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你城隍司？”黄袍人听到许仙的话，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道，“小儿，你只是金蝉子转世，你真当自己是金蝉子啦？你可知道爷爷我是什么人物？”“灵山脚下一貂鼠，偷吃如来佛祖灯油，得了造化...剑气如瀑，倾泻而下。那一瞬，天地失声。林旦只觉神魂被钉在虚空，连眨眼都成奢望。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剑池不再幽深，而是化作一座倒悬的万刃深渊，数千灵剑齐齐调转锋芒，剑尖朝下，寒光如星雨坠落，每一柄剑尖所指，皆是他眉心、心口、丹田、识海四处致命窍穴。剑未至，意已杀！他浑身骨骼噼啪作响，金丹嗡鸣欲裂，仿佛下一息就要被无形剑意碾成齑粉。“住手！”许仙低喝出口，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古钟撞入混沌，震得整座剑池嗡然一颤。他左手掐诀，右手并指朝天一引，凌州城隍印虚影自眉心跃出，金光暴涨，化作一方三丈见方的赤金巨印，轰然压向那片倒悬剑海！“铛——！”一声金铁交鸣，震耳欲聋，竟似真有洪钟大吕于九霄炸裂。剑气激荡如潮退，万刃齐颤，竟被这方印影硬生生压得向下沉降半尺！剑池地面青石寸寸龟裂，蛛网蔓延百步，碎屑纷飞如雪。可就在此刻，异变陡生。那方才还森冷如冰的声音忽而一滞，旋即爆发出一阵桀骜狂笑：“哈！哈！哈！好一个城隍印！好一个‘金蝉子’转世！老道以为你只修慈悲，不修锋芒，原来……你早把地藏王的业火、观音的杨柳、文殊的慧剑，全熔进了这方印里？！”笑声未歇，剑池中央水雾翻涌，一道枯瘦身影踏波而出。他赤足，白发如雪，乱披及腰，身着褪色灰袍，袍角残破，沾满暗红锈迹，不知是陈年血垢还是铁锈。最骇人的是他双目——左眼浑浊如死水，瞳孔涣散；右眼却湛蓝如寒潭，内里竟有无数细小剑影流转不息，仿佛整座峨眉剑池，皆藏于其眸中一隅。他手中无剑。可他整个人，就是一柄剑。“守剑人……”灵门面色剧变，袖中拂尘簌簌抖动，“不是传闻中已坐化三百年的‘断岳真人’？！”“断岳？”燕赤霞瞳孔紧缩，声音微哑，“当年峨眉开山祖师座下首徒，因一念执拗，斩断山岳试剑，被逐出山门……后独守剑池，以身为鞘，以魂养剑……他……他竟还活着？！”断岳真人右眼剑影骤然暴涨，目光如电刺向许仙：“金蝉子，你瞒得过天下人，瞒不过老道这一双眼。你身上有佛光，无梵音，无舍利子气，却有一缕……极淡、极韧、极难察觉的‘劫火余烬’味儿——那是你渡第九重天劫时，被天道劈散又重聚的本命真火残息！你不是金蝉子，你是……许仙！”此言一出，灵门与燕赤霞俱是一震。许仙却未否认，只静静凝视着断岳真人右眼中那方微缩剑池，缓缓道：“前辈既识得劫火余烬，想必也识得……这枚‘定海珠’。”话音落，他摊开右掌。掌心托着一枚龙眼大小的圆润宝珠，通体乳白，内里却似有汪洋起伏，潮声隐隐，更有九道金线缠绕其上，如龙盘踞。珠光映照之下，断岳真人右眼中疯狂流转的剑影，竟微微一顿。“定海珠？！”断岳真人枯瘦的手指猛地一颤，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东海龙宫镇海之宝，当年被你……被金蝉子借去镇压北海妖潮，百年未还……你怎会……”“因为金蝉子早已将它赠我。”许仙掌心微托，定海珠缓缓升空，悬于三人头顶，乳白光芒如水漫溢，所及之处，狂暴剑气竟如沸水遇冰，嘶嘶消融。那令人窒息的万刃威压，竟被这温和光芒悄然抚平三分。断岳真人死死盯着定海珠，右眼剑影剧烈明灭，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搏杀。良久，他喉结滚动，沙哑道：“……他临终前，托你护持此珠？”许仙点头：“他坐化前七日，召我至灵山云台。他说，‘此珠非为镇海，实为镇心。剑池千年，养的不是剑，是人心中那口不平之气。’他让我来，不是取传承，是……替他收剑。”“收剑？”断岳真人冷笑，“如何收？一把一把拔出来，供你凌州城隍庙当香炉摆设？”“不。”许仙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倒悬灵剑，声音平静无波，“是收走那口‘不平之气’。”他忽然抬手，指尖一点金光射出，不射断岳，不射灵剑，直直没入剑池中央那方幽暗水潭。“嗡……”水潭无声震荡，水面浮现一圈圈金色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倒悬灵剑剑身嗡鸣，剑尖竟微微偏移，不再指向众人，而是垂首，如臣子叩拜君王。“你……你竟用佛门‘伏魔印’镇压剑池龙脉？！”断岳真人失声，“此印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以三世功德为薪，燃尽神魂为火——你疯了？！”许仙袖袍轻拂，遮住右手腕上一道迅速愈合的暗金伤痕，淡然道：“前辈错了。这不是伏魔印，是‘归藏印’。金蝉子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只为等一个……能听懂剑语的人。”他话音未落，异变再生。剑池深处，忽有清越剑鸣响起，非金非石，似玉振金声，又似春溪破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由远及近，由疏而密，最终汇成一片浩荡清音，如万川归海，涤荡尘埃。所有灵剑剑身之上，竟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汇聚，最终在每柄剑尖凝成一点微光。千点微光，遥遥呼应，竟在剑池上空，勾勒出一幅庞大无匹的古老阵图——阵图中心，并非八卦太极，而是一株枝干虬结、叶脉如剑的苍翠古树虚影！“菩提剑阵？！”灵门须发皆颤，“传说中佛陀初证道时，以菩提树根须为引，纳天地剑气所布之护法大阵……此阵早已失传！”“失传？”断岳真人右眼剑影骤然黯淡，他佝偻的脊背竟挺直一分，声音里那股戾气，竟如冰雪消融，“不……是没人把它忘了。金蝉子没忘，他记得每一柄剑的名字，记得每一处剑痕的来历，记得当年那个跪在剑池边，哭着求他教自己铸剑的傻小子……”他猛地抬头，右眼蓝光尽敛，只剩一片疲惫的灰白，目光灼灼锁住许仙：“你既承他遗志，便该知道，这剑池真正的守剑人……从来不是我。”许仙迎着那目光，颔首：“是。是前辈您。”断岳真人一愣。“是您，断岳真人。”许仙声音清晰，“您守的不是剑，是那些被削去名号、打落凡尘、永世不得超生的‘罪剑’之主。您以身为鞘，是怕他们怨气冲天，毁了这方洞天；您以魂养剑，是想替他们……寻一条回头路。”断岳真人身体剧震，如遭雷殛，踉跄后退半步，脚下青石轰然炸裂。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右眼中，那抹灰白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碎裂、重组……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燕赤霞忽而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剑池石阶上，声音哽咽：“师尊……弟子燕赤霞，代师父谢过断岳师伯！”灵门亦随之跪倒，老泪纵横：“弟子灵门，代峨眉全宗，谢断岳师叔三百年孤守！”断岳真人怔怔望着两人，又缓缓看向许仙。许久，他长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仿佛积压了三百年的锈蚀终于剥落。他枯瘦的手，第一次，缓缓抬起，指向剑池最深处那方幽暗水潭。“……进去吧。”他声音沙哑如砾，“通玄传承，在潭底。但要拿到它，得先过‘心镜’一关。金蝉子设下的最后一道门槛——不是试你的法力，是试你的‘心’。”许仙目光微凝：“心镜？”“一面镜子。”断岳真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苍凉，“照见你最不敢看的自己。金蝉子说，若连自己的影子都不敢直视，便不配握他的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灵门与燕赤霞，最后落回许仙脸上，一字一句：“许仙，记住——剑池无主，唯心是主。你今日若败于心镜，此阵自解，万千灵剑将择主而噬。而你……将永远留在这里，成为下一任‘守剑人’。”风停，声寂。剑池万刃静悬，仿佛屏息等待。许仙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衣袂拂过剑气凛冽的石阶，发出细微的猎猎声。他走到水潭边缘，俯身望去。潭水幽黑，不见 bottom，唯有一片混沌。他没有犹豫，纵身一跃，身影瞬间被浓墨般的潭水吞没。“哗啦——”水声闷响。许仙坠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呼吸都消失了。唯有意识，如孤岛浮于虚无之海。然后，光来了。不是亮光，是“影”。无数个“许仙”的影子，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浮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将他围在中央。每一个影子姿态各异：有的手持长剑，剑尖滴血；有的身披官袍，朱砂笔批生死簿；有的端坐莲台，脑后佛光万丈；有的搂着白素贞，温柔低语；有的牵着李纤尘，含笑漫步；有的……正冷冷看着他，眼神陌生而锐利，袖中露出一截染血的判官笔。“你究竟是谁？”所有影子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如同亿万只蜜蜂在颅内振翅，“是许仙？是金蝉子？是凌州城隍？是人间知县？是佛门弃徒？是妖魔之主？是……那个连自己娘亲坟茔都找不到的孤儿？”问题如刀，剖开皮囊，直刺神魂最幽暗的角落。许仙闭上眼。不是逃避，是沉淀。他想起钱塘江畔，白素贞第一次为他撑起油纸伞，雨丝斜织，伞下一方晴空；想起兰若寺废墟，燕赤霞将最后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自己却啃着树皮；想起沈清妍化身的“许仙”笑着送他出门，那笑容里藏着多少强撑的温柔；想起李纤尘低头奉茶时，指尖微微的颤抖，和她眼中那抹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光……他想起金蝉子临终前枯槁的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声音虚弱却如洪钟：“汉文，莫问我是谁。你只需记得，你此刻握着的，是你自己的手。”“噗通。”心脏搏动声，在死寂中轰然炸响。许仙睁开眼。所有影子，尽数崩散，如琉璃碎裂，化为点点星尘，融入黑暗。黑暗并未退去，却不再压抑。它变得温顺，如墨色绸缎，轻轻托起他的身躯。前方，一点柔和的银光亮起。那是一柄剑。剑身狭长，通体素白，无鞘，无纹，朴实无华，仿佛刚从山涧淬火取出，犹带水汽。剑尖斜指下方，静静悬浮。许仙伸出手。指尖触到剑身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暖流般瞬间贯通四肢百骸。不是认得这剑，而是……认得这“握剑”的感觉。仿佛这双手，曾无数次这样握过它，在某个遥远得记不清的黎明，劈开混沌，斩落星辰。他轻轻握住剑柄。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剑身微微一震，随即，整座剑池深处，传来一声悠长、清越、饱含释然的龙吟。“铮——！”潭水倒影中，许仙的身影清晰浮现。他手中无剑，可那影子里，分明有一道雪亮剑光，自他眉心，贯穿脊椎，直透脚跟。心镜已破。他，即是剑。就在此刻，剑池之外，断岳真人猛地抬头，右眼蓝光如潮水般退去，彻底化为一片澄澈的琥珀色。他佝偻的脊背完全挺直，白发无风自动，周身再无半分颓唐死气，反而有一种历经千劫、洗尽铅华的通透与锋锐。他仰天长啸，声震峨眉，啸声中，竟有龙吟虎啸、凤唳鹤鸣交织回荡！啸声未绝，他反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轰！”没有血光，只有一道璀璨银芒自他顶门冲霄而起，直贯云海！银芒之中，无数细小的剑影如流星雨般迸射，尽数没入剑池万刃之中！刹那间，万剑齐鸣！不再是肃杀威压，而是欢欣鼓舞，如游子归家，如故友重逢！断岳真人身形如雪崩般萎顿，可脸上却绽放出三百年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他望向潭水方向，喃喃道：“师兄……你等到了。”潭水沸腾。许仙踏水而出，白衣胜雪，发丝微湿，手中依旧空空如也。可所有人，包括灵门、燕赤霞，甚至断岳真人，都清晰“看”到——他身后，一柄无形之剑的虚影，正缓缓收敛，融入他脊背，化为一道永不磨灭的银色剑痕。“通玄……拿到了？”燕赤霞声音干涩。许仙摇头，望向断岳真人，深深一揖：“前辈，通玄不是剑。是您。”断岳真人哈哈大笑，笑声朗朗，再无一丝阴霾。他抬手，指向剑池深处那方幽潭：“潭底，有金蝉子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许仙再次俯身，目光穿透幽暗潭水。水底，一块青黑色石碑静静矗立。碑面光滑如镜，映出他此刻的面容。而在那面容之下，一行以剑气刻就的小字，缓缓浮现，银光流转：【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然则，剑可断，心不可折。许仙，去吧。这人间，还需你那柄……未曾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