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啊。”许仙嘴上轻轻念叨一句，眼中浮现一丝向往之色，但很快便又自己压了下去，还不到时候，再忍耐一二。等成就神仙之后，再琢磨怎么去救出这个大徒弟。...血雨未歇，峨眉山巅的断崖被祝融神火燎得通体赤红，岩层龟裂，熔浆自缝隙中汩汩涌出，蒸腾起腥甜焦臭的白气。五百金刚的金身残骸尚在余烬中噼啪作响，如烧透的陶俑般寸寸剥落，露出内里枯槁发黑的筋骨——那并非凡俗尸骸，而是以佛门愿力凝练千载的舍利法相，此刻竟被焚得连灰都不剩，只余一地晶莹剔透的琉璃渣，映着天边残阳，像散落一地碎裂的佛眼。六牙白象矗立原地，四足深陷熔岩，象鼻微微抽搐，鼻尖两道白气早已溃散无形。它脖颈上缠绕的七宝璎珞焦黑断裂，胸前象征“六度”的六枚乳白色象牙，最左侧一根赫然缺了一截，断口处泛着青灰死色，丝丝缕缕的功德金光正从裂隙中逸散，如垂死者最后的气息。它低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右前蹄——方才被白素贞一剑削断的指节，此刻竟未再生，只余焦黑断面，隐约可见森白骨茬，渗出的血珠甫一离体，便被周遭灼热气流蒸成淡金色雾霭，袅袅飘散。“功德……反噬？”白素贞轻声吐出四字，眸光微凝。她指尖拂过倚天剑锋，一缕寒霜悄然蔓延至剑尖，与远处翻腾的烈焰遥遥对峙。她早知普贤菩萨座下这头坐骑积攒的功德何等浩瀚，更知其功德本质乃是佛门“护法”之愿，护持正法、镇压邪祟。可如今，这功德非但未能护住它，反在烈火灼烧之下自行崩解——只因许仙所行之事，于阴司律令、阳世王纲皆有凭据，于天地公理亦无悖逆。它以“法”之名行诛杀之实，却先失了“法”之根基，功德自然如沙上之塔，遇真火即溃。“呵……”六牙白象忽而低笑，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震得脚下熔岩涟漪荡漾，“好一个悬剑司指挥使，好一个凌州城隍……许仙，你可知你焚的不是五百金刚，是普贤菩萨亲手点化的五百罗汉分身？你烧的不是金身，是菩萨布于蜀中三百年的心血根基！”它猛然抬头，仅存的五根象牙骤然迸射刺目青芒，象头之上，竟浮现出一尊半虚半实的佛陀法相——非是普贤菩萨本相，而是一尊面容模糊、双目紧闭的沉思者，结跏趺坐于莲台，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印纹古拙，隐隐与六牙白象额心一道竖纹共鸣。此乃“普贤行愿印”的本源显化，是菩萨以无量劫愿力凝铸的“行愿种子”，借六牙白象之躯暂时投影人间！法相一现，天地骤寂。风停，火滞，连熔岩流淌的咕嘟声都消失殆尽。一股难以言喻的宏大意志，如九天星河倾泻而下，无声无息，却让白素贞衣袂无风自动，发丝根根绷直如弦；让许仙脚下一顿，七宝玲珑塔嗡鸣震颤，塔身金光竟被那股意志压得黯淡三分。“行愿种子……”许仙瞳孔微缩，手中倚天剑嗡然长吟，剑身震颤频率竟与那法相手印纹路隐隐同步。他瞬间洞悉——此非菩萨亲临，却是菩萨以自身证道根本“十大愿王”为薪柴，点燃的一盏不灭心灯！灯焰不伤人，只照见人心幽微：你许仙，是否真如你所言，只为断案缉凶？抑或……亦藏私欲，借公器行私愤？念头如电，许仙却未退半步。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卷泛黄卷轴凭空浮现——正是那卷曾召出五爪金龙的圣旨。可此刻，圣旨边缘焦痕宛然，金线黯淡，龙纹萎靡，显然在方才烈火中亦受波及。他指尖抚过烫手的卷轴，声音平静无波：“菩萨愿力，照见众生。可本官之愿，唯有一条——查清凌州枉死三百七十二人之案，揪出幕后窃寿之人，还魂魄以公道，还阳寿以苍生。此愿若虚，天诛地灭；此愿若真，何惧尔等窥探？”话音落，他指尖陡然发力，刺啦一声脆响——圣旨竟被他从中撕开！裂帛之声如惊雷炸开。刹那间，那萎靡的五爪金龙并未悲鸣，反而昂首长啸，龙躯暴涨十倍，金鳞片片剥落，化作漫天金雨，每一滴金雨坠地，便凝成一具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阴兵虚影！三百七十二具阴兵，甲胄上赫然烙着“凌州”二字，面容模糊却姿态肃杀，齐刷刷单膝跪地，戟尖直指六牙白象，无声咆哮！“这是……凌州枉死者的怨气与执念？！”守剑人浑身剧震，踉跄后退，撞在焦黑的剑池石壁上。他亲眼见过这些阴兵在城隍庙地牢中徘徊，见过他们徒劳拍打铁栅，见过他们眼中凝固的惊惶与不甘……原来许仙早将他们的魂魄印记，以圣旨气运为引，悄然封入其中！六牙白象法相微滞，那沉思佛陀的眉心，竟似有细微裂痕一闪而逝。它终于明白，许仙撕的不是圣旨，是三百七十二颗不肯瞑目的心！这心念汇聚，比任何功德金光都更纯粹，比任何佛门咒语都更锋利——它们不讲因果，只问一句：为何而死？“孽畜，还敢狡辩？！”许仙厉喝，声如裂帛，手中倚天剑倏然斩出！这一剑再无花巧，剑光如一道惨白闪电，直劈六牙白象额心那道竖纹——正是行愿种子与它神魂勾连的命脉所在！剑光临头，六牙白象却未格挡。它猛地张开巨口，喉间滚动着晦涩梵音，象鼻如鞭，狠狠抽向自己左胸！噗嗤——皮开肉绽，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碧绿、流转着万千梵文的圆润舍利，被它生生自胸腔中剜出！舍利离体，它庞大的身躯轰然矮了半截，象皮迅速干瘪，象牙色泽灰败，连那沉思佛陀法相也剧烈摇晃，几近溃散。“以我舍利，唤我主人！”六牙白象喷出一口混着金屑的鲜血，凄厉嘶吼。碧绿舍利冲天而起，撞入云层，霎时间，峨眉山万古不化的积雪骤然沸腾，化作滔天银浪，浪尖之上，一尊巍峨身影踏雪而来。他身披七宝袈裟，手托青莲，面容慈悲而肃穆，眉心一点朱砂痣，如凝固的血滴——普贤菩萨，终至！菩萨未言，只是抬手。一只覆盖着淡淡金鳞的手掌，自云海深处缓缓探出，五指舒展，朝着许仙头顶轻轻一按。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没有毁天灭地的佛光。那只手落下时，许仙周身空间如同凝固的琥珀，连他发丝飘动的轨迹都停滞了。倚天剑的惨白剑光，在距离六牙白象眉心三寸之处，再也无法寸进。七宝玲珑塔的金光，被无形之力层层压缩，最终缩成一点豆大金芒，悬于塔尖，明灭不定。三百七十二具阴兵虚影，铠甲上“凌州”二字光芒急速黯淡，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抹去存在痕迹。这才是真正的天仙之威——不靠法宝，不假外物，只凭对天地法则的绝对掌控，便能令万法归寂，令时空凝滞。许仙的呼吸，第一次沉重起来。他清晰感受到，自己与脚下大地的联系被切断，与头顶苍穹的呼应被隔绝，甚至体内奔涌的祝融神火，也如被投入冰窟，火焰跳动变得迟滞而艰难。这不是力量的压制，而是规则的改写——在这只手掌覆盖的领域内，他的“法”，不再被天地承认。“许仙。”普贤菩萨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化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汝执掌阴司，当知生死有定，命数难违。凌州之事，确有阴差妄为，然其根源，在蜀中瘴疠横行，瘟神肆虐，百姓寿数本该折损。吾遣白象携‘延寿如意’下界，本意是以功德为引，暗中补益阳寿，岂料尔等曲解圣意，视其为窃寿之柄？徐海、包阳之死，实乃误入歧途，咎由自取。今，尔当束手，随吾回峨眉山听候发落。念尔尚有微功，可免形神俱灭，只废去修为，永镇山门，为护法石像，日夜聆听佛法，涤荡罪愆。”菩萨言毕，那只手掌，又向下压了半分。许仙的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弯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仰着头，目光穿过那只遮蔽天日的手掌，望向云海之上那尊慈悲法相。忽然，他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近乎悲悯的了然。“菩萨……”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您说的瘴疠，可是三年前自东海飘来的赤潮？您说的瘟神，可是当年被您镇压在峨眉后山寒潭底下的那只‘九首疫蛟’？”普贤菩萨眼中，极细微地掠过一丝波动。许仙继续道，一字一顿，如重锤敲击虚空：“您说的‘延寿如意’，表面是补益阳寿，可内里，却嵌着三百七十二枚‘锁魂钉’，钉入活人泥丸宫，强行截留一缕魂魄于如意之中，使其不堕轮回，不入地府，永为如意灵性之养料——这才是您真正要的‘功德’，不是护佑苍生，而是以活人魂魄为薪柴，炼您的无上法相！徐海、包阳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必须死。聂大凤不肯配合，所以被灌下‘忘川水’，成了痴傻傀儡……菩萨，您修的是‘行愿’，可这愿力，沾的全是血！”“胡言乱语！”六牙白象狂吼，声音却已带上惊惶，“主人，莫听此獠妖言！”普贤菩萨沉默。云海翻涌，那只压下的手掌，悬停于许仙头顶三尺，再未落下。它眉心的朱砂痣，颜色似乎更深了一分，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血泪。就在此时，一直静立如画的白素贞，忽然动了。她并未看普贤，亦未看六牙白象。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素白指尖，轻轻点向自己眉心。那里，一点幽蓝光芒悄然亮起，如深海寒星，又似亘古冰晶。光芒扩散，瞬间笼罩她全身，白素贞的身影，在幽蓝光晕中变得透明、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于风中。“螭龙血脉……返祖之相？”许仙心头一震，随即了然——白素贞要以血脉本源为引，强行沟通黄河龙穴深处，那位沉睡的、被称作“白螭老祖”的古老存在！那并非助拳，而是以自身为祭，向那位存在献上最古老的契约：以我之魂，换此界一刻清明！可就在幽蓝光芒即将冲霄而起的刹那，异变陡生！许仙腰间，那柄始终未曾出鞘的“斩仙飞刀”，毫无征兆地自行震动！嗡——一声清越长鸣，刀鞘寸寸崩裂，露出内里一柄通体黝黑、窄薄如纸的短刃。刃身无光，却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只在刃尖一点，凝着一点细如针尖、却凝练到极致的惨白寒芒。这寒芒一现，普贤菩萨悬停的手掌，竟如遭重击，猛地一颤！云海翻涌的节奏，骤然紊乱！连那沉思佛陀的法相，都剧烈晃动，眉心裂痕，赫然扩大！“……应龙之息？”普贤菩萨首次变色，声音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惊疑与忌惮，“这气息……不对！不是应龙本尊，是……是‘断龙钉’的碎片？！”许仙豁然醒悟！当年熊秀在古神洞天所得，除祝融火、共工水之外，还有一枚残破的青铜钉，钉身铭刻着扭曲的龙纹，他随手嵌入了这柄斩仙飞刀的刀镡之中，只当是寻常古物。原来，竟是应龙陨落时，斩断其脊骨的先天神兵“断龙钉”的碎片？！白素贞指尖的幽蓝光芒，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微微一滞。她抬眸，看向许仙腰间那柄嗡鸣的黑刃，美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应龙之息，竟与她白螭血脉隐隐呼应？这世间，究竟还有多少隐秘，是她修行千年也不曾知晓的？六牙白象发出绝望的哀鸣，它感知到，主人的意志，因这“断龙钉”的气息而动摇了。它赖以生存的功德根基，正随着那点惨白寒芒的每一次脉动，加速崩解……许仙看着眼前这尊曾高不可攀的菩萨法相，看着那悬停的手掌，看着白素贞指尖将熄未熄的幽蓝，看着腰间那柄因应龙之息而震颤不休的斩仙飞刀……他缓缓挺直了脊背，膝盖不再弯曲。周身凝固的空间，仿佛因他这一个动作，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菩萨，”许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凿，刻入这片凝滞的天地，“您既修‘行愿’，便该知道——愿力越宏，反噬越烈。您今日若执意压下本官，这三百七十二缕不散的执念，这柄斩仙飞刀中的应龙之息，这白素贞姑娘的螭龙血脉……还有，您胸口那道，当年被应龙一爪撕开、至今未愈的旧伤……”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云海之上那张慈悲法相的眉心：“——它们，都会成为您‘十大愿王’上，最刺眼、最污秽的血痂！”云海，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