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他。许仙此刻还真有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只是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道：“能把你气成这个样子，倒是难得啊。以你的性子，竟然没揍他。”眼下的李济，还不是许仙前世的唐太...“金达？”许仙忽而偏首，目光如电，直刺那黄衣懒卧巨石之人，唇角微扬，竟带三分讽意、七分了然，“原来是你。”风骤停了一瞬。三昧神风未歇，却似被无形之手按住喉颈，呜咽低回；祝融神火亦微微一滞，火舌蜷缩，如龙蓄势。连六牙白象刚凝出的青莲都颤了一颤，花瓣边缘泛起焦黑裂痕——仿佛整座峨眉山，都在这一声“金达”里屏住了呼吸。白素贞眸光微敛，素指悄然掐动，一道隐晦青纹自指尖游走至袖口，无声没入地下。她未言语，却已将整片山势气运悄然锚定于许仙足下三寸之地——这是龙族秘术《镇岳引》，非至亲不授，非生死关头不用。而那黄衣男子，金达，终于坐直了身子。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草稿，随手抖开半截，墨迹未干处赫然写着：“第八回·剑池血沸，白蛇吐信，许仙斩灵如屠鸡……”“写得不错。”许仙负手而立，火海在他周身翻涌如潮，却不敢近其三尺，“你早知我会来剑池，也早知徐海必死——所以你把‘金达’这个名字，埋在徐海逃出幽冥后第一份证词里，又让六牙白象在谛听面前，把‘陈近南’改口成‘金达’，还顺手塞进包阳被囚的案卷底页夹层……真是好算计。”金达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浮在唇边，像一层薄薄的油膜，隔绝所有温度：“官人过奖。我不过是个写书的，写实些，才有人信。”“写实？”许仙忽然踏前一步，脚下虚空崩裂，一道赤金裂痕直贯云霄，七宝玲珑塔嗡然长鸣，塔尖射出一道纯阳金光，不劈六牙白象，不照谛听，而是精准钉入金达手中那卷草稿之上！嗤——墨迹蒸腾，纸页未燃，却见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那些字一个接一个挣脱纸面，在半空扭曲、拉长、重组，最后竟化作数十道半透明魂影，个个面目清晰，衣饰各异，正是近年蜀中暴毙的凡人！他们双目空洞，嘴唇翕动，无声呐喊，魂体上却缠绕着灰黑锁链，链端尽皆延伸向——六牙白象腰间悬挂的一枚青铜铃铛。“阴寿簿残页所化魂契。”白素贞声音清冷如霜，“徐海逃出幽冥时，撕下了三页真本，其中一页，被你用‘墨魂引’之术，炼进了这卷草稿里。”金达面色首次微变。他没想到，许仙竟能一眼识破墨魂引——此术乃上古墨家遗脉秘传，早已失传千年，连佛门典籍都无载录。更没想到，白素贞竟通晓阴寿簿的魂契显形之法。“你怎会……”他话未说完，许仙已开口。“因为徐海临死前，把第三页吞进了喉咙。”许仙掌心一翻，一缕幽蓝火焰跃然而出，火中裹着半片焦黑纸角，上面尚存两个字：沧县。“他没来得及说出更多，但足够了。”许仙目光扫过谛听，声音陡然拔高：“谛听！你伏地可辨善恶，可察贤愚——那你且听清楚：徐海魂魄被拘入幽冥时，地府阴司名录尚无‘沧县’二字！此县乃三年前天子新设，因水患频发，朝廷特批建城隍庙一座，钦点阴神一名……而那位钦点阴神，正是普贤菩萨座下，奉命下界‘整顿蜀中阴务’的副使——慧明罗汉！”谛听耳朵猛地一抖，独角泛起微光。它没说话，但伏地的四肢已悄然绷紧。这是它千年来第一次，在未得主人号令前，自行调动本源神通。“慧明罗汉？”六牙白象脸色骤然铁青，手中如意青光剧烈震颤，“胡言乱语！慧明师兄早在二十年前便圆寂坐化，舍利供于大雷音寺！”“圆寂？”许仙冷笑，“那他圆寂后，为何还在沧县暗中操控七十二座野祠？为何每月初七，必遣阴差携‘续命香’赴凌州城隍庙，以香灰混入香炉，替活人延寿三日，再抽走其阳寿十年？——这续命香，香灰里掺的是什么？是徐海的骨粉，是三百二十七名被提前拘魂者的指甲与头发！”他右手一挥，倚天剑嗡然出鞘，剑锋斜指苍穹，一道血色剑气直冲云霄，撕裂云层，露出其后幽暗天幕——那里，正悬浮着一座倒悬的城隍庙虚影，庙檐滴落的不是雨水，而是暗红血珠，每一颗坠地，便凝成一枚小小的、扭曲的“寿”字。“那是凌州阴司真正的地府投影。”白素贞终于开口，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慧明罗汉借普贤赐下的‘九品莲台’为基，在凌州地脉深处另铸伪阴司，将徐海炼为剑灵，只为镇压此投影不散。而徐海每夜子时哀嚎一次，投影便稳固一分——他不是凶手，是锁链上的第一个活扣。”六牙白象额头青筋暴起：“荒谬！慧明师兄早已……”“早已被你亲手炼成莲台灯芯。”许仙打断他，声音冷得能冻裂虚空，“就在三个月前，你以‘清理叛徒’为名，将慧明诱至峨眉后山‘洗心崖’，剜其双目为灯油，抽其脊骨为灯柱，取其心火为灯焰——那盏灯，如今就挂在你禅房佛龛之后，日夜燃烧，助你参悟‘无相涅槃’。”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刮过六牙白象惨白的脸：“你以为，徐海逃出去时，真能避开你布下的三十六重‘梵音锁魂阵’？他能逃，是因为你放他走的。你让他带着假证词去见普贤，又故意让证词里漏掉慧明的名字……等普贤震怒，派你率金刚围剿时，你再当众‘发现’金达这个‘幕后主使’，顺势将所有罪责推给一个死人——毕竟，一个早就该死的人，再怎么复活作案，也不过是妖邪作祟罢了。”风，彻底静了。火，无声暴涨。五百金刚虽已陨灭，但此刻，整座峨眉山的山石、古木、溪流、云气，甚至远处奔逃的兽群，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咽喉，连喘息都成了奢侈。谛听终于抬起头。它盯着许仙，足足看了七息，独角光芒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金，最终，一声低沉如雷的叹息自它喉间滚出：“许仙……你既知慧明已死，又知六牙白象炼灯，更知金达藏稿于墨魂引中——那你可知，徐海临死前，为何拼死吞下那页残卷？”许仙沉默一瞬。白素贞却轻轻抬手，指尖一缕银光飞出，没入许仙眉心。刹那间，许仙眼中闪过无数破碎画面：徐海在幽冥血河中挣扎爬行；他在酆都鬼市用三根断指换半张残图；他躲在剑池最底层的寒潭里，用舌尖血在青苔上一遍遍写下同一个名字——“不是金达。”许仙闭了闭眼，再睁时，瞳孔深处有赤金符文一闪而逝，“是‘应龙’。”全场死寂。六牙白象浑身佛光瞬间溃散，踉跄后退三步，撞碎一座石碑。金达猛地站起，黄衣猎猎，脸上再无半分慵懒，只有惊涛骇浪般的震动：“应……龙？！”“不错。”许仙仰首，望向峨眉山巅那轮被火光染成赤色的残月，“徐海不是剑灵，是应龙当年斩落的一截逆鳞所化。他被困剑池万年，只为等一人持‘悬剑司虎符’而来——那人须得身负龙祖血脉，又通晓阴阳两界律令，更要……亲手斩断普贤以‘大悲咒’为引、封印在峨眉地脉中的‘伪天道锁链’。”他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柄不过三寸的小剑，自他血肉中缓缓浮出，通体漆黑，剑身刻满逆鳞状纹路，剑尖滴落一滴金血，落地即燃，烧出一朵九瓣金莲。“悬剑司虎符，从来不在朝廷兵部。”许仙的声音响彻天地，“它在应龙的血里，在白螭的骨中，在黄河龙穴深处那座无人敢踏足的‘断天碑’上——而今日，它在我掌中。”轰隆——！整座峨眉山剧烈震颤！不是地动，是天动。苍穹之上，云层被无形之力撕开一道横贯千里的裂口，裂口之后，并非星空，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泛着青铜锈色的古老天幕！天幕中央，赫然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龙首虚影，双目紧闭，龙须垂落，每一根都缠绕着断裂的金色锁链！“应龙未死……”谛听喃喃，声音竟带上一丝颤抖，“祂只是……沉睡在天道裂缝之中。”六牙白象突然发出一声凄厉长啸，手中如意轰然炸裂，青光爆散成万千利刃，尽数射向许仙眉心！与此同时，它额间裂开一道竖目，金瞳之中，竟映出普贤菩萨拈花微笑的法相！“孽障！尔敢亵渎大圣！”菩萨法相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山石成齑。许仙却笑了。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因为白素贞已先一步迈出。她足尖轻点虚空，身形如一道雪白闪电掠出，素手探出，五指张开——轰！！！一只遮天蔽日的龙爪虚影凭空显现，五指箕张，一把攥住那万千青光利刃，五指合拢，寸寸碾碎！紧接着，龙爪横扫，狠狠拍在六牙白象额间竖目之上！咔嚓——竖目崩裂，金瞳炸开，菩萨法相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消散。六牙白象狂喷一口金血，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地，大地龟裂百里，峨眉云海被硬生生压低千丈！“你……你竟已……”它抬头，血泪纵横，望向白素贞的眼神，第一次不再是俯视蝼蚁，而是面对天敌的恐惧，“白螭……不，是应龙嫡裔……你已觉醒……龙祖真血……”白素贞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一滴银白色血液静静悬浮，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万物臣服的威压。“不是觉醒。”她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雷霆，“是归来。”就在此刻，金达忽然大笑出声。他一把撕碎手中草稿，任墨魂四散，随即抽出腰间一支狼毫笔，蘸着自己指尖渗出的血，在虚空疾书——一笔，山河倒悬；二笔，日月同坠；三笔，万鬼叩首！“写书人，终究要写完结局。”他掷笔于地，笔尖触地瞬间，化作一柄青铜古剑，剑身铭文赫然：“承天应命，代天执笔”。许仙与白素贞同时侧目。金达迎着两道目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官人，娘子，这最后一笔……该你们落了。”他话音未落，那柄青铜古剑已自动飞起，剑尖直指六牙白象眉心，嗡嗡震颤，似在催促。许仙深吸一口气，头顶七宝玲珑塔骤然缩小，化作一道金环，套上他右臂；左手悬剑司虎符黑剑归鞘；右手缓缓握上倚天剑柄。白素贞并指如刀，在自己左腕一划——银血激射而出，不落尘埃，反向升腾，于半空凝成一道巨大的、流淌着星辉的“敕”字！六牙白象终于明白，它等来的不是审判，而是……葬礼。它嘶吼着欲要自爆金身，与峨眉同毁——可晚了。许仙剑出。无光，无影，无风，无火。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赤线，自剑尖延伸而出，轻轻一划。——割开了天。——割开了地。——割开了六牙白象眉心那道尚未睁开的第三只眼。——也割开了，普贤菩萨借峨眉山地脉布下、镇压应龙残念万年之久的，最后一道伪天道锁链。铮——！锁链崩断之声，清越如龙吟。整座峨眉山，所有生灵，无论人兽精怪，齐齐跪伏在地，泪流满面，不是因恐惧，而是因……解脱。天穹裂缝中，那尊闭目龙首，缓缓，睁开了左眼。一道金芒，如晨曦初照，洒落人间。许仙收剑，转身，看向白素贞。白素贞亦抬眸，与他对视。两人之间，无需言语。风，重新吹起。火，温柔熄灭。而远处，那座倒悬的凌州城隍庙虚影，正一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光点，如萤火归林，尽数汇入许仙腰间悬挂的那块小小虎符之中。虎符表面，原本黯淡的纹路，终于彻底亮起——那是一条盘踞的龙，龙首微昂，龙爪之下，踩着破碎的佛莲。山风拂过，送来一阵清冽草木香。许仙忽然道：“娘子，饿了。”白素贞一怔，随即莞尔，指尖一点，一株山茶花凭空绽放，花瓣层层剥落，化作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袅袅升着白气。“嗯。”她轻声道，“回家。”话音落，两人身影渐淡，如水墨晕染，消散于峨眉云海深处。唯余金达盘膝坐在巨石之上，拾起地上那支青铜古剑，用袖子仔细擦拭剑身，一边擦，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曲声悠远，仿佛来自很久很久以前。那时，龙未沉睡，天未崩裂，而他，还是个蹲在酒馆门口，听说书人讲《白蛇传》的穷酸书生。（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