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行如此大礼，你我正常交易，我帮你解开飞龙宝杖对你血脉的束缚，你做我十年护法，护我十年。”许仙看着黄风怪下跪，也略有惊讶，这还是第一次有神仙跪他，但对黄风怪的效忠，他依旧选择拒绝。“十年护...“金达？”许仙忽而偏首，目光如电，直刺那黄衣懒卧于巨石之上的男子，唇角微扬，不带半分惊诧，反似早有所待，“原来是你——当年在沧县西街书局后巷，替我誊抄《八国演义》残稿、却漏抄第三回‘青蛟吞月’的那位先生。”此言一出，满山风势骤滞。连那翻腾不休的祝融火海都似微微一顿，火舌低伏半寸，仿佛天地也在侧耳倾听。金达眉梢一挑，终于坐直了身子，黄衣曳地，发束松散，指尖还捏着半截未燃尽的檀香——方才那阵骤然暴涨的三昧神风，正是他指间香灰无声簌落时，悄然吹出的一缕气机。“抄漏了？”他轻笑，嗓音温润如旧，“不是漏，是删。那一节写得浮夸，青蛟哪有资格吞月？月轮乃太阴之精，非金乌衔日、玄冥掌水之流不可近，你那时不过凡胎肉身，连阴神敕令都接不住，硬塞这等妄言，怕不是要折你阳寿。”白素贞眸光微闪，指尖法印未散，却悄然收了三分力道——她听懂了。这一句“阳寿”，不是随口讥讽，而是点破了徐海案最幽微的命门：凡人魂魄被拘入幽冥，非因阴神暴戾，实因有人暗中篡改生死簿页，将本该续命二十年的阳寿，强行勾作“已尽”。而能动生死簿者，必通地府阴律司印信；能篡改者，必熟稔幽冥篆文与轮回脉络；敢为之者……更需一道压得住十殿阎罗的敕令。许仙缓缓抬手，倚天剑嗡鸣震颤，剑尖斜指金达：“你删了青蛟吞月，却亲手把整座蜀中，喂给了真正的蛟。”金达不答，只将手中残香轻轻一捻，香灰飘散，竟在半空凝而不坠，化作七枚微光浮动的小字——【沧县·丙寅年·七月廿三·子时·阳寿未尽·拘魂有据】字字泛青，墨迹似血，赫然是幽冥阴律司专用的“判官朱砂”所书，笔锋里还裹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东岳泰山碧霞元君殿前镇魂香的冷冽气息。六牙白象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有阴律司密档？！”“密档？”金达嗤笑，随手一拂，七字溃散成烟，“这不是密档，是你们递到我手里的催命符。”他目光扫过六牙白象手中那柄青光流转的如意，又掠过远处剑池深处尚未熄灭的赤色剑痕——那是徐海被斩前，以本命剑气在岩壁刻下的最后一道印记，形如断戟，戟尖朝向峨眉后山古墓方向。“徐海不是剑灵。”金达忽然道，“他是守剑人，也是……当年替普贤菩萨埋下‘断龙钉’的那个人。”风声顿止。火海凝滞。连谛听伏地的四足都微微绷紧，独角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芒——它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白素贞眸中寒光乍现：“断龙钉？”“不错。”金达起身，黄衣猎猎，袖口滑落处，腕骨上赫然烙着三道暗金细纹，形如盘绕龙鳞，“当年普贤欲借峨眉地脉，炼一具可承天仙道果的‘金刚法身’，需以蜀中七十二处龙脉为薪，三十六座古墓为鼎，而断龙钉，便是钉入龙脊、锁死地气的禁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仙脸上：“徐海奉命行事，却在最后一处‘青鸾冢’发现碑文残卷——上面写着：‘钉入龙脊，龙死则地裂；地裂则阴阳倒悬；倒悬则万民寿数，皆为祭品。’”许仙握剑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所以他叛了。”“他没叛。”金达摇头，“他只是……把钉子，拔了一半。”话音未落，整座峨眉山猛然一震！不是六牙白象引动洞天时的震荡，而是自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如心跳的搏动——咚、咚、咚。三声之后，剑池底部轰然塌陷，露出一道幽深裂缝，黑气翻涌，隐约可见赤红岩浆如血奔流，而裂缝中央，一截锈迹斑斑的青铜长钉正缓缓升出，钉头扭曲变形，钉身缠绕着枯槁的青藤，藤上竟结着七颗半透明果实，内里蜷缩着微缩的人形，面容依稀可辨——正是近三个月来，蜀中无故暴毙的七名凡人！“那是……寿果？”白素贞失声。“是‘窃寿果’。”金达声音冷下，“徐海拔钉不成，反被钉气所噬，魂魄碎成七片，寄生在这断龙钉残骸之上。每一片魂魄，都记住一个被偷寿之人的名字、生辰、死期。他逃出幽冥，不是告状，是寻人——寻一个能看懂他魂魄里那些名字的人。”他目光灼灼，直视许仙：“而你，许仙，三个月前初入蜀中，在沧县衙门卷宗里翻出的第一份无主尸案，死者名叫李二狗，丙寅年七月廿三子时殁，阳寿本该至庚子年……你当时就圈出了这行字，还批注：‘寿数错乱，非病非祟，似有外力篡改。’”许仙沉默一瞬，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松了口气的笑。他仰头望天，七宝玲珑塔金光暴涨，塔身第七层倏然开启，一道清光垂落，照在那截断龙钉之上——清光所及，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古老铭文，竟是与徐海刻在剑池岩壁上的断戟印记，完全同源！“原来如此。”许仙轻声道，“你不是证人，你是钥匙。”金达颔首：“徐海的魂魄，只能指向断龙钉；而断龙钉的铭文，只有悬剑司秘传的‘照魂鉴’才能解读——这鉴，就藏在你头顶七宝玲珑塔第七层，塔心镜面，本就是照魂鉴的器胚。”六牙白象脸色铁青，手中如意青光狂颤：“胡说！照魂鉴早在千年前便毁于雷劫！”“毁的是赝品。”许仙转眸，目光如冰刃刮过白象，“真品，一直供在龙虎山天师府地宫，由张天师代代守着。而你家主人普贤，三年前亲自赴龙虎山‘论道’，借走的，不是经卷，是地宫密钥。”他猛地抬手，七宝玲珑塔第七层清光陡然炽烈，如一道利剑刺入断龙钉！刹那间，钉身铭文尽数亮起，化作无数细小金线，疾射向六牙白象眉心！“啊——！”白象惨嚎，鼻中喷出两道黑血，手中如意“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那黑血落地，竟化作一只只巴掌大小的黑蝉，振翅欲飞，却被白素贞指尖一点，三昧神风骤起，瞬间绞成齑粉。“蝉？”许仙眯眼。“金蝉子。”金达悠悠道，“当年佛门为渡金蝉子转世，特制‘伪命蝉蜕’，将他前世记忆封入蝉壳，再混入幽冥轮回道，使其借凡胎重修。可金蝉子何等人物？哪怕堕入凡尘，神识亦如明灯不灭。他早知自己是蝉，更知谁在养蝉。”他看向谛听，声音忽转低沉：“谛听兄，你伏地听遍三界，可知金蝉子每次转世，为何必落蜀中？”谛听独角银芒暴涨，久久不语。金达却已替它答了：“因为蜀中地下，埋着他的‘蝉蜕棺’——就在青鸾冢下，棺盖上刻着八个字：‘蝉蜕非死，待我归来’。”风，彻底静了。火，也静了。唯有那截断龙钉，悬在半空，嗡嗡震颤，七颗窃寿果中的微缩人形，齐齐睁开双眼，目光澄澈，望向许仙。许仙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倚天剑，剑尖指向六牙白象，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贯入所有人心底：“本官今日断案——原告：徐海，剑灵，实为守剑人，其魂所载七十二桩盗寿案，俱为铁证；被告：普贤菩萨，以炼金刚法身为名，行窃寿补命之实，罪证确凿；证人：金达，原沧县书吏，后为幽冥阴律司‘隐判’，奉碧霞元君密诏，监察蜀中阴阳，今当庭作证；而你，六牙白象——”剑尖微偏，寒光森然掠过白象眉心：“身为坐骑，知主谋逆而不报，反助纣为虐，伪造证词，屠杀护法金刚以灭口，此乃欺师灭祖、悖逆天条之大罪！按《悬剑司阴律》第三十七条，当削去佛籍，打入幽冥十八层地狱最底层‘寂灭渊’，永世不得超生！”“你……你凭什么判我？！”六牙白象嘶吼，如意轰然炸裂，青光迸射如雨！“凭这个。”许仙左手一翻，掌心赫然托着一方紫铜印玺——印面阴刻“悬剑司指挥使”七字，印纽雕作一柄断剑，剑身缠绕着半截青藤，藤上七果盈盈欲坠。印玺离手，腾空而起，悬于许仙头顶，与七宝玲珑塔并列。霎时间，天地变色！峨眉山巅云海翻涌，竟自动聚成一幅巨大画卷——画卷左绘东岳泰山，碧霞元君端坐云台，金印高悬；右绘幽冥地府，十殿阎罗躬身立于阶下，判官笔锋滴落朱砂，汇成一条血河奔涌向蜀中；中间，则是许仙持印而立，脚下山河震动，七十二道金光自地底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每一道金光之中，都浮现出一名凡人姓名、生辰、被窃寿数，以及……普贤菩萨亲手所书的“准奏”朱批！这才是真正的铁证。不是徐海的魂魄，不是金达的证词，而是天道本身，借许仙之手，将被掩埋的真相，一寸寸掘出、摊开、晒在众生眼前！六牙白象看着那幅天道画卷，浑身佛光寸寸崩解，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它想怒吼，想辩驳，想搬出普贤名号压人——可天道画卷里，普贤的朱批旁边，赫然印着一道更古老的印记：应龙爪痕。那是龙祖留下的道痕，是比佛门任何戒律都更原始、更霸道的天道烙印。“你……你怎会……”白象声音嘶哑，眼中佛光尽灭，唯余恐惧。许仙俯视着它，声音平静无波：“本官娘子是妖，本官却是……执刀人。”话音落，紫铜印玺轰然压下！不劈不斩，不焚不戮，只是稳稳落下，印在六牙白象天灵盖上。“噗——”一声轻响，如朽木断裂。白象庞大身躯寸寸瓦解，佛光消散，金身崩塌，最终化作一捧灰白骨粉，随风而散。风过处，骨粉里竟浮起七粒微光——正是方才被绞碎的黑蝉残骸所化。许仙袍袖一卷，七粒微光尽入袖中。“金蝉子，”他望向金达，眼神锐利如初，“你既知一切，为何不早揭穿？”金达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旧的竹简，简上墨迹斑驳，却清晰写着一行小字：“若许仙不悟，此简永沉沧江；若许仙悟，则简上字，自化真言。”他指尖轻叩竹简，简身微震，那行小字竟如活物般游走起来，最终汇聚成三个烫金大字——【悬剑令】许仙瞳孔一缩。白素贞亦是神色微变：“这是……龙祖遗诏？”“不是遗诏。”金达将竹简抛出，竹简凌空展开，化作一道金光，融入许仙眉心，“是龙祖当年，留给悬剑司指挥使的最后一道敕令——‘凡蜀中盗寿者，无论神佛妖鬼，许仙见之，即诛无赦。’”他顿了顿，笑意渐深：“而你，许仙，三个月前，在沧县衙门翻到第一份盗寿卷宗时，额角就渗出了这道金痕。”许仙抬手触额，指尖果然摸到一道微凸的烫金纹路——形如断剑，剑尖直指眉心。原来，他从来就不是偶然入蜀。而是被选中，被等待，被天道亲手推到这场风暴的中心。“所以……”白素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日在黄河龙穴，你并非只为修三昧神风。”许仙侧首看她，眸中映着火光，也映着她绝世容颜：“不。我是去取一样东西。”他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龙鳞，赤红如血，鳞纹之中，隐隐有七道金线游走——正是方才断龙钉上脱落的铭文所化。“徐海拔钉不成，却将钉中龙气，尽数注入这枚鳞片。他说……”许仙目光温柔，“等那个能看懂钉文的人来了，就把鳞片交给他。”白素贞怔住。许仙却已转身，望向剑池深处那道幽暗裂缝，声音沉静如古井：“现在，该去青鸾冢了。”“金达，带路。”黄衣男子拱手，笑容舒展如初春新柳：“遵命，指挥使大人。”他抬步向前，足下未踏实地，却有七朵青莲凭空绽放，莲瓣之上，各浮一字符——正是断龙钉铭文中，开启青鸾冢的七道真言。风，再度起了。这一次，不是三昧神风。而是自地底奔涌而出的、带着龙息的暖风，拂过焦黑山岩，拂过残存金刚的尸骸，拂过许仙与白素贞交握的双手。风过处，一株嫩绿新芽，自六牙白象骨粉洒落之处，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