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并不是出于一腔热血的情况下,决定与伊琳丝同行,和破晓之牙号一起共存亡。做出这一决定的理由很简单。伊琳丝是受祝之子,来自混沌诸恶的千百枚眼球正投向此地,随时准备将她拖入晦暗的沼泽,...哈维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银灰色的芯片,边缘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像某种活物的脊椎。他把它放在希外安摊开的手心里,指尖微凉。“埃尔顿亲手封的,说只给你一人启封——但得等你亲眼看见空港枢纽的发射井之后。”希外安垂眸盯着那枚芯片,指腹摩挲过冰凉的表面。螺旋纹路在昏黄光晕下泛着哑光,仿佛不是蚀刻上去的,而是从金属内部自行生长出来的。他忽然想起怀表里那缕游移的时砂——同样无声、同样不讲道理地改变着时间的流向。两者之间,是否也存在某种未被言明的共鸣?“他为什么不能自己来?”希外安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哈维耸肩,却没笑。“因为他在层级八深处,在‘静默回廊’里。理事会不准任何人靠近,连巡查执炬人都被拦在第七道气密门前。他们说……那里的时间流速不对劲。”希外安心头一跳。静默回廊——城邦最古老的结构层之一,早在孢囊圣所入侵前就被列为禁忌区域。传闻它并非由人类建造,而是从地壳裂缝中自然析出的黑曜岩脉,其内壁常年渗出微带荧光的冷凝液,接触皮肤后会引发短暂失忆。更诡异的是,所有进入者佩戴的计时器,无论机械还是魂髓驱动,都会在踏入三十秒内彻底停摆,指针凝固,沙漏静止,连心跳都仿佛被拉长成一种近乎窒息的延宕。而埃尔顿,竟在那儿待了整整七天。希外安猛地攥紧芯片,金属棱角刺进掌心。他不是没想过追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一旦出口,答案就不再是答案,而是一把钥匙——打开门后,未必是光,也可能是更深的暗。这时,伊琳丝从一堆零件里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油污,目光扫过哈维,又落回希外安脸上。“你们聊完了?那我继续焊了。”她抬脚踢了踢合铸号右前轮毂旁一块翘起的装甲板,“这缝儿再不补,下次颠簸,机油就得漏进传动轴轴承里——修起来比重铸整个转向节还麻烦。”哈维笑着点头:“师妹手稳,心更稳。”伊琳丝嗤了一声,抄起铆枪,“少谢夸奖,下次别把报废的蒸汽阀芯塞我工具箱里充新品。”希外安没应声,只默默将芯片收进贴身内袋,与那块怀表紧挨着。两件东西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相触,竟似有微不可察的震颤,像两颗心脏在胸腔里第一次同步搏动。他站起身,走向车库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外是通往层级四主干道的缓坡,两侧墙壁嵌着低功率光炬灯塔,光线稀薄如雾。寒风卷着灰白色的尘絮打旋,远处穹顶阴影处,几只机械信鸽正扑棱棱掠过,翅尖划开凝滞的空气,留下细碎的嗡鸣。史维晶坐在台阶最下方,背靠着冰冷的合金扶栏,膝盖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他没写字,只是用铅笔反复描摹纸页角落一个歪斜的箭头——箭头指向右上方,末端被擦得模糊,像一次欲言又止的叩问。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只把铅笔往耳后一夹,露出半张被冻得发红的脸。“来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希外安在他身边坐下,膝盖碰着膝盖。冬日的冷意顺着裤料钻进来,但执炬人体内那点阴燃的魂髓很快蒸腾起温热,像一小簇藏在皮肉下的火种。他望着史维晶耳后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第一次遭遇混沌畸变体时留下的,当时对方挥爪撕裂空气,余波擦过脖颈,血珠还没渗出来,就被史维晶自己用绷带死死勒住,咬着牙继续装填弹药。“你还在想莉拉。”希外安说。史维晶手指一顿,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嗯。”“她没回讯吗?”“没。”史维晶喉结动了动,“燕讯频道始终忙音。不是被屏蔽,就是……终端离线。”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试过三次加密频段,用的是我们以前约定的暗码——‘三响,停顿,两响’。可只有电流杂音。”希外安没接话。他知道那种等待的滋味。就像此刻怀表在口袋里微微发烫,可指针依旧固执地来回跳动,不肯真正向前——时间在回溯,人却困在原地,一遍遍咀嚼同一段悬而未决的焦灼。“你有没有想过,”史维晶忽然开口,视线仍落在本子上,“如果她真的……回不来,我们接下来该往哪儿走?”这不是第一次问。却是第一次,希外安没能立刻给出答案。他想起哈维刚才说的“空港枢纽”、想起埃尔顿在静默回廊里的七日、想起那枚螺旋纹路的芯片、想起自己猎杀丹尼尔后,破晓之牙号沉默的撤离——所有线索像散落的齿轮,咔哒咔哒地悬在半空,只差一个支点,就能咬合转动。“我不知道。”希外安终于说,“但埃尔顿在等我们。不是等我一个人。”史维晶侧过脸看他,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霜粒。“所以你打算去?”“必须去。”希外安伸手,轻轻拂掉他睫毛上的霜,“火箭要上天,总得有人校准第一组轨道参数。”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零星的碎屑,打着转扑向两人脚边。伊琳丝在身后喊:“喂!谁去把卷帘门拉严实点?这风灌进来,铆钉都快被吹跑了!”希外安应了声,却没动。他盯着史维晶眼睛,那里映着远处灯塔的昏黄光晕,像两小片将熄未熄的炭火。“你跟我一起去吗?”史维晶没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被擦得模糊的箭头,良久,用铅笔在旁边添了一笔——不是延长,而是画了个极小的圆圈,套住箭头末端。“嗯。”他说,“我去。”就在这时,燕讯通讯台方向传来一阵短促而尖锐的蜂鸣。不是日常联络频段,也不是警戒广播——是紧急信标,编码为“α-7”,仅限理事会最高权限与受祝之子直连的密频。希外安霍然起身,几步跨到通讯台前。屏幕幽幽亮起,没有影像,只有一行滚动的文字,字迹带着轻微抖动,仿佛输入者正经历剧烈震颤:【静默回廊第七气密门……已开启。埃尔顿不在原位。监控最后画面:他走向回廊尽头的观测穹顶,手中持有……你的怀表。】文字戛然而止。屏幕转为纯黑,唯有一粒红点在中央缓慢明灭,如同尚未闭合的眼。希外安僵在原地。怀表……在他口袋里。他一把掏出怀表——表壳冰凉,指针照常跳动,时砂游移如初。可就在他拇指擦过表盘玻璃的瞬间,那层布满裂纹的玻璃表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蜿蜒的银线,自十二点钟方向起始,一路向下延伸,最终没入六点方位的金属边缘。那不是划痕。那是……一道正在缓慢闭合的缝隙。仿佛整块表盘,本就是一张被强行缝合的皮。“操。”希外安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咒骂。史维晶已站在他身后,呼吸微沉。“他拿了你的表?可你明明……”“我没给过他。”希外安打断,声音绷得极紧,“一次都没有。”伊琳丝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铆枪还握在手里,枪口垂着一缕未散尽的青烟。“等等……你们说埃尔顿拿了表?可这玩意儿,”她忽然指向通讯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口,“昨天我换散热滤网的时候,看见里面卡着个东西——就塞在风扇叶片根部,差点被气流卷进涡轮里。”希外安猛地掀开检修盖板。滤网后方,果然卡着一枚小小的、扭曲变形的金属残片。边缘焦黑,表面残留着半枚模糊的螺旋纹——与哈维给他的芯片如出一辙。伊琳丝皱眉:“这玩意儿……好像是从什么高密度存储器上崩下来的。而且,”她用镊子小心夹起残片,对着灯光眯眼细看,“断口特别整齐,像被高温瞬间熔断的——可周围没一点烧蚀痕迹。”希外安盯着那半枚螺旋纹,脑中轰然闪过某个被忽略的细节:哈维递出芯片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灼痕——形状细长,微微弯曲,恰似一枚缩小的……螺旋。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哈维不是来送信的。他是来替换的。替换掉某段被刻意抹除的时间,某段不该存在的记忆,某个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人。希外安缓缓抬头,望向车库高处那扇蒙尘的观察窗。窗外,层级七中央的钢铁穹顶在暮色里沉默矗立,无数导管与缆线如血管般缠绕其上,而穹顶最顶端,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旧式信号塔尖,正静静指向天空。那里,本该是空港枢纽的入口。可现在,塔尖的避雷针顶端,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银灰色的……螺旋状凸起。与芯片同源。与残片同源。与怀表表盘上那道正在闭合的缝隙……同源。“伊琳丝。”希外安声音异常平静,“合铸号的备用电源,还能撑多久?”“满负荷的话,”她飞快心算,“四小时二十三分。但得关掉所有非必要系统——包括温控、外部传感,还有……”她顿了顿,看向通讯台,“燕讯主频。”“够了。”希外安转身,抓起挂在墙上的旧皮外套,“史维晶,带上你的笔记本。伊琳丝,把铆枪清空弹巢,换成穿甲弹头——我要你盯死每一个可能被撬开的检修口。哈维给的芯片,先别碰。等我们回来。”“你们要去哪儿?”伊琳丝问。希外安已经走到卷帘门前,手按在冰冷的金属控制杆上。“去确认一件事——埃尔顿到底是谁,而我们,又是谁。”卷帘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升起。门外,暮色正浓,风卷着灰雪扑面而来。希外安迎着风雪迈出第一步,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布满油污的水泥地上,像一道正在挣脱束缚的影。他没回头。身后,史维晶合上笔记本,将那枚画着圆圈的箭头页轻轻撕下,折成一只歪斜的纸鹤,放进胸前口袋。伊琳丝则咔哒一声卸下铆枪弹匣,倒出几枚黄铜色的子弹,在掌心掂了掂,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车库内,小型加热器仍在嗡嗡运作,驱散着地下的阴冷。沙发表面的合成革裂口在昏光里张开,像一道无声的诘问。而那块怀表,在希外安贴身的口袋里,指针又一次猛地向后跳动——这一次,跳了整整三格。表盘深处,时砂的游移速度,悄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