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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我这个制片还不如退了呢(求月票)

    继续上着班。周旭开始帮忙写纲要,说实话几个老人家虽然创作的年限比周旭多,但是真论创作的字数的话,恐怕未必。周旭写剧本、写小说,加起来直逼千万字了。但凡干过文字行业的都知道,字数...王军推开家门时,楼道里那盏昏黄的声控灯恰好熄灭,他站在玄关处,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没立刻开灯。窗外是武汉初夏的夜,闷热裹着江风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浮动。他抬手松了松领口,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陶慧敏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几点面粉:“回来了?锅里煨着莲藕排骨汤,快洗手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动,只站在原地,盯着自己映在玻璃门上的影子——头发略乱,眼底泛青,衬衫第三颗纽扣不知何时崩开了线,边缘微微翘起。这副模样,和三天前在总政大院门口被段功莎笑着拍肩、说“小王同志,组织信你”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他慢慢解下领带,卷成一团塞进裤兜,才转身往里走。饭桌上,陶慧敏一边给他盛汤,一边用汤匙轻轻搅着浮沫:“今天开会又不顺?”王军低头喝了一口,热汤滑进胃里,却没暖起来。他放下碗,筷尖顿在半空:“慧敏,你说……一个三十岁的人,算不算‘年富力强’?”她抬眼看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三十岁?你上个月刚过完三十一岁生日。怎么,上面又给你压担子了?”他没答,只把汤碗推远了些,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碗沿一道细小的裂痕。那裂痕是去年搬家时磕的,一直没换新碗——就像他心里那点执拗:不是怕担不起,是怕担得不对。“四一厂那边……不认王军这个总编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徐怀中当众说了,‘千年的狐狸,万年的妖’,意思很明白——他们要的是自己人。”陶慧敏舀汤的手停住了。她知道丈夫这半年熬了多少个通宵改《辽沈战役》提纲,知道他为查证锦州战役时东北野战军炮兵阵地的具体布防,翻烂了三本军事档案汇编,甚至专程去沈阳军区干休所陪老首长下了一星期象棋,就为听一句“当年炮火打得急,阵地挪了三次,最后一次在帽儿山北坡”。那些字句不是写出来的,是抠出来的,是跪在历史褶皱里一点一点扒拉出来的。可这些,在会议室里,抵不过一句“不符合规矩”。“那……你答应了?”她轻声问。王军摇头:“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刘白羽临走前说,‘王军同志,你要是不接,就是让组织难堪;你要是接了,就是让四一厂寒心。’——两头都是刀,我只能先站着。”陶慧敏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五斗橱最底下抽出个牛皮纸袋。她没拆封,只把它推到他面前:“前天我去省图书馆替你查资料,顺便帮老吴主任整理旧档案,翻出来这个。”王军怔住。纸袋封口用蜡封着,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辽沈战役前线采访笔记(内部参考)——吴志远”。吴志远是他大学时的文学系主任,七十年代初就被调去总政文艺处,八二年病退后回了武汉养老。老人腿脚不好,但笔头极勤,每年都要给《解放军文艺》寄几篇战场回忆录,署名从来只写“老兵”。王军指尖微颤,撕开蜡封。里面是一叠泛黄稿纸,钢笔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过,却仍清晰可辨。第一页标题赫然写着:“李云龙式人物原型考——兼论基层指挥员战场即兴决策的价值”。他猛地抬头:“慧敏,这……”“吴老师托我转交的。”她声音很轻,“他说,当年采访完那个团长,回来就写了这篇,但觉得太尖锐,没敢发。前两天听说你要写《亮剑》,半夜爬起来翻箱倒柜,硬是从樟木箱底刨出这沓子,让我一定亲手交给你。”王军的手抖得厉害,翻开第二页,一段话撞进眼里:“……有人总说‘战术服从战略’,可我要说,真正的战略,恰恰诞生于连排级指挥员泥泞里的那一瞬决断!锦州城西门炸开后,守军溃逃,我团三营长带着两个班追出去十七里,途中收拢溃兵一百二十人,临时整编成四个战斗小组,反向穿插至敌师指挥部侧后——这一仗没上级命令,没有地图,只有他腰里别着的半块高粱饼和怀里揣着的罗盘。战后总结,没人记得他名字,档案里只记着‘某部无名干部’。可没有这十七里,就没有黑山阻击战的提前十二小时完成合围……”纸页窸窣作响,王军喉结剧烈滚动,眼前忽然浮现出昨天会议结束时,段功莎倚在窗边抽烟的样子——烟雾缭绕中,那人叼着烟卷,笑得有点痞,又有点狠:“小王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怕的不是当总编剧,是怕自己写的字,将来印出来没人信,对吧?”他手指死死按在那页纸上,指节发白。第二天清晨六点,王军已坐在长江大桥桥墩阴影里。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本翻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史》,一摞四一厂历年剧本手稿复印件(刘白羽私下塞给他的),还有那叠吴志远的采访笔记。江风浩荡,卷起纸页哗啦作响。他掏出钢笔,在笔记空白处写道:“总编剧不是盖章的,是点灯的——要点亮那些被档案埋掉的名字,要点亮那些没被记入战报的十七里路。”九点整,他走进八一厂文学部办公室。萧穆正伏案改《平津战役》第四稿,抬头见是他,眉头一跳:“哟,王处长今儿没去总政报到?”王军没接话,只把三样东西轻轻放在萧穆桌上,然后从公文包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八一电影制片厂·关于《八大战役》系列电影创作协调机制(试行草案)”,右下角赫然盖着总政治部文化部鲜红印章。萧穆愣住,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草案第一条:“成立联合创作指导组,由总政文化部、八一厂文学部、各战役发生地军分区史料办三方代表组成,实行‘双组长制’:总政派驻副处长王军同志任创作统筹组长,八一厂文学部主任萧穆同志任艺术执行组长,重大修改须双方签字方为生效。”第二条:“各战役剧本主笔人选维持不变(王军/辽沈、史超/平津、李平分/淮海),但增设‘战地实证顾问’岗位,由参战老战士、战役亲历者、地方党史研究员共同担任,每稿修改必经顾问联席会评议。”第三条:“总编剧职责重新界定:不再承担全部统稿任务,转为负责全局结构把控、核心人物精神谱系构建、历史逻辑校准三大职能;日常文案工作由三位主笔分担,每月召开两次交叉审读会。”萧穆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除王军签名外,另有一行清隽小楷:“本人自愿放弃总编剧薪酬津贴,全部转入战地顾问交通补贴及史料抢救专项基金——王军。”他久久没说话,只拿起桌上半杯冷茶,仰头灌尽。中午,徐怀中接到电话,听筒里传来萧穆的声音,平静得像长江涨潮前的水面:“老徐,王军那份草案,我和史超、李平分都看了。我们三个合计了一下——总编剧位置,我们认他。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王军同志必须亲自带队,跑一趟黑山、锦州、塔山,不是坐着车转,是徒步,是住老乡家,是跟当年打过仗的老民兵一起掰苞米、蹲墙根聊一夜。”“第二,所有剧本初稿完成后,必须送交沈阳、天津、徐州三地军分区政治部,由至少十名参战老兵集体盲评,评分低于八十五分的,打回重写。”徐怀中握着听筒,笑了。笑声不大,却震得办公桌上的搪瓷缸嗡嗡作响。当天下午,王军出现在总政大院门口。段功莎叼着烟等在梧桐树下,见他走近,抬手弹了弹烟灰:“听说你把草案发给萧穆了?”王军点头。“不怕他给你使绊子?”“他昨天问我,吴志远老师那篇笔记里写的‘十七里路’,到底有没有可能拍成电影?”王军望着远处飘扬的八一军旗,声音很稳,“我说,有。只要咱们敢让镜头跟着那两个班,蹚过三道没膝深的玉米地,最后停在黑山脚下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旁边——那儿现在还有弹孔。”段功莎忽然伸手,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半步:“好小子!这才是我认识的王军!”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明早六点,K21次,沈阳。车票我抢的,卧铺下铺——你睡,我坐边上啃冷馒头。”王军低头看票面,终点站栏印着“沈阳北”,出发时间旁手写着一行小字:“附:带吴老师笔记原件。另,黑山那位三营长,我托人查到了,叫赵铁柱,现住黑山县八道壕镇,腿瘸,爱喝高粱酒。”晚风拂过,卷起两张纸片——一张是火车票,一张是草案复印件。它们在空中短暂相触,又各自飘向不同方向。王军弯腰拾起草案,纸角已被汗水浸得微软。他忽然想起昨夜陶慧敏说的话:“你怕的不是当总编剧,是怕自己写的字,将来印出来没人信。”他攥紧纸张,走向办公楼。走廊尽头,夕阳正熔金般泼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与另一道身影悄然重叠——那是刚从档案室出来的刘白羽,手里抱着一摞泛黄的胶片盒,盒面标签依稀可辨:“1948·辽沈战役·战地纪录片素材(未剪辑)”。两人在光影交界处停步。刘白羽没说话,只把最上面那只胶片盒递过来。盒盖掀开一角,露出一截胶片齿孔,银灰底色上,凝固着1948年10月15日锦州城西门崩塌瞬间升腾的烟尘。王军伸手接过。胶片盒冰凉,却在他掌心渐渐发烫。当晚,武汉长江大桥铁路桥下,一列绿皮车缓缓启动。车厢连接处,王军倚着铁栏杆,看窗外灯火如星河倒泻。他摸出随身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第一行字:“辽沈战役不是一场战役,是一个民族在泥泞里站起来的过程——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复述胜利,是听见那十七里路上,每一个膝盖砸进泥土的声响。”列车加速,风声骤烈。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远方。那里,沈阳方向的地平线正被初升的月亮染成淡青色,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而在他身后,武汉的万家灯火正次第亮起,其中一扇窗内,陶慧敏将吴志远笔记最后一页小心夹进《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史》第七卷扉页。书页间,两行字静静并列:左边是吴志远1975年写下的:“真正的战略,诞生于泥泞里的那一瞬决断。”右边是王军今晨补上的:“而我们的责任,是让那一瞬,被看见,被记住,被相信。”墨迹未干,窗外江流奔涌,亘古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