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囊方才打开，露出一点缝隙，顿时间，一股炽热的气息汹涌，整个厅堂的温度骤然提升，好似一个大火炉一般。修为最低的秦琼和尉迟恭反应最是严重，一个黄脸，一个黑脸，此刻都红了起来。“师父，这是...“罗贯，蜀中包阳人士，年三十七，原为凌州府衙书吏，后因贪墨案发，革职查办，流配岭南途中脱逃，隐姓埋名十年，于去岁秋潜回故里，在城隍庙前击鼓鸣冤——状告凌州城隍许仙，勾结妖邪、篡改生死、私炼阴兵、屠戮良善、妄断冥律、僭越天权！”凌州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在青砖地上，震得香炉三足微颤，烛火齐齐一矮，仿佛连阴司的风都屏住了呼吸。罗贯跪在堂下，浑身抖如筛糠，额头抵着地砖，青灰额角已磕出暗红血印。他本不该活着站在这里——按理说，一个流配罪囚，半途脱逃，早已该被阴差锁魂、打入枉死城候审。可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敢登堂告官，甚至口齿清晰、条理分明，连状纸都写得骈四俪六，引经据典，竟似通晓《太上感应篇》《玄都律令》《酆都禁制》三部阴司法典。许仙立于阶侧，袍袖垂落，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赤金丝线自袖底悄然游出，无声无息缠上罗贯后颈——那是龙族秘传的“缚命引”，专锁魂魄真灵，不伤其身，却使其言必由心，不可妄语。他不动声色，只抬眼看向凌州。凌州却没看他，目光落在罗贯腰间——那里悬着一枚铜牌，非阴司制式，非人间官造，边缘磨得油亮，背面刻着半枚残缺的“卍”字，字角被刻意刮去，只余扭曲的右半边，像一道未愈合的旧疤。“你这铜牌，从何处得来？”凌州忽问。罗贯一怔，本能摸向腰间，喉结上下滚动：“回……回大神，是小人……是小人在流配路上，于一处荒庙拾得。庙里塌了半边，神像碎成渣，只余这铜牌嵌在供桌底下，泛着冷光……小人觉着是佛门圣物，便收着防身……”“防身？”凌州轻笑一声，手指一勾，那铜牌竟自行离鞘，“啪”地一声贴在他掌心。他翻过背面，指尖缓缓摩挲那半枚“卍”字残痕，忽而转头望向六牙白象：“普贤菩萨座下，如意宝幢所镇之‘八功德水’，可洗凡胎秽气，亦可蚀魂灭识。此牌浸过八功德水七日，再以佛火煅烧三昼夜，最后用怨魂精血祭炼九次……才能炼成‘哑舌牌’。”六牙白象瞳孔骤缩。“哑舌牌？”谛听懒洋洋撑起身子，眯眼一扫，“哦……原来如此。戴上它的人，开口即诵佛号，言必称‘阿弥陀佛’，哪怕被人剁了舌头，血沫子里喷出来的也是梵音。可若强行破咒，喉骨会寸寸碎裂，魂魄当场溃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罗贯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果然只发出低哑的“阿……阿……”声，额上青筋暴起，眼球充血欲裂！“别挣扎了。”凌州声音平静，“你早不是罗贯了。真正的罗贯，三年前就死在岭南瘴疠之地，尸骨喂了山魈。你这具身子，是灵门用‘移魂嫁梦术’，将他一名早夭弟子的残魂，硬塞进罗贯尸身里养出来的傀儡。你记得的流配之路，是假的；你记得的冤屈，是编的；你记得的许仙屠戮良善——更是灵门亲手写的戏本，一句句教给你背熟的。”许仙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磬：“师兄，你当年斩断剑脉时，有没有想过，你这一剑劈开的，不只是师徒情分？”燕赤霞闭目不语，但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珠。凌州却不再看罗贯，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灵门脸上：“灵门道长，你教弟子最得意的一课，是什么？”灵门面色铁青，袖中左手悄然掐诀，指节泛起幽蓝微光——那是龙虎山失传千年的“封神印”起手式，专破幻术、镇压神魂。他不信凌州能洞穿一切，更不信自己精心布置十年的局，会败在一个刚飞升不久的城隍手里。“是‘明心见性’。”灵门沉声道，“修道之人，首重本心澄澈，不欺己，不欺人，不欺天。”“好一个不欺天。”凌州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团幽青火焰腾然升起，火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画面：陈家山洞天深处，灵门袖中滑落一枚青铜铃铛，铃舌刻着“辛宁”二字；凌州初任城隍那夜，灵门在城隍庙后院埋下一截黑檀木，木中封着徐海生前最后一缕执念；还有昨夜子时，灵门指尖血滴入罗贯眉心，口中念的并非清心咒，而是《大悲咒》倒诵之音……“这是‘判官火’。”谛听吹了吹指甲，“专烧伪证，焚尽虚妄。凌州小哥，你这火候，比你二哥当年强多了。”康太尉抚须颔首：“杨戬曾言，判官火燃起时，三界之内，无人能藏真话。”灵门额角滑下一滴冷汗。赵升霍然起身：“凌州！你既知这是三司会审，便当依律而行！岂能凭一簇鬼火，便定我龙虎山嫡传之罪？！”“赵天师稍安。”凌州抬眸，“本官还没说完。”他指尖一弹，判官火倏然暴涨，火中画面陡变——一座孤峰绝顶，云雾翻涌如沸。峰顶石台上，盘坐着一位白衣女子，素面朝天，长发垂地，腕上银铃随风轻响。她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幽暗，却映不出任何倒影。“此女，名唤素霓。”凌州声音渐冷，“三百年前，龙虎山第七代天师‘玄机子’偶入蜀中，于青城山后遇此女，惊为天人，欲纳为道侣。素霓不允，玄机子强掳之，囚于龙虎山禁地‘锁仙崖’下七十二载。素霓不食不语，唯日夜磨剑，剑锋所向，崖壁尽裂，终有一日，剑气破牢而出，玄机子当场毙命，龙虎山七十二峰一夜崩塌三座。”赵升脸色煞白：“你……你胡说！玄机祖师乃寿终正寝，羽化登仙！”“登仙？”凌州冷笑，“玄机子尸身至今还在锁仙崖底冰棺里躺着，棺盖上，刻着素霓留下的八个字——‘尔等欺我，我必灭尔满门’。”堂内死寂。许仙却忽然笑了。他缓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青莲，莲心一点朱砂，宛如未干的血。他轻轻展开帕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鳞片——一枚赤金，一枚墨黑，一枚雪白，边缘皆有细密云纹，正是古神血脉独有的“三界契鳞”。“灵门道长，你可知为何我偏要选在蜀中立府？”许仙声音温润，却字字如刃，“因这三枚鳞，三百年前，就埋在青城山下。素霓姑娘临终前，将最后一口元气注入鳞中，托付给当时尚是稚童的燕赤霞——她知他心性纯良，必不负托。”燕赤霞猛然睁眼，眼中血丝密布，却无泪，只有一片烧灼的赤红。“那年你收他为徒，不是为传道，是为寻鳞。”许仙直视灵门，“你早知素霓遗物在赤霞手中，故以飞剑之法诱之，又故意在传功时留下‘剑心烙印’，借此感应鳞片方位。你杀徐海，非为灭口，是因他在查素霓旧案时，无意掘出了第一枚赤金鳞。你杀罗贯，是因他曾在玄机子墓中见过素霓画像——那画像背后，写着一行小字：‘霓儿葬处，青城之阴，白鹤衔鳞，三界同证’。”灵门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布了十年局，却漏了一件事——素霓死前，曾以血为墨，在燕赤霞心口画下一道符。那符不显于皮肉，却烙印在神魂最深处，名为“照魂印”。今日凌州判官火燃起，照见所有伪饰，也同时唤醒了那道沉睡三百年的印。燕赤霞忽然仰天长啸，啸声如裂金石，震得公堂梁上积尘簌簌而落。他胸前衣襟无风自裂，露出心口——那里赫然浮现一道青色符文，符中隐隐有鹤影盘旋，衔着一枚赤金鳞片，振翅欲飞！“轰——！”整座凌州城隍庙剧烈摇晃，地下传来沉闷巨响，仿佛大地深处有远古巨兽翻身。庙外百姓惊惶奔走，却见天穹忽裂一线，一缕青光自地底冲霄而起，直贯云层。光中浮现金字：“素霓承天命，守蜀中三百年，今契鳞归位，旧约重启。”六牙白象终于色变，急退三步，低吼：“地脉龙吟？！她……她竟把残魂炼成了地祇？！”谛听霍然坐直，眼中金芒暴涨：“不止！她以身为祭，将蜀中八百里山川气运，尽数凝于三枚古神鳞中——这哪里是旧约？这是新敕！凌州，你早知道，所以才放任灵门布局，引他挖出鳞片，逼他暴露真身，只为等这一刻！”凌州终于转身，看向许仙，目光复杂难言：“许兄，你瞒得我好苦。”许仙摊手一笑：“我若早说，你肯信吗？你可是二郎神亲点的‘持法判官’，天条律令比命还重。若我不借你这柄‘公义之剑’，如何斩得断龙虎山千年气运？又如何让地藏王菩萨的‘地府诏令’，光明正大踏进蜀中？”话音未落，庙门轰然洞开。门外并无阴兵鬼吏，只站着一位青衫老者，手持竹杖，杖头悬着一盏琉璃灯。灯焰幽绿，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左眼空洞如渊，右眼却清澈如少年。他身后，并无随从，唯有一阵清风卷着杏花，簌簌落满肩头。“地藏王菩萨……”赵升失声。老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灵门，只淡淡道：“灵门，你可知‘孝’字怎么写？”灵门浑身剧震，膝盖一软，竟真跪了下去。地藏王缓步上前，竹杖轻点地面，青砖无声裂开，露出下方幽深地脉。脉中金光流转，赫然盘踞着一条虚幻青龙，龙首高昂，龙睛半睁，瞳中映出素霓白衣执剑的身影。“素霓姑娘以魂守土，三百载不堕轮回，不入地狱，不登仙籍，只因她心中无‘我’，唯有‘蜀中’。”地藏王声音苍凉，“而你，为夺古神鳞，弑无辜，欺师长，乱阴阳，毁山川……灵门，你修的不是道，是劫。”他抬手，琉璃灯焰暴涨，青龙虚影昂首长吟，一口青气喷在灵门天灵——灵门惨嚎一声，头顶冲出三道血光：一道金光，是龙虎山嫡传真传；一道紫光，是普贤菩萨暗赐的佛门神通；一道灰光，却是他自己偷偷炼化的、以百名枉死童男童女精血凝成的“九幽摄魂幡”！三光离体，灵门瞬间苍老百岁，白发如雪，皮肤枯槁如树皮，扑通栽倒在地，只剩一口气在喉咙里咯咯作响。“带下去。”地藏王道，“押入酆都第九层‘悔心狱’，每日以素霓当年所受之苦，还其万分之一。待他真心悔过，再议轮回。”两名黑衣阴差无声出现，拖走灵门。赵升面如死灰，还想开口，地藏王却已转向许仙：“许城隍，你可知你最大的罪过是什么？”许仙躬身：“请菩萨明示。”“你明知素霓魂魄将散，却迟迟不助她飞升；你明知古神鳞现世，必引三界觊觎，却仍放任事态发酵；你明知凌州判官火一燃，便是撕破脸皮……你所做一切，只为逼龙虎山自曝其罪，借天条之刀，削其千年根基。”地藏王顿了顿，眼中竟掠过一丝赞许，“你这不是渎神，是布道。用最狠的手段，护最软的心。”许仙默然。燕赤霞却忽然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方素帕，郑重递向地藏王：“菩萨，素霓前辈遗愿，是将三枚古神鳞，交予真正守土之人。晚辈不才，愿以残躯为基，重铸蜀中地脉，只求……求菩萨允我，以剑为碑，守她长眠之地。”地藏王接过素帕，指尖拂过三枚鳞片，轻叹：“痴儿。”他将帕子覆于青龙虚影之上。刹那间，金光万丈，龙吟震天，整座蜀中大地轻轻一颤，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许仙抬头，望向庙外——天边云开，一缕朝阳刺破阴霾，照在青城山巅。山风浩荡，松涛如海，无数白鹤自云中振翅而来，衔着青枝，在山腰盘旋不去。“凌州。”许仙忽然开口，“你刚才拍惊堂木时，可听见了？”凌州一愣：“听见什么？”“惊堂木落下的声音。”许仙微笑，“不是‘啪’，是‘咔嚓’——像一根枯枝折断。”凌州低头，只见自己掌中那方乌木惊堂木，中央竟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钻出一点嫩绿新芽。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那新芽，在晨光里，微微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