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积蓄，雷霆滚滚。敖怡漂浮在半空当中，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长裙，清风拂过，那绣着淡金色流云纹样的裙角随之飘动，似有粼粼波光，眉如远黛含烟，眼似秋水裁星，纵然面对天劫，绝美的面庞上也不见半点害怕，...衡县城隍姓孙，名守业，生前是正元十二年的举人，因赈灾有功，死后敕封为衡县阴司主官。他此刻跪在堂下青砖之上，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听见罗贯那句“也是你的同谋”，喉头一哽，竟连辩驳的力气都散了七分——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因为就在方才，他亲眼看见罗有恒魂魄崩解、神识湮灭的过程。那不是寻常打散魂体，而是被一道纯白剑光劈开三魂七魄，每一缕残念刚浮起便被剑气绞成齑粉，连地府阴风都来不及卷走半片灰烬。更骇人的是，那剑光落处，连公堂梁木上百年积攒的阴气都蒸发殆尽，露出底下泛黄的木纹，仿佛整座庙宇被硬生生剜去一块命脉。“孙守业。”罗贯没再看他，只将倚天剑斜插于案前，剑尖嗡鸣未歇，余震尚在青砖缝隙间游走，“你与罗有恒共掌阴司刑狱二十余年，他勾连阳世术士盗取寿数，你掌生死簿副本，负责篡改勾魂时辰、抹除枉死印记。去年冬至，沧县西郊十七户人家，本该病殁者延寿三载，却尽数暴毙；其子嗣襁褓中夭折者九人，皆因母胎内寿数被抽空所致。生死簿上，他们名字旁批注‘阳寿已尽’四字，墨迹犹新。”罗贯语速极慢，字字如钉，砸进孙守业耳中，更砸进他神魂深处。孙守业浑身剧颤，冷汗浸透官袍内衬，脊背湿漉漉贴着冰冷砖地。他想摇头，可脖颈僵硬如铁；他想开口喊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不是哑了，是魂魄在本能畏缩。他忽然记起三年前那个雪夜，罗有恒亲手将一枚墨玉印章塞进他掌心，印面刻着“衡县阴司副印”六字，底下还压着半页血契：“此印若毁，你我二人三魂七魄同裂。”当时他只当是同僚托付，如今才知那是枷锁。“你……你胡说！”孙守业终于嘶出一句，声音干哑如砂纸刮过朽木，“我从未见过那十七户名录！生死簿副本由地府直发，我不过誊录誊抄，何来篡改？”话音未落，罗贯抬手一招。草头神中一名黑甲将领上前一步，手中托盘里静静躺着一本摊开的册子——正是衡县阴司所用之《附录·勾魂实录》。纸页泛黄脆硬，边角微卷，墨色浓淡不均，显是经年翻阅所致。罗贯指尖轻点其中一页，赫然便是去年冬至前后记录：【正元廿三年冬至日，西郊柳氏，年五十二，病殁。勾魂时辰：子时三刻。】字迹确系孙守业亲笔，可下方朱砂小楷批注却令他如遭雷击：【补注：原定辰时七刻，因阳寿抽调，提前至子时三刻。另查其女婴，胎中寿数损三载，故降生即夭。】朱砂未干，色泽鲜亮刺目，与周围陈旧墨迹格格不入。“这……这不是我写的！”孙守业扑上前去，指尖几乎触到纸面，却又猛地缩回，仿佛那朱砂是烧红的烙铁，“我从不曾加过此注！此乃伪书！是有人陷害！”“陷害？”罗贯冷笑，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康太尉，谛听神君，请二位验一验，此页墨迹新旧、朱砂成色、纸张火候，是否出自近三日内？”康太尉微微颔首，屈指弹出一缕银光，如针般刺入纸页边缘。银光游走一圈，倏然回缩，在他指尖凝成一粒晶莹水珠。他凑近鼻端轻嗅，眸光骤寒：“纸为衡县特供‘霜纹笺’，产自云梦泽畔，今岁新造；墨乃徽州老松烟，三年窖藏；朱砂……采自南岳赤霞峰顶阳坡矿脉，未掺铅粉，纯度九成七。三者皆新，绝非旧物。”谛听懒洋洋翻了个身，尾巴尖儿一扫，一缕幽蓝气息掠过纸面。那朱砂批注竟微微泛起涟漪，仿佛水面倒影被风拂动，映出无数重叠幻影——每一道影子里，都浮现出孙守业伏案书写的手势、执笔角度、甚至袖口滑落露出的腕骨凸起。“嗯……”谛听拖长声调，“不止是写，还是‘同时写’。七道分身，七处落笔，同一瞬，同一力道。孙守业，你修的‘分神术’，是文殊菩萨门下‘一念七识’的变种吧？可惜没练到家，分神之时，左手拇指会无意识掐进掌心——喏，你看你左边袖口，是不是有点血渍？”孙守业低头，果然见左袖暗红一点，像一粒凝固的樱桃核。他眼前发黑，双膝一软，重重磕在砖地上，额头撞出沉闷声响。“我……我认……”他声音破碎，断断续续，“是罗有恒逼我……他拿了我妻儿魂牌……说若不从，便让她们永堕畜道，做猪狗牛羊，万劫不复……”堂上寂静无声。只有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叮咚一声，格外清越。许仙垂眸看着孙守业后颈暴起的青筋，忽然想起自己初入阴司时，曾翻过一本《阴司律例辑要》，其中一条写着：“凡阴神胁迫同类为恶者，胁迫者罪加三等，受胁迫者减等论处，然须有证人、物证、心证三全，方可宽宥。”心证？许仙缓缓抬眼，望向坐在主位上的凌州。凌州正把玩着一枚青铜符牌，上面镌刻“地藏敕令”四字，符面隐隐有金线游走。他似有所感，抬眸与许仙对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提。许仙心中雪亮。地藏王菩萨坐镇幽冥，虽不常临灵山，可地府诸事，何曾真瞒过他？这孙守业妻儿魂牌，怕早就被谛听悄悄收走了。所谓“胁迫”，不过是罗有恒借刀杀人、替主子清理门户的障眼法——真要灭口，何必留活口等今日审问？“孙守业。”许仙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你既认罪，本官且问你一事：徐海之案，你可知内情？”孙守业浑身一抖，抬眼看向徐海，又飞快垂下，喉结滚动：“我……我只知奉命勾魂，不知为何人所勾……罗有恒说……说是上头有人要炼一件‘逆命幡’，需取百名阳寿未尽却身负大怨者之魂魄为引……徐海，是第七十三个……”“逆命幡？”谛听霍然坐直，尾巴尖儿绷成一线，“谁要炼？”孙守业剧烈喘息，额上青筋跳动：“我……我不知姓名……只知代号……‘渡厄’……”“渡厄……”康太尉眯起眼，右手悄然按上腰间三尖两刃刀，“当年花果山破阵时，有个穿灰袍的老道，也自称‘渡厄’。他帮李靖布下‘九曜锁魂阵’，专克猿猴血脉，后来阵破，他逃了，杨戬追了三天三夜，最终在东海蓬莱岛外失了他的踪迹。”谛听瞳孔骤缩：“蓬莱？那地方……是东王公旧居。”许仙心头一震。东王公！上古男仙之首，与西王母并称，掌管天下男仙名籍。昔年紫霄宫讲道，他坐于鸿钧老祖左侧，地位尊崇。可自封神之战后，东王公便销声匿迹，连昆仑墟都寻不到他半点气息。世人皆道他陨落了，可若他还活着……“呵……”凌州忽然低笑出声，将手中符牌往案上一拍，“好一个渡厄，好一个东王公。孙守业，你既知‘渡厄’，可知他炼幡所用魂魄，最终去了何处？”孙守业茫然摇头：“罗有恒只说……魂幡未成，中途被毁……后来……后来就没了消息……”“被毁？”许仙盯着他，“谁毁的？”孙守业嘴唇发白，声音细若游丝：“……是……是七宝玲珑塔的佛光……”轰——！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劈落，正中城隍庙后殿屋顶。瓦砾簌簌而下，灰尘弥漫，整座庙宇为之震颤。六牙白象脸色骤变，豁然起身：“七宝玲珑塔？！”他猛地转向许仙，眼中再无半分倨傲，只剩下惊疑与忌惮：“你……你竟能引动七宝玲珑塔的佛光？！那塔不是在……”“在普贤菩萨手中。”许仙平静接话，目光澄澈如寒潭，“可菩萨借塔予我，只为镇住徐海体内那一缕‘逆命’煞气——那煞气，本就是东王公留在徐海血脉里的种子。若不以佛光涤荡，徐海早该爆体而亡，哪还能站在这里听审？”满堂哗然。徐海怔怔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方才被罗贯剑气所慑，他下意识运转守剑人所授心法，此刻丹田处竟隐隐透出一丝金芒，如烛火摇曳，却又带着不容亵渎的庄严。“原来……如此。”谛听长长吐出一口气，尾巴缓缓垂落，“难怪徐海能活到今日。原来不是命硬，是命……被人钉死了。”康太尉霍然起身，甲胄铿锵：“凌州大人，此事已非阴司小事，牵涉上古大能、逆命邪器、佛门至宝……末将请命，即刻押解孙守业，连同所有涉案阴神，返回灌江口，由真君亲自勘验！”“且慢。”凌州抬手制止，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终落在许仙脸上，“许仙，你既知七宝玲珑塔，又承普贤菩萨法旨，可知塔中还封着何物？”许仙沉默片刻，缓缓道：“塔共七层，一层镇贪嗔，二层镇痴妄，三层镇怨戾……至第六层，镇的是一截断骨。”“断骨？”谛听皱眉，“什么骨？”“东王公左臂桡骨。”许仙声音很轻，却如重锤砸落，“当年他欲以自身精血重铸‘逆命幡’，被西王母察觉，一剑斩断其臂。断骨携逆命之力遁入轮回，辗转千年，终成徐海之躯。菩萨借塔镇之，非为杀戮，实为……等待。”“等什么？”罗贯脱口而出。许仙抬头，目光越过众人，投向庙外沉沉夜色：“等东王公自己现身。他布局千年，只为重掌命格权柄。如今幡未成，骨已动，他岂会再忍？”话音未落，庙外忽起狂风。不是阴风，不是鬼气，而是裹挟着松涛与海腥的浩荡长风。风过之处，檐角铜铃齐鸣，声震云霄，竟隐隐合成一句古语：“命轮既转，何须再等？”风停，铃寂。公堂正中，青砖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一株墨色莲蕊缓缓绽开，莲心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简，上面八个篆字灼灼生辉：【东王公敕·命格重录】许仙望着那玉简，忽然笑了。他伸手，轻轻拂过袖口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峨眉金顶，一道天外飞剑留下的痕迹。原来，他早就是局中一枚棋子。只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凌州大人。”许仙拱手，神色从容，“此案至此，已非三司会审所能决断。不如……请西王母娘娘，来此一行？”满堂俱静。连谛听都忘了趴下，尾巴僵在半空。康太尉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而六牙白象，第一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庙外，月光悄然破云，清辉洒落，正照在那枚玉简之上。玉简微光流转，映出许仙半张脸——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眼底却是一片沉渊。深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