜,甜到什么份上。李云龙打胜仗时的狂喜,是甜;高圆圆半夜听见丈夫咳嗽一声时的心揪,也是甜——只是这甜里,得渗着胆汁的苦味。”最后,他揭开雪里蕻罐子,一股浓烈咸鲜的香气弥漫开来:“这腌菜,得等足三个月,火候差一天,味道就偏。咱们的剧本,也得等——等周旭把战壕的潮气吸进肺里,等巩俐把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年轮数清楚,等史超老先生把当年辽西走廊上冻裂的骡蹄印描摹明白……等所有人,都把‘人’字这一撇一捺,刻进骨头里。”赵砚农拄着拐杖,缓缓站了起来。他没说话,只用拐杖尖,在水泥地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大大的“人”字。笔画深陷,尘灰飞扬。写完,他抬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全场,最终停在王军脸上:“小子,面,我帮你揉。火腿,中午炖上。现在——”他顿了顿,声音如古钟鸣响,“谁他妈还觉得这总编剧,是块好啃的骨头?”没人应声。萧穆低头搓着自己的虎口茧子,史超默默掏出随身小本,开始记。黄剑东盯着那罐雪里蕻,忽然低声说:“……我家腌的,比这还咸三分。”王军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桌面。起身时,他看见巩俐坐在窗边,阳光勾勒出她侧脸清晰的轮廓。她正低头写着什么,钢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他忽然想起昨夜陶慧敏的话——旗杆歪了,人摔跟头;可若旗杆正了,人就不再是影子,而是光本身。会议结束已是中午。众人陆续离开,王军最后一个起身,收拾东西。巩俐走过来,把一张折叠的稿纸递给他:“喏,平津战役的提纲。我写了三版,挑了最糙的这版——糙,才经得起你们这群老饕的牙口。”他接过,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细微的折痕,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又像一道即将迸裂的闪电。他抬头,巩俐已转身走向门口,马尾辫在阳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声音清亮:“王主编,包子蒸好了,记得喊我——我饿了。”王军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窗外,初冬的阳光正慷慨泼洒,将四一厂斑驳的红砖墙染成一片温暖的赭石色。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正放着《东方红》,琴声悠扬,一个跑调的童声跟着哼唱,荒腔走板,却奇异地,与这喧闹人间严丝合缝。他低头,展开稿纸。第一页右下角,巩俐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包子,热气袅袅,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