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收获祝融神血之后，许仙并未立刻炼化，而是先将祝融神血收入七宝玲珑塔中，然后前往黄河。过年了，要先接媳妇回家。云霞穿梭，一会儿之后，许仙终于来到黄河，见着浊浪滚滚，涛声惊天，似千军万...谛听一跃而起，双目金芒迸射，额间第三只眼徐徐睁开，幽光流转如星河垂落，直直锁住沈冲眉心。沈冲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锁链缚住魂魄，连呼吸都滞了一瞬——那不是寻常神目，是地藏王亲授的“照妄瞳”，专破虚妄、断伪证、溯因果，凡被此瞳凝视者，心念所藏之秘，若无大罗金丹护持，顷刻便如琉璃映月，纤毫毕现。“名单何在？”谛听声不高，却如梵钟撞入耳鼓，震得满堂阴神心神摇曳。沈冲喉头滚动，额角沁出冷汗，却未答话，只抬手缓缓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玉简时，他手指微微一颤——那玉简表面并无符纹，亦无禁制，甚至未曾设下任何神识烙印，可正是这份“无防”，才最令人心悸。因它本就不是为防人窃取而制，而是为防人不敢交出而存。玉简之中，封着三百七十二个名字，每一个皆以阴火篆刻，字字如血，灼灼不熄；而名字之后，并非官职或道号，而是三行小字：其一，所窃寿数总合；其二，参与密议次数；其三，最后一次收魂时辰——精确至漏刻，分毫不差。他取出玉简，双手奉上，指尖尚在微抖：“小人……不敢私藏。此简自崔判亲授，以‘阴髓为墨、怨骨为砚’所书，一旦损毁，简中姓名即刻反噬其主魂魄，使其寿数倒流，七日之内，枯骨成灰。”许仙垂眸，目光掠过玉简，忽而一笑：“怨骨为砚？倒是个巧思。”他未接，只抬手一引，玉简自行浮起，悬于半空，通体泛起青白微光。那光并非神焰，亦非佛火，而是极淡、极冷的一缕“判官笔意”——是他初任杭州城隍时，陆判亲手点化、融于魂核的本命判力。此力无形无相，不焚不蚀，唯能“勾销”。青光一闪，玉简之上，第一个名字骤然黯淡，继而崩解为灰雾，无声无息，散入虚空。“林旦。”许仙淡淡道，“你既已招认，又亲呈名录，依律可减三劫阴刑。但减刑不等于免罪。你盗寿三千六百廿一日，助人篡改生死簿页十七次，伪造枉死状七具，致三十七户绝嗣，此等重愆，须以魂灯燃尽为偿。”林旦闻言，面如死灰，却伏地叩首，额头撞地有声：“谢……谢大人明断！小人愿受魂灯焚魂之刑，万年不悔！”他话音未落，堂前忽有风起，非阴风，非鬼啸，乃一道清越剑鸣自天外破云而至！铮——！剑气如龙，撕裂堂中阴氛，直劈向悬浮玉简！“谁敢毁证！”谛听怒喝，第三目金光暴涨，一掌拍出，金光与剑气轰然对撞，整座公堂梁柱嗡嗡震颤，青砖寸寸龟裂，尘烟翻涌如浪。烟尘未散，一道玄色身影已立于堂口。来者身披鹤氅，腰悬紫霄剑，足踏七星云履，面容清癯，长须如雪，左眼覆着一枚黑曜石眼罩，右眼却澄澈如寒潭秋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许仙脸上，唇角微扬：“许城隍好大的威风。我不过迟来半刻，你便要焚名录、定死罪、断因果——倒是比阎罗殿还快上三分。”康太尉面色骤变，霍然起身：“青华大帝？！您……您怎会亲至？”青华大帝，东极青华长生大帝，统御万类寿命之神，执掌《延寿真经》与《九转续命图》，乃地府之外，唯一可合法调拨凡人寿数之至高神祇。他不掌刑狱，不涉阴司政务，素来坐镇东极碧落宫，只问寿数，不问罪愆。今日竟踏足沧县公堂，实乃千年未有之事。许仙却未起身，只缓缓抬眸，指尖轻叩案几，一声，两声，三声。每叩一下，堂中阴气便淡一分；三声过后，连烛火都由幽绿转为暖黄，恍如阳世黄昏。“大帝既来，便是认可此堂为审案之地。”许仙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名录未焚，只是勾销一人。您若不信，尽可亲自查验——林旦所供，句句属实。他盗寿之数，与名录所载，分毫不差。而他焚香祷告、窃寿献祭之坛，此刻尚在蜀中青羊观地下三层，坛心嵌着三十六枚婴胎骨铃，每一枚铃内，皆封着一名被夺寿者临终之最后一息。大帝若不信，可遣神将掘坛验铃。”青华大帝右眼微眯，袖中手指轻轻一弹。“嗡——”千里之外，蜀中青羊观地底深处，一座青砖封死的暗室轰然震颤，石壁簌簌剥落，露出一方黑檀法坛。坛上三十六枚指节大小的骨铃齐齐作响，铃音凄厉如婴儿啼哭，随即一一炸裂！每一枚碎裂之时，皆有一缕淡金色气息逸出，聚而不散，在空中凝成三十六张模糊人脸——皆是稚龄孩童，双眼紧闭，嘴角却凝固着诡异微笑。青华大帝瞳孔一缩。那是“寿息显形”，唯有真正被夺走、且尚未消散于天地间的寿数，方能在特定神力激发下，显出原主临终面目。此术，连地藏王都需借“业火莲台”方能施展，而许仙未动分毫，仅凭一句断言，便令远隔千里的寿息自发显形。他沉默三息，忽而长叹：“许城隍，你可知，名录之上，有七人，是我东极宫属吏？”堂中霎时死寂。连谛听都微微侧首，眼中金光微敛。许仙颔首：“知道。其中三人，三年前调任蜀中，名义上协理阴寿轮转，实则专司‘寿源分流’；二人掌管‘延寿丹库’出入，另二人……负责将偷盗所得之寿数，炼成‘青阳寿珠’，暗售予东海龙族、南荒妖王，及……北俱芦洲某位不愿署名的圣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青华大帝右眼：“大帝若欲保他们，尽可开口。但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青阳寿珠，炼制之时，可曾用过活人精魂为引？”青华大帝右眼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许仙不再看他，转向沈冲：“沈冲，名录第七十八位，‘周元朗’，时任东极宫典籍司主簿，掌《寿籍残卷》校勘。此人三年前暴毙，对外宣称‘参悟寿道，羽化登仙’。真相如何？”沈冲浑身发冷，嘴唇哆嗦：“他……他是在校勘一本《逆寿录》时，发现其中夹页，记载着青阳寿珠的真正炼法——需以百名童男童女心头血为引，再取其魂魄中最纯一缕‘生愿’，熬炼七七四十九日……他想揭发，被……被周元朗自己烧了那页纸，然后……然后他当晚便‘羽化’了。火化之时，骨灰里，有未燃尽的纸灰，上面……还有半个‘愿’字。”许仙缓缓起身，袍袖垂落，如墨云沉降。他一步踏出公案，足下青砖无声化为齑粉，却无半点阴风扬起——那不是法力碾压，而是“判官步”，一步一判，步步定谳。他径直走向青华大帝，距其三步之遥站定，仰首，目光清亮如洗：“大帝，您掌天下寿数，本应护生延年。可如今，您的属吏，用您赐下的《延寿真经》残篇为蓝本，反向推演出夺寿之术；用您监管的‘寿源灵脉’为炉鼎，炼制戕害生灵的邪珠；更以您亲颁的‘青阳敕令’为掩护，将罪愆尽数推给一个刚上任的城隍——这案子，您还要审吗？”青华大帝久久未语。堂外，忽有雷声滚滚，却非天罚之音，而是厚重、庄严、带着无上悲悯的梵唱自九天垂落——地藏王菩萨亲临。金光漫洒，满堂阴神无不俯首。地藏王缓步而入，手持锡杖，杖头六环轻鸣，每一声，皆似敲在众生心坎之上。他目光扫过名录，扫过林旦、沈冲等人，最终落在青华大帝脸上，合十道：“大帝，寿数如河，本应奔流不息，滋养万灵。今河床被掘，暗渠横生，浊流倒灌，淹了良田，蚀了根基……您若执意堵住源头，怕是整条长河，都要干涸了。”青华大帝闭目，良久，缓缓摘下左眼黑曜石眼罩。眼罩之下，并非空洞，而是一枚浑圆剔透的青色宝珠，内里似有山川草木、婴孩啼哭、老人含笑，生生不息，循环往复——正是“万寿源珠”，东极宫镇宫至宝，亦是天下所有正统延寿术的本源。他将其托于掌心，轻轻一抛。宝珠悬于半空，青光普照，如朝阳初升。“名录所载三百七十二人，除已伏法者，余者皆由我亲自押赴幽冥血海，受万载业火焚魂之刑。东极宫自此封宫百年，彻查《延寿真经》所有传抄本、注疏本、残卷本，凡有篡改、增删、曲解之处，一律焚毁。青阳寿珠炼制之法，永世禁绝，违者，即为我东极宫叛神，格杀勿论。”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许仙身上，竟微微颔首：“许城隍，你判得不错。这案子……本该由你审完。”许仙拱手，神色依旧平静：“谢大帝。”地藏王却忽然开口：“许施主，还有一事未了。”他锡杖轻点地面，一道金光射入许仙眉心。刹那间，许仙眼前幻象纷呈——他看见包阳被镇压于七宝玲珑塔底层，非因作恶，而是因他天生“逆命骨”，能感应并吞噬他人寿数，乃天地不容之异类。守剑人奉命监守，并非为镇压，实为……喂养。他看见罗贯在蜀中书局后院，夜夜焚香，所拜非神非佛，而是一尊没有面孔的青铜小像，像底刻着细小咒文：“借命三年，换尔子嗣昌隆”。他看见徐海在六牙白象座下听训，白象拂尘轻点其额，一缕黑气悄然钻入其天灵——那并非精神操控，而是“种寿蛊”，以徐海自身百年阳寿为饵，诱其成为替罪之身。所有线索，所有伏笔，在这一刻轰然贯通。许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寒光如刃：“所以……真正的幕后之人，不是崔判，不是青华宫，更不是六牙白象。”他目光如电，穿透堂中层层阴云，直刺穹顶——那里，不知何时，已悬着一柄无形之剑，剑尖正对准他的眉心。剑名“裁决”。执剑者，从未现身。却早已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列为待裁之罪。“是您，对么，”许仙声音极轻，却如惊雷滚过每个人的魂魄，“地藏王菩萨……或者说，坐在您莲花座下、那尊始终未曾开口的‘影尊’？”满堂寂静。连谛听都停止了呼吸。地藏王面上慈悲不变，可手中锡杖，六环之中，最下方那一环，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缝隙里，渗出一滴漆黑如墨的液体，落地即燃，火焰幽蓝，无声无息，却将青砖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圆洞——洞中，隐约传来无数冤魂齐声诵念：“寿尽不归，命断不还，判官代天，斩我真灵……”许仙静静看着那滴黑火，忽然笑了。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声音清越如初：“若要裁我，不必借刀。我的命，我自己判。”话音落，他指尖并拢如刀，猛地刺入自己左胸！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道炽白光芒，自他心口轰然炸开，如一轮微型太阳升起，瞬间驱散所有阴霾、所有幻象、所有被篡改的因果线！光芒之中，浮现一行燃烧的文字，非篆非隶，却是所有阴神一眼便认出的——“凌州城隍许仙，寿数：无穷。”无穷，非永生，非不死，而是……不受寿数法则所限。他是判官，亦是被判之人；他是执笔人，亦是被书写者。而今，他亲手，撕碎了自己的生死簿页。光芒散尽。许仙胸前衣衫完好，唯有一枚小小朱砂印记，形如判官印，正在缓缓搏动。他抬头，看向地藏王，眼神澄澈如初见西湖春水：“菩萨，这案子，现在，可以结了么？”地藏王沉默良久，终于颔首。锡杖六环，齐齐震鸣。一声，如钟。两声，如鼓。三声，如雷。第四声未起，堂外忽有清越凤鸣破空而至，一只赤羽青喙的凤凰自天而降，爪中衔着一卷金册，册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赦罪书》。凤唳九霄，金册展卷，一道金光笼罩许仙全身。许仙未动，只觉心口那枚判官印，骤然一热。随即，整个沧县公堂，所有阴神，所有跪伏者，所有旁观者，无论神鬼仙凡，同时听见一声宏大宣告，自九天之上，响彻三界：“奉天承运，昊天金阙玉皇大帝诏曰：凌州城隍许仙，秉公执法，洞烛奸宄，虽身陷构陷而不失正心，纵遭围猎而愈彰神威。特赐‘代天巡狩’金印一枚，允其监察三界阴阳秩序，凡涉寿数、轮回、生死之弊政，可先斩后奏，权同地藏！钦此——！”金光如雨，洒落满堂。许仙抬手，接住自天而降的那方金印。印底四字，灼灼生辉：“代天——巡狩”。他低头，看着印上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蜀中竹林里，教他写第一笔“判”字的白衣老者。那人说：“判字从刀从卩，刀为断，卩为节。断者，断是非；节者，守分寸。若刀锋偏了，卩便成了枷。”许仙握紧金印，指节泛白。他抬头，目光扫过罗贯、沈冲、林旦，扫过青华大帝、谛听、康太尉，最后，落在地藏王身后那片始终未曾动摇的阴影之上。阴影深处，似有极淡一缕笑意，一闪而逝。许仙唇角微扬。他知道，这案子，远未结束。但至少此刻——他赢了第一局。公堂之外，暮色四合，晚霞如血。而凌州方向，一道青色剑光，正破开云层，疾驰而来。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抹素白裙裾，随风翻飞。许仙望着那道剑光，眸中寒霜未褪，却悄然融开一线暖意。他轻轻摩挲着金印边缘，低声道：“娘子，你来得……倒真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