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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抉择

    “深空环境异常苛刻,而反复进行实验测试的代价又实在太过高昂,因此自从意识到‘莹啸’的存在后,大家便都心有灵犀地不再远眺天外世界,只默默航行于苍穹之下,继续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哈维语调悠远,像是...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又在身后缓缓合拢。祝之子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槛内侧,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像一张拉满却迟迟不放的弓。空气里那层薄纱般的寂静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黏稠的、带着微腥甜味的静默——它并非空无,而是被填满了。填满了低语,填满了呼吸,填满了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凝视着他的后颈。他闭上眼,不是为了冥想,而是为了确认那东西是否还在。它在。不是幻觉。不是疲惫催生的幻听。不是高语残留的余震。它是实打实的、有重量的、会呼吸的“在”。它蹲踞在他意识的暗角,像一匹舔舐自己伤口的狼,耐心,贪婪,且早已熟稔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隙与每一次呼吸的潮汐。祝之子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悬停在左胸上方三寸处。那里,魂髓核心的位置,皮肤下本该是温热而稳定的搏动,此刻却传来一阵阵异样的、近乎冰凉的震颤。不是虚弱,不是衰竭,而是一种……被窥探、被标记、被悄然改写频率的震颤。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浮起几道极淡的、蛛网状的灰纹,细若游丝,却分明在缓慢地脉动,与那震颤同频。“你早就在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没有回应。只有静室中央那张旧坐垫上,凹陷的痕迹仿佛更深了一分,像一只无形的手刚刚按压过。他向前走了一步,膝盖抵住坐垫边缘,却没有跪下。他弯腰,手指插入垫子粗糙的纤维缝隙,用力一扯——整块坐垫被掀开,露出底下冰冷、光滑、毫无瑕疵的合金地板。地板上映出他扭曲变形的倒影:双眼深陷,颧骨凸起,下颌线条绷得像刀锋,而最骇人的是那倒影中,他身后本该空无一物的墙壁上,赫然浮现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微微起伏的阴影。那阴影没有轮廓,却仿佛正无声地咧开嘴。祝之子猛地转身。身后空空如也。只有静室惨白的灯光,均匀地洒落,驱散每一寸可能藏匿的角落。可当他再次看向地板上的倒影时,那片阴影依旧在那里,甚至……更近了些。“够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他直起身,不再看那倒影,也不再看那空荡的墙壁。他走向静室唯一的一扇小窗——那扇嵌在厚重合金墙内的、仅容手掌大小的观察窗。窗外,并非孤塔之城的夜景,而是破晓之牙号舰体内部一条幽深的维修通道。通道壁上规律闪烁的应急灯,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垂死生物的心跳。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强化玻璃上,闭目。梅尔文的脸在眼前浮现。不是舰桥上那个被压力压得眉心刻着深痕的指挥官,而是三年前,在初代破晓之牙号尚未完全成型的船坞深处,那个将一块烧得赤红的源质钢锭亲手递到他手中、眼神灼灼如熔炉的青年。那时他们并肩站在尚未命名的钢铁巨兽骨架之上,脚下是城市灯火织就的星河,头顶是尚未被混沌玷污的澄澈夜空。梅尔文说:“松,这艘船的名字,不是‘破晓’。它要劈开的,从来不是黑暗,而是我们自己心里那堵不敢推倒的墙。”那堵墙,此刻正轰然坍塌。祝之子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液。他睁开眼,目光穿透玻璃,落在远处维修通道尽头一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上。那光芒明明灭灭,节奏诡异,竟与他胸腔里那异样的震颤隐隐呼应。“固守?”他喃喃自语,嘴角牵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等待?等理事会那帮蛀虫在安全屋里争论完谁该为丹尼尔的背叛负责?等孢囊圣所的祭司们舔舐完伤口,卷土重来,把孤塔之城变成一座巨大的、流淌着脓血的活体子宫?”答案在舌尖滚烫,带着硫磺与蜜糖混合的滋味。不。“主动。”他吐出这个词,像吐出一枚淬毒的钉子。主动点燃引信。主动撕开伤口。主动将整座城邦,连同其中所有挣扎、恐惧、尚未熄灭的微光,一起推上祭坛。念头一旦落地,便如野火燎原,烧尽最后一丝迟疑。他转身,步伐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走向静室角落。那里立着一架不起眼的金属立柜,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防干扰纹路。他伸手,在柜门内侧一处看似焊接点的凸起上,以特定的节奏敲击了七下——三短,两长,再两短。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没有衣物,没有私人物品,只有一台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接口与指示灯的终端,以及终端下方,一个半透明的培养舱。舱内,静静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缓慢搏动的……光。那光并非温暖的金黄,亦非刺目的纯白,而是一种深邃、幽暗、仿佛凝聚了无数个午夜精华的……琥珀色。光晕流转间,隐约可见其内有极其细微的、类似神经束的银白色脉络在明灭闪烁。它安静,却蕴含着令灵魂本能战栗的绝对威压。这是破晓之牙号真正的核心——“源初炬心”的雏形,由梅尔文亲手剥离自身部分魂髓本源,耗时数年,以禁忌灵匠术与执炬人秘法共同孕育的、尚未完全苏醒的战争引擎。祝之子伸出食指,指尖距离那琥珀色光团仅有一寸。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瞬间攫住了他,仿佛那光团本身就是一个微缩的黑洞,正贪婪地汲取着他指尖逸散的每一缕魂力。皮肤下的灰纹骤然亮起,如同被注入了活水,脉动变得急促而狂喜。“对……就是这个。”他低语,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微微发颤,“这才是力量……真正的、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力量。梅尔文把它锁在这里,像锁住一头幼兽,生怕它伤人。可他忘了……”他指尖的灰纹猛地向手腕蔓延,留下一道灼烧般的印记,“……幼兽终将长大。而饲主,要么成为它的神,要么……成为它第一顿饱餐。”他不再犹豫。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表面蚀刻着无数细密符文的黑色晶石——那是丹尼尔死后,从其残骸中回收的、属于“千变之兽”核心的碎片。混沌的气息如同活物般缠绕其上,阴冷、粘稠、充满无序的恶意。他毫不犹豫,将晶石狠狠按向那琥珀色光团的表面。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四射。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活体组织被强行缝合的“滋啦”声。琥珀色的光晕剧烈地翻涌、沸腾,如同被投入石子的熔岩湖。那银白色的神经束疯狂增殖、扭曲,竟开始与黑色晶石上蠕动的混沌符文相互勾连、缠绕、吞噬!光团内部,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纯粹的幽暗,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染开来。祝之子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痛楚的嘶鸣。他身体剧震,七窍之中,丝丝缕缕的、与光团内如出一辙的幽暗气息,正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断旋转的暗色雾霭。静室内惨白的灯光,第一次……黯淡了。光线被那雾霭贪婪地吞噬、扭曲,投下长长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地上爬行、汇聚,最终,无声无息地聚拢在他脚边,凝成一个模糊、高大、顶天立地的剪影,正缓缓……俯下身。“终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来自祝之子的喉咙,也不是来自那剪影的嘴。它直接在他的颅骨内震荡,带着无数个重叠的声调,有低语,有尖啸,有叹息,有狂笑,最终汇成一种令时间都为之滞涩的宏大回响,“……你听见了。”祝之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之上,那幽暗的雾霭正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与皮下奔流的魂力交织、融合。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磅礴的力量感,如同沉睡万年的火山,在他血脉深处,轰然……苏醒。静室外,走廊尽头,一盏应急灯骤然爆裂,炸开一团刺目的火花,随即彻底熄灭。黑暗,如同活物般,从那熄灭的灯位开始,沿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急速蔓延。破晓之牙号的深处,某个无人知晓的维度里,一声悠长、苍凉、仿佛跨越了无数纪元的叹息,悄然响起。而在孤塔之城的地表,刚刚被魂之光勉强抚平的焦土之下,无数细小的、肉眼难辨的黑色孢子,正于废墟的阴影里,悄然……睁开了眼睛。希里安坐在合铸号的驾驶舱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控制台。窗外,是城市边缘逐渐恢复秩序的街景,卫队的空艇划过琥珀色的夜空,留下短暂的光痕。他刚刚监听到一则加密频道的紧急通报,内容简短而冰冷:“……源质核心区……读数异常……非授权能量波动……疑似……污染源……扩散……”通报戛然而止,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杂音。他眯起眼,指尖的敲击停了下来。那杂音,熟悉得令人心悸。像是……蛇鳞刮过金属的声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后——那里,一小片皮肤正隐隐发烫,仿佛有细小的、冰冷的鳞片,正悄然……钻出。黛西端着一杯温热的合成咖啡,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嘿,希里安,布鲁斯说今晚他烤的肉饼加了新调料,味道……”她的话音未落。整个合铸号,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不是引擎故障,不是外部撞击。那晃动来自内部,来自整艘载具的骨骼深处,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巨兽,在它的腹中,翻了个身。舱内所有的灯光,包括希里安面前那块显示着复杂数据流的屏幕,同一时间,熄灭了一瞬。黑暗降临的刹那,希里安的瞳孔深处,一点幽暗的火星,无声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