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多想法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最终都在锦囊当中的那滴祝融神血面前化作泡影。实力才是根本。算计有用。但没有实力，根本没有算计的本钱。有了这滴祝融神血，许多事，便可...“罗贯，凌州城西柳树巷人，年三十七，原为私塾先生，因擅改《孝经》注疏，被乡老联名驱逐，后入包阳阴司为文书吏，掌录亡魂生平功过，三年未升迁……”凌州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进公堂每一块青砖缝隙里。他未看状纸，只将罗贯姓名、籍贯、履历、职司、年限，一口气报出，连其妻姓氏、子嗣乳名、祖坟朝向都未漏半分——仿佛那不是卷宗记载，而是他亲眼所见、亲手所录。罗贯跪在堂下，额头触地，浑身抖得如风中枯叶。他原以为今日来告的是许仙，是凌州；可眼前这位披玄甲、束玉带、眉间一道银痕似刀劈斧凿的年轻神君，竟比传说中更慑人心魄。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息。“抬头。”凌州道。罗贯颤巍巍仰起脸，眼眶通红，鼻涕混着冷汗滑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你状告本官徇私枉法、纵容属下篡改生死簿、滥杀无辜、勾结妖邪……”凌州顿了顿，目光扫过罗贯身后被押着的两名阴差，“其中一条，说本官命你二人，在徐海魂魄未散前，将其强行拘入地府，再伪造‘暴毙于床’之案由，抹去其被灵门剑气所伤之实情——可是这样？”那两名阴差登时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其中一人膝行两步，磕头如捣蒜：“大神明鉴！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是林判官亲口吩咐，说徐海‘已无救’，若按实情录入，恐引阴阳失衡，故令我等速录速销，免生波澜！小的不敢违抗啊！”“林旦？”凌州冷笑一声，目光转向阶下垂首而立的赖香，“赖香，你方才还说，林旦是真枉死？”赖香额角青筋一跳，袖中指尖掐进掌心，血丝沁出。他缓缓抬眼，正对上凌州视线——那眼神没有怒火，没有威压，只有一片沉静幽深，仿佛早已洞穿他所有心思、所有布置、所有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退路。“是……小神……确有疏忽。”赖香声音干涩，却仍强撑着，“林旦案卷，乃由阴司旧吏呈递，小神仅依律复核，并未亲勘尸身……”“哦？”凌州忽然倾身向前，玄甲肩甲在烛光下泛起寒芒，“那你可知，徐海魂魄被拘入地府那一夜，值夜的正是你最信得过的副手，刘守义？”赖香瞳孔骤缩。“刘守义今晨卯时三刻，已在望乡台自刎。”凌州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件寻常雨事，“他留下血书三页，详述如何受你密令，将徐海残魂藏于‘枉死池’底三日，待其魂力耗尽、记忆溃散，再以‘无主游魂’身份重录户籍，另造一具‘病卒’躯壳，送入轮回井——还附了一张画，画的是你亲手所绘的‘断魂符’拓印。”赖香喉结上下滑动，终于绷不住，猛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砖上：“大神！小神知罪！小神是被逼无奈！是灵门以我妻儿性命相胁，又赐我续命丹三粒，许我百年阳寿……小神贪生怕死，一时糊涂啊！”满堂寂然。连谛听都支起了身子，眯起眼打量赖香，嘴角笑意淡了几分。康太尉却低哼一声，手中金锏微震，地面嗡鸣：“灵门？好大的胆子。一个龙虎山嫡传，竟敢用丹药胁迫阴司正神，干涉生死簿运转？他当自己是阎罗，还是东岳？”“不止。”凌州直起身，袍袖一拂，一道幽光自袖中飞出，悬于公堂正中——竟是半块残破玉珏，裂痕狰狞，内里却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正缓缓旋转，映照出一段段破碎影像：灵门手持朱砂笔，在生死簿某页上重重划去一行名字；六牙白象驮着一尊紫金佛龛，悄然掠过地府奈何桥；赵升袖中飞出三道赤符，化作血线，缠绕在赖香妻儿颈项之上……“这是地藏王菩萨座下‘因果镜’的残片。”凌州声音清冷，“三日前，镜碎于幽冥血海之畔。血海翻涌七日，浮出此物。镜中所录，皆非幻象。”赵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认得那朱砂笔——是龙虎山镇山法宝“判命朱毫”，专破阴司法禁；他也认得那紫金佛龛——内供普贤菩萨一缕分神，可敕令地府阴神暂避三息；更认得那三道赤符——乃龙虎山秘传“缚魂契”，一旦烙印，生者魂魄便如提线木偶，生死系于施术者一念之间。这三物，皆是他亲授灵门，用以“稳住蜀中阴司，为后续布局铺路”。可如今，全成了铁证。“赵天师。”凌州忽然转向赵升，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你可知，你授灵门之‘缚魂契’，需以施术者精血为引，每用一次，折寿十年？你授他三次，自己，已减寿三十年。”赵升浑身一颤，下意识抚向左腕——那里，一道极淡的暗红印记正微微搏动，如活物般吞吐着阴气。他竟从未察觉。“你不知？”凌州轻笑，“那你可知，灵门修那‘缚魂契’时，偷换了心法最后一句咒诀？他改‘契成则返’为‘契成则噬’——你每催动一次，他便吸你一分寿元，化为己用。三道契，他得了你三十年阳寿，又借你龙虎山气运护体，修为暴涨三重……而你，不过是他养在身边的一只‘活血炉鼎’罢了。”赵升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那曾执掌天师印、敕令万鬼的手，此刻枯槁泛青，指甲边缘竟已透出死灰之色。原来他并非棋手，而是棋盘上最早被摆错位置的那一枚弃子。“灵门！”赵升猛地嘶吼，双目赤红，反手便朝身旁灵门拍去！灵门早有防备，袖中青锋一闪，一道剑气横斩而出，却未攻向赵升，反而直取六牙白象咽喉！白象怒啸，长鼻卷起千钧之力，轰然撞向剑气——“住手！”一声断喝，并非来自凌州，亦非康太尉或谛听，而是自公堂梁上响起。众人仰首，只见一道素白衣影踏瓦而立，广袖翻飞，墨发如瀑，腰悬一柄无鞘古剑，剑脊隐有龙纹游走。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凝着万古寒霜，目光扫过灵门、赵升、六牙白象，最后落在许仙身上，竟微微颔首，似有赞许。“李济。”许仙眸光一凛。李济，古神血脉最后遗裔，蜀山剑冢守陵人，三界唯一能以凡躯硬撼天仙而不败的绝世剑修。二十年前，他独闯灵山，斩观音坐骑金毛犼于南海潮音洞外，削其三根金鬃，扬长而去，自此销声匿迹。谁也没想到，他会在此时现身。“李兄？”许仙拱手，神色郑重。李济不答，只缓步自梁上跃下，足尖点地，无声无息。他径直走向公堂中央，俯身拾起地上那半块因果镜残片，指尖轻抚裂痕，眼中竟掠过一丝悲悯。“血海翻涌，非为显证，实为哀鸣。”他声音低沉，如古钟轻叩，“徐海之冤，不过表象。真正被篡改的，是蜀中百万人命格中的‘一线生机’——灵门与赵升联手，在生死簿‘生’字库中，以‘替命阵’暗植三百六十五个‘空格’，每格填一名凡人寿元，供灵门炼‘长生劫火’。徐海撞破此事，方被灭口。”他话音落下，指尖一点镜面。嗡——镜中光影骤变：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一幅浩瀚图卷徐徐展开——蜀中地图之上，三百六十五处朱砂红点如星罗棋布，每一颗红点下方，皆浮现出一名凡人姓名、生辰、阳寿，以及一道正在缓缓流逝的金色命线。而所有命线尽头，皆汇入一处幽暗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是灵门盘坐的身影，周身缠绕着猩红劫火，火焰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在无声哀嚎。“替命阵……”谛听第一次变了脸色，霍然起身，“此阵早该随上古巫族覆灭而绝迹！它需以地脉为引、血海为薪、三百六十五名纯阳童男童女之魂为祭，才能开启……灵门，你竟在蜀中地下，掘通了三条地脉主脉？！”“不是三条。”李济淡淡纠正，“是九条。其中六条，已被他引至龙虎山祖庭之下，作为阵眼镇压。剩下三条，一条通峨眉金顶，一条通青城山天师洞，一条……直抵凌州城隍庙地宫。”他目光如电，射向许仙脚下青砖。许仙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地宫？他从未踏足过城隍庙地宫。那里向来由林旦亲自把守，说是“封存前土娘娘遗泽”，严禁任何人靠近。可此刻，一股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灼热感，正从脚底砖缝中丝丝缕缕渗出——像有火苗，在地底深处，静静燃烧。“许城隍。”李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你可知，你脚下这座庙，为何建得比蜀中所有城隍庙都高三分？”许仙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因为地宫之下，镇着一截‘古神指骨’。”李济目光沉沉，“那是上古战神刑天被斩落的左手食指，内蕴‘不灭’之意。灵门布阵，非为窃寿，实为……借指骨之力，炼一炉‘逆命丹’。服下此丹者，可短暂挣脱天条束缚，弑神、屠仙、篡改天命，皆在一念之间。”满堂哗然。弑神？屠仙？篡改天命？这已不是修道，而是逆天！“所以……”许仙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他引我来凌州，逼我现身，非为构陷，而是要我……亲手打开地宫？”“不错。”李济点头，“地宫禁制，唯有受碧霞元君敕封、二郎真君认可的城隍，以神血为钥，方可启封。你若不来，他便等你百年、千年，直至你寿元耗尽，神位更迭。但你来了，且带着徐海魂魄、带着康太尉、带着谛听……他算准了你会查到底，算准了你会逼他亮出底牌——而底牌，就在你脚下。”公堂寂静如死。连烛火都仿佛凝滞不动。六牙白象终于动了。它不再掩饰，六根雪白长牙骤然暴涨三尺，根根如矛，刺破虚空，发出刺耳锐鸣。它仰天长啸，声震屋瓦，啸声中，竟有梵音缭绕，金光迸射——那是普贤菩萨如意宝珠的威能，被它强行催动到了极致！“许仙！你既已知真相，便该明白，今日你若不死，三界必乱！”六牙白象声如洪钟，震得众人耳膜生疼，“灵门所炼，非为私欲，乃是为对抗即将苏醒的‘混沌之瞳’！那才是真正的灭世之劫！我佛门布局百年，牺牲无数，岂容你一介城隍，因私愤而毁？！”“混沌之瞳？”凌州冷笑，“所以你们就擅自改写百万凡人生死？就以‘大局’为名，行屠戮之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六牙白象厉喝，“尔等蝼蚁，焉知天意？！”话音未落，它六牙齐震，六道白光如柱，轰然砸向许仙头顶！许仙却未闪避。他静静立着，目光越过激荡的白光，落在李济脸上。李济会意，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古剑剑柄。就在此刻——“阿弥陀佛。”一声佛号，不高，不响，却如春雷滚过冻土，瞬间压下了六牙白象所有梵音。公堂大门，无声洞开。门外，并无天光。只有一片深邃到极致的幽暗，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幽暗之中，缓缓踏进一只赤足。足踝纤细，肤色如暖玉，足弓优美，脚趾圆润，一枚小小的银铃，悬于足踝内侧，随着步伐，发出极细微、极清越的叮咚之声。那声音，竟让狂暴的六牙白象浑身一僵，六牙光芒骤然黯淡。幽暗退散。一位僧人，立于门槛之内。他身着最朴素的灰布僧衣，未着袈裟，未戴毗卢冠，双手空空，连串佛珠也无。面容清癯，眉目温润，眼角微有细纹，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笑意。最奇的是他双目——左眼澄澈如秋水，右眼却是一片纯粹、温柔、包容一切的漆黑。地藏王菩萨。他来了。整个公堂，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谛听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青砖，声音哽咽：“菩萨……您终于来了。”地藏王菩萨未看他，只将目光，轻轻落在许仙身上。那一眼，没有审视，没有威压，只有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看尽了无数生死轮回后的平静。然后，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如同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许施主，你脚下那截指骨……”“不是刑天的。”“是你的。”“你忘了么？”“当年，你曾以身为祭，断指镇魔，才换得人间三千年太平。”“那截指骨里，封着的，是你自己的‘本源神格’。”“灵门想炼的逆命丹……”“不过是想，把你，重新炼回来。”许仙身躯剧震，如遭九天神雷劈中。他低头，怔怔看着自己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净，毫无异样。可就在这一瞬，他掌心皮肤之下，隐隐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微、却古老到无法形容的金色纹路——那纹路，竟与李济腰间古剑脊上的龙纹，一模一样。公堂之上，风止，烛凝，万籁俱寂。唯有地藏王菩萨足踝银铃，叮咚一声，余韵悠长，如叩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