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许仙一声干咳，身躯微微晃荡。“师尊。”李济看到这一幕，面色顿时一变，着急上前，便要搀扶。“没事，你师父我还没这么虚弱。”许仙挥手，示意李济不用搀扶，天枢上相没对...“金达？”许仙忽而偏首，目光如电，直刺那黄衣男子所卧巨石——他方才只觉风势陡变、神火暴涨，却未细察源头；此刻谛听一语出口，才真正看清那人懒散轮廓，眉心微蹙，竟似有旧识之感。金达闻言也不起身，只是翻了个身，手枕后脑，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唇角一挑：“哟，还认得我？倒没白教你几招《青囊经》残卷里的养气法门。”此言一出，白素贞眸光倏然一凝。她与许仙结发以来，从未听他提过此人名讳，更不知他曾修习过什么《青囊经》。可那语气熟稔，不似作伪，反带三分调侃、七分笃定，仿佛他们之间早有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过往。许仙却未答话，只缓缓抬手，指尖在倚天剑锋上轻轻一叩，一声清越龙吟震开三昧神风余波，竟令虚空微微嗡鸣。他望着金达，声音沉缓如古井投石：“你既知我名，又识我术，还敢在此袖手旁观——莫非当年黄河水眼崩裂那一夜，你不是逃了，而是……守着？”金达笑意顿敛。他指尖无意识捻住一片飘来的枫叶，叶脉骤然泛起幽蓝冷光，旋即寸寸碎裂，化作点点星屑，消散于风中。“你记得。”他终于坐直身子，黄衣猎猎，再无半分慵懒，“我还以为，应龙真火焚尽你魂魄时，连记忆都烧干净了。”白素贞瞳孔骤缩，指尖悄然掐紧——应龙真火？那是传说中连天仙元神都能炼化的禁忌之焰，唯有上古龙祖应龙以本命精血所炼，从不外传！而许仙……分明从未修过龙族秘法！六牙白象面色剧变，惊疑不定地扫过三人，忽而厉声道：“金达！你竟敢私通妖孽，妄议上古秘辛？你不过是个散修野道，也配提应龙二字？！”金达嗤笑一声，拂袖起身，足下山石无声龟裂，裂缝之中竟浮出淡淡青铜锈色，似有远古钟鼎埋藏其下：“散修？呵……若我真是散修，怎会知晓你佛门藏经阁第七层，那册《普贤行愿录》夹页里，写着‘徐海非人，乃剑冢怨魄聚灵所化，受控于峨眉山下三百六十处阴脉’？”话音未落，他并指朝天一点。轰隆——一道紫雷自云隙劈落，不击人，不伤物，却正正劈在六牙白象头顶那柄青光如意之上！如意剧烈震颤，表面青莲纹路寸寸剥落，露出内里暗沉铁锈般的底胎，锈迹蔓延如蛛网，瞬间爬满整柄如意。一股腐朽、陈旧、饱含怨毒的气息冲天而起，混着浓烈血腥味，竟压过了祝融神火的炽烈！“啊——！”六牙白象惨叫一声，踉跄后退三步，手中如意“咔嚓”一声，断为两截！断口处，赫然渗出暗红血珠，滴落虚空，尚未坠地，便化作一只只细小黑虫，振翅飞向四面八方，钻入残存金刚尸骸、山石缝隙、甚至远处奔逃的兽群体内！“这是……剑冢血蛊？！”白素贞失声低呼，玉容骤寒，“徐海不是被你斩杀的剑灵？而是被你……放出来的？！”许仙却缓缓闭目，再睁眼时，双瞳深处竟有金鳞流转，一闪即逝。他忽然抬手，不是指向六牙白象，而是遥遥点向金达心口：“你当年助我镇压黄河水眼，又教我辨阴阳、断生死、养神魂三窍，却不曾告诉我——你真正的身份，是太古巫族‘烛阴氏’最后一位祭司。你留在我识海里的那段《青囊经》，根本不是医书，而是……引魂归位的咒契。”金达笑容彻底消失，眼中掠过一丝痛楚，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疲惫：“你终究还是醒了。不错，那夜黄河决口，不是天灾，是人为。有人以三百六十五具童男童女之骨，铸成‘逆阴阳大阵’，欲借龙脉反噬之力，强行撕开幽冥界壁，放出镇压在酆都之下万年的‘初代尸祖’。我拦不住，只能以自身为引，将阵眼核心打入你魂魄深处，借你凡人之躯暂封大阵。而你……替我活了下来。”他顿了顿，望向许仙手中倚天剑：“此剑，原名‘断厄’，是我用烛阴氏祖骨所铸，专破因果锁链。你第一次拔剑，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斩断自己身上那道‘不该存在的命格’——你本该在出生当日就死于难产，魂魄早被勾入地府，是我篡改生死簿，将你名字写进‘悬剑司’名录，让你成为‘本不该存在，却必须存在’的官身。所以……你才天生能敕令城隍、统御阴神，因你根本不在三界生死轮回之内。”天地骤静。连沸腾的祝融神火都似凝滞了一瞬。六牙白象浑身颤抖，不是因恐惧，而是因震撼——他忽然明白，为何普贤菩萨亲自推演天机，却始终算不清许仙命格；为何佛门典籍遍查，也找不到许仙半点前世痕迹；为何这个凡人城隍，竟能凭空召来七宝玲珑塔、驾驭倚天断厄、燃起祝融真火……原来他从来就不是“人”，而是被强行钉在阴阳夹缝里的一枚楔子！“所以，徐海……”白素贞声音微哑，指尖已悄然按在腰间白螭鳞片之上，“他是你放出来的诱饵？”“不。”金达摇头，目光灼灼看向许仙，“他是钥匙。剑池深处，镇着的不是剑灵，是当年逆阴阳大阵的‘阵枢残片’。徐海怨念所聚，本就是阵眼最薄弱之处。许仙入剑池斩他，并非杀人灭口——是借他怨气为引，引动阵枢反噬，让峨眉山下三百六十处阴脉尽数暴走，逼出幕后之人。”他猛地抬手，指向六牙白象身后那片翻涌云海：“看那里。”众人齐望。只见云海深处，原本巍峨的峨眉金顶，竟如幻影般扭曲、剥落，露出下方一座巨大青铜巨门轮廓——门上铭刻着无数扭曲人面，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哀嚎，门环是一条盘绕九匝的青铜虺蛇，双目空洞，却死死盯着许仙。“那是……酆都鬼门？”白素贞失声。“不。”金达一字一顿，“是‘伪酆都’。普贤菩萨，在峨眉山下，仿造幽冥界壁，建了一座假阴司。所有被偷夺的寿命，不是被阴神享用，而是被源源不断抽入此门，供养门后那位——正在复苏的‘初代尸祖’。”六牙白象脸色惨白如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你撒谎！”他嘶吼，“菩萨慈悲，岂容邪祟寄居佛门圣地？！”“慈悲？”金达冷笑，袖袍一抖，数十片枫叶悬浮半空，叶面竟映出一幕幕画面——沧县某村，老妪寿终正寝，棺木未盖，魂魄却被数道黑气强行拖出，投入地底；凌州城隍庙，香火鼎盛，神像腹中却嵌着一块块暗红血晶，晶内封着挣扎的人脸；甚至，连普贤菩萨金身莲座之下，都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直通地底……“这些，都是你佛门僧侣亲手所为。”金达声音冰冷如铁，“你们不是在捉妖，是在养尸。徐海不是受害者，是第一批‘饲尸人’。而你，六牙白象，不过是执掌饲料的管事罢了。”许仙忽然抬步，踏空而行，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赤金莲台，莲台燃烧，却无丝毫温度，只凝滞时空。他径直走向那青铜巨门，倚天剑斜指地面，剑尖拖曳出一串猩红火花。“所以，今日不是我拒捕。”他声音平静，却令整座峨眉山为之屏息，“是本官，奉东岳泰山碧霞元君敕令，持‘悬剑司’虎符，彻查蜀中盗寿大案，缉拿幽冥叛逆，诛灭伪酆都，镇压初代尸祖——”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审判之刃，钉在六牙白象脸上：“尔等佛门护法，勾结尸祟，窃据阴司，祸乱阴阳，罪在不赦。现以悬剑司指挥使许仙之名，判尔等——魂飞魄散，永堕无间！”话音未落，七宝玲珑塔轰然倒悬，塔底喷薄出滔天金焰，却非祝融神火，而是纯粹、凝练、带着裁决之意的“官火”！火焰之中，浮现无数金色篆文，字字如刀，乃是《地府律令·刑罚卷》真形！与此同时，白素贞长袖挥洒，白螭真身虚影冲天而起，龙吟震九霄，龙爪撕裂虚空，竟硬生生扯出一条漆黑缝隙——缝隙之中，幽冥气息翻涌，赫然是真实酆都之门被强行召唤而来！两扇门，一真一假，在峨眉山巅对峙。真门幽深，门内传来地藏王菩萨低沉梵音：“善哉，许施主，此劫，当由你了。”假门咆哮，青铜虺蛇猛然昂首，空洞双目爆射血光，整座峨眉山的地脉，竟开始疯狂抽搐，山体崩裂，岩浆涌出，化作一条条赤红尸龙，扑向许仙！“杀！！！”六牙白象癫狂怒吼，弃了断如意，双掌合十，额间裂开第三只竖眼，金光刺破云层，竟是佛门至高禁术——“燃灯照狱”！然而，就在他竖眼金光即将笼罩许仙的刹那——“叮。”一声清脆铃响，自许仙腰间响起。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铃身无纹，唯有一道蜿蜒裂痕，如龙脊，似剑痕。金达见状，浑身剧震，脱口而出：“……断厄铃？！你竟把它修好了？！”许仙没有回答，只是五指一握，狠狠攥住铃铛。“咔嚓！”铃身裂痕骤然迸发刺目金光，一道无形音波轰然扩散，所过之处，燃灯金光寸寸瓦解，六牙白象竖眼爆裂，鲜血狂喷；三百六十条尸龙哀鸣蜷缩，岩浆倒流；就连那青铜巨门上的哀嚎人脸，也纷纷僵住，表情凝固成永恒的惊恐。铃声未歇，第二声又起。“叮——”这一次，音波化作实质金线，贯穿六牙白象眉心，他身躯猛地一颤，所有佛光溃散，皮肉迅速灰败、干瘪，眨眼化作一具披着金甲的枯骨，骨架上，却还残留着半截断裂的如意。第三声铃响。“叮——！！！”音波如潮，席卷整个峨眉山。伪酆都巨门轰然崩塌，青铜虺蛇发出最后一声悲鸣，寸寸断裂；地底深处，传来沉闷如雷的咆哮与惨叫，随即归于死寂；所有被黑气侵蚀的山石、草木、乃至逃窜的野兽，身上黑气尽数蒸腾，露出底下青翠生机。山风再起，却已清明。云开雾散，阳光倾泻而下，洒在满目疮痍的峨眉山上，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温润。许仙松开手，断厄铃静静躺在掌心，裂痕依旧，却不再有金光溢出。他低头看着它，眼神复杂，似怀念，似怅然，最终归于平静。白素贞悄然移步至他身侧，素手轻挽他臂弯，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官人，接下来呢？”许仙望向远处——金达已不见踪影，唯余山风卷起几片残枫，悠悠飘向云海尽头。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回凌州。城隍庙尚有三十道未结阴案，悬剑司文书堆了三尺高。还有……”他顿了顿，眸光微闪，“得去趟龙虎山。当年那位拒收金达为徒的天师，如今该换个人，好好聊聊《青囊经》的下半卷了。”他抬手，七宝玲珑塔缓缓降下，金光收敛，重归温润宝相；倚天剑归鞘，剑鞘上，隐约浮现出一行细小古篆：【悬剑司·许仙】。山风拂过，吹动他鬓角一缕未束的黑发。远处，一只刚刚挣脱黑气的小鹿踟蹰片刻，竟低头衔起地上一枚半融的金刚舍利，轻轻放在许仙脚边，而后转身，跃入苍翠林海。许仙弯腰，拾起舍利。掌心微热。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掀开一角。而真正的三界棋局，正随着这枚温热的舍利，在他掌心，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