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国强拦在门口,牢记周旭给自己的使命。反正就是不让这娘们儿进去。“没事,我听说周老师在你们这儿,我过来看看!!”刘晓庆叉着腰,一脸的自信“你又找他干什么呀?人家忙着国家大事呢,...王军推开办公室门时,天光正斜斜切过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窄而亮的刃。他把档案袋搁在桌上,没急着拆,先倒了杯凉白开,喉结上下一滚,水滑下去,却压不住胃里翻上来的沉。刘白羽那份提案他昨夜又读了三遍,纸页边角已微微起毛——“总编剧人选建议:段功同志,副处级,三十二岁,著有长篇小说《亮剑》,获全军文艺奖;参与边境战地采访十七次,整理战壕口述实录四十三万字;现任八一电影制片厂创作指导组副组长……”字字如钉,钉进他太阳穴里突突跳动的血管。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蹭过一道浅疤。那是去年在老山前线,炮弹震落的碎石划的。当时陶慧敏正蹲在他身边替他包扎,血混着汗往下淌,她睫毛上还沾着硝烟灰,声音却稳:“旭哥说你写的战壕日记比连长的作战图还准。”他那时笑,说那是瞎记,可如今这“瞎记”成了组织眼里能扛旗的人选,而他自己,竟被推到台前当靶子。门外传来敲门声,轻而笃定。王军应了声,门开,是徐怀中。老头没穿军装,只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搪瓷缸,盖子磕在缸沿上,叮一声脆响。“喝不喝?新沏的茉莉花,没放糖。”徐怀中径直坐下,把缸往王军面前一推,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角的褶子。王军捧起缸子,暖意从指尖漫上来。“徐主任,我……”“甭解释。”徐怀中摆摆手,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摊开的提案,“刘白羽递上去的,我今早刚过目。写得漂亮,可漂亮话底下全是刀子——把你架在火上烤,烤熟了是他们的功劳,烤焦了是你自己火候没掌好。”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没点,“你心里硌得慌,我知道。昨儿散会后,萧穆拽着我在厂区后巷抽了半包,话就一句:‘王军同志是块好钢,可钢得淬火,不是拿去垫桌脚。’”王军喉头一紧,烟味混着陈年茶香钻进鼻腔,呛得他眼眶发热。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文工团新兵蛋子时,徐怀中带着他们排练《红灯记》,他唱李玉和那段“浑身是胆雄赳赳”,破了音,满场哄笑。徐怀中却拍着他肩膀说:“破音不怕,怕的是不敢开口。戏台子小,心别小。”如今戏台子大了,心却缩成拳头攥着,怕开口,更怕不开口。“徐主任……”王军放下缸子,指节无意识抠着搪瓷杯沿,“我不是怕担事。可这总编剧,不是写几场戏、改几段词的事。八场战役,八支队伍,四十一厂、长影、北影、峨眉山……几十号人等着听令开弓。我连八一厂文学部的门朝哪开都还没摸清,怎么举旗?”徐怀中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如松纹。“所以啊,你得先学会让旗杆自己立起来。”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段功那孩子,昨儿散会没走,蹲在厂区后门啃冷馒头,我路过看见的。问他怎么不回招待所,他说:‘徐主任,我得看看这儿的墙皮掉没掉,掉哪儿了,补的时候才好下手。’”老头摇摇头,笑意里有光,“他没想抢你位置,他想跟你一起补墙。”王军怔住。他脑中闪过段功——那个总爱穿洗旧工装裤的年轻人,开会时总坐在角落,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的不是发言要点,而是谁咳嗽了三声、谁茶杯续了五次水、谁眼镜滑到鼻尖又扶了七回。昨儿散会,他确实看见段功蹲在墙根,可自己只当是年轻人图清净,没多看第二眼。“您……您真觉得他行?”王军声音干涩。“行不行,得看人怎么用。”徐怀中终于点了烟,火苗跃动,映亮他浑浊却锐利的眼,“刘白羽要推他,是看中他笔杆子硬;四一厂那些老家伙抵触,是怕他太嫩压不住阵。可你知道他们漏了什么?”老头吐出一口烟,白雾缭绕中,一字一顿:“他们漏了他腰杆子直。《亮剑》里李云龙骂娘,骂得脏,可骂完转身就扑战壕。段功没那股劲儿——不认命,也不欺人。你让他当总编剧,他敢接;你让他当副手,他也能把方案铺到每条战壕的泥缝里。”窗外忽有鸽哨掠过,嗡鸣声由近及远。王军盯着搪瓷缸里晃动的茶汤,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剥落的漆点,像几粒未落的星。他忽然明白了徐怀中为何专程来这一趟——不是劝他让位,是教他怎么当个真正的“主事人”。主事,不是独占旗杆,是让每根旗杆都找到自己的风向。“徐主任,我……”他深吸一口气,烟味混着茶香沉入肺腑,“我想见见段功同志。”徐怀中点点头,起身时拍拍他肩:“他就在后巷那棵老槐树底下。不过……”老头脚步一顿,回头一笑,眼角的松纹更深了,“别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年轻人脸皮薄,得给他留点台阶下。”王军推开门,初冬的风裹着枯叶扑面而来。他沿着青砖路往后巷走,风卷起衣角,露出里面洗得泛黄的旧军装内衬——那上面,还别着一枚褪色的边境纪念章。巷子深处,槐树虬枝盘曲,段功果然坐在树根凸起的石阶上,膝上摊着本蓝皮笔记,铅笔在纸页间沙沙游走。他听见脚步声,抬头,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未熄的篝火。“王军同志?”段功合上本子,站起身,工装裤膝盖处沾着几点新鲜的泥印。王军没应声,只从怀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递过去。段功愣了一下,接过,没点,只是捏在指间。王军也掏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跳跃着,映亮两人中间那道无声的沟壑。“段功同志,”王军的声音很轻,却像子弹出膛前最后的静默,“你写的《亮剑》,我读过三遍。第三遍,是在野战医院病床上读的。护士说我发烧说胡话,净喊‘李云龙!把炮给我调过来!’”他忽然笑了笑,烟雾氤氲里,那道浅疤微微发亮,“后来我问护士,这书作者叫什么。她说,叫段功,是个写稿子的。”段功没说话,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轻轻按在槐树粗糙的树皮上,碾灭。风停了一瞬。槐树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坠落在两人之间。王军弯腰,拾起叶子,夹进自己随身带的旧笔记本里。本子扉页上,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笔锋所向,当如刺刀见血。”“段功同志,”王军直起身,目光沉静如初春解冻的河,“下个月,辽沈战役剧本启动。我想请你,跟我一起蹲点前线——不是当总编剧,是当我的搭档。你管故事,我管调度;你写台词,我找演员;你画战壕草图,我量真实距离。咱们俩的名字,印在第一场戏的编剧栏里,谁先谁后,由铅笔写,橡皮擦,不刻进石头里。”段功望着他,许久,缓缓点头。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与王军那只布满茧子、指甲缝里嵌着墨痕的手紧紧相握。两只手交叠的阴影下,槐树根须盘错如战壕,泥土湿润,仿佛正孕育着某种不可阻挡的萌动。此时,厂区广播突然响起,电流滋滋作响,接着是播音员清亮的女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转播重要通知:经总政治部批准,八一电影制片厂‘大决战’系列电影创作指导组正式成立,下设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分组,即日起进入实地采风阶段。特别说明,各分组总负责人由创作指导组统一任命,具体名单将于三日内公布……”广播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王军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车票,塞进段功手里。一张是去沈阳的,一张是去锦州的。“明早六点,东站。”王军转身欲走,又顿住,没回头,“对了,段功同志……你那本《亮剑》,借我再读一遍。这次,我想学学,怎么把炮火声,写成心跳。”段功低头看着掌心的车票,纸面微潮,像被谁悄悄呵过一口热气。他抬头,王军的身影已汇入巷口流动的人影,工装裤的背影挺括如新裁的军装,那枚褪色的纪念章,在冬阳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他慢慢攥紧车票,指腹摩挲着印在纸上的“沈阳”二字。远处,厂区高音喇叭里,《东方红》的旋律正雄浑响起,铜管乐声浪般涌来,撞在青砖墙上,又反弹回来,嗡嗡震颤着耳膜。段功忽然想起昨夜伏案时,窗外飘进来的零星童谣:“……小马驹,跑得欢,驮着星星过山梁……”他嘴角微扬,把那张锦州车票仔细折好,夹进《亮剑》书页里——正是李云龙率部奇袭平安县城那章。纸页边缘,一行铅笔小字清晰可见:“此战,非为夺城,乃为立信。”风又起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厂区大门。门楣上,“八一电影制片厂”七个鎏金大字在冬阳下凛然生光,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沉静,却已蓄满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