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本官听闻真云子对陈家祖坟所在的那座山，格外感兴趣，不知夫人可知？”许仙看着真云子夫人道。“此事，妾身略知一二，陈家祖坟所在山脉乃是两条龙脉汇聚之所，合九宫八卦，内藏玄机。真云子...许仙蹲下身，指尖搭在长眉道人腕间，三息之后，眉头微蹙——脉象浮而散，如风中残烛，元神却未溃，只是被一股暴烈反噬之力撞得七窍微震，识海翻涌，竟似被无形巨锤砸中灵台。他不动声色，袖中一缕青气悄然探出，绕着道人天灵三匝，旋即收回。那青气里裹着半粒未炼化的佛宝舍利碎屑，是昨夜归家后，他以《太乙玄门引气诀》将八颗舍利熔炼时逸出的一丝本源精粹。沈清妍已俯身扶住长眉道人肩头，素手轻按其后心大椎穴，一缕温润白光自掌心渗入。她虽不修佛门功法，但当年在金山寺废墟拾得半卷《白泽观想图》，又经许仙以《青莲渡厄经》补全心法，早已通晓医理与魂魄调和之术。此刻白光所至，道人喉间咯咯作响，一口淤血缓缓涌出，面色由铁青转为蜡黄，呼吸渐稳。“夫君，他伤得不轻。”沈清妍低声道，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审慎，“此人命宫晦暗，却有紫气缠络于眉心一线，分明是受过正统道门秘传，可那紫气……断续如游丝，像是被人强行截断过传承。”许仙点点头，目光扫过长眉道人腰间悬挂的旧剑鞘——漆皮斑驳，鞘口一道细痕蜿蜒如刀劈斧削，痕迹极新，绝不过三日。他伸手欲解剑鞘，沈清妍却轻轻按住他手腕：“莫急。若真是灵山所遣，这鞘里未必是剑。”话音未落，长眉道人眼皮颤动，倏然睁开双眼。那瞳仁深处竟泛起一圈淡金涟漪，旋即消散，只余浑浊水光。他盯着许仙看了足足五息，忽然咧嘴一笑，嘴角血迹未干，笑声却沙哑如锈铁刮过石板：“原来……是你啊。”“你认得我？”许仙声音平淡，却悄然催动天眼通，只见道人识海之中，一尊三寸高的金身罗汉虚影正盘坐莲台，双手结印，印纹却是倒置——本该朝上的降魔印，此刻掌心向下，指尖朝天，形同叩首。长眉道人咳出一口黑血，挣扎着坐起，抬手抹去唇边污迹，目光掠过沈清妍鬓边那支“揽星”银钗，眼神骤然一凝，随即又化作恍然：“怪不得……怪不得‘揽星’能映出你眉心隐纹。贫道原以为是错觉，原来你真把八颗舍利炼成了‘八部镇狱锁魂钉’的胚子？”许仙眸光一沉，右手食指悄然抵在腰间玉佩之上。那玉佩看似寻常青玉，实则是他用广法禅师头骨炼成的“伏魔镇心珏”，内藏一道太古雷纹，专克佛门金身。“你知道八部镇狱锁魂钉？”沈清妍声音微冷，指尖已扣住袖中三枚冰魄银针，“那是上古妖族镇压佛门叛徒的禁术，早随北俱芦洲妖庭覆灭而失传。”“失传？”长眉道人惨笑一声，忽地撕开自己左臂道袍，露出小臂内侧一道墨线刺青——九条螭龙盘绕成环，环心一点朱砂如血未干，“贫道师父临终前烧了七十二卷《龙虎山丹鼎录》，只留这一幅‘九螭衔珠图’给我。他说，唯有见过八颗舍利齐聚之人，才配听后面半句咒言。”他喘了口气，目光灼灼盯住许仙：“‘舍利非骨非火非空，乃佛堕凡尘之妄念所凝。集齐八颗，焚以青莲业火，可铸‘破妄钉’一枚——钉入灵山大雷音寺须弥山根，地脉崩，金身裂，万佛哭。’”街市喧嚣仿佛瞬间退潮，连远处酒楼叫卖声都模糊成一片嗡鸣。许仙沉默良久，忽而弯腰，从道人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页泛黄脆硬，翻开第一页，墨迹竟是以朱砂混着人血写就：“蜀中青城山，老君阁地底三百丈，有‘无字碑’一座。碑背刻《梵网经》残篇，碑心空槽，恰容八颗舍利。碑下镇着……白蛇。”沈清妍呼吸一窒，手指猛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记得清楚——当年在杭州西湖断桥初遇许仙，便是因白蛇为护幼子，盗取雷峰塔镇塔佛骨，被金翅大鹏雕追杀至断桥，濒死之际将一枚青鳞塞入她掌心，鳞片背面，正刻着与道人臂上一模一样的九螭衔珠图。“你师父是谁？”许仙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长眉道人仰头望天，夕阳正坠入朱雀门檐角，余晖染红他雪白长眉：“他俗名陈抟，道号希夷。二十年前，在华山云台观，被十八罗汉围攻三昼夜，碎其本命玉如意，断其紫府通天路，最后……亲手将他推下千丈云崖。”沈清妍猛地抬头：“陈抟老祖？！”“老祖？”长眉道人喉头滚动，吐出两字如刀，“他若真是老祖，何至于被剥去道袍，赤足踏雪千里，只为寻一个能读懂《九螭图》的人？”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珠落在青石板上，竟如活物般蠕动，聚成小小莲花形状，眨眼又化作青烟消散。许仙静静看着那缕青烟，忽道：“你来长安，不是为算卦。”“是为送信。”长眉道人喘息渐平，从怀中摸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舌却是半截断裂的白骨，“师父断气前咬碎自己舌尖，以血为墨，在铃壁内侧写了七个字——‘青城地下，白蛇未死’。此铃名‘招魂引’，原是召引游魂，如今只剩最后一声能响。我本想……在你踏入翰林院时摇响它，让你听见师父的遗言。”他顿了顿，将铜铃递向许仙：“可你刚进门，便把满院学士打得抱头鼠窜。那时我就知道……你比师父说的还狠。所以改了主意——要亲眼看看，八颗舍利在你手里，到底能烧出什么火。”许仙没有接铃，只问：“为何不早说？”“因为……”长眉道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师父死前，曾用最后道行窥见一帧天机——若有人提前告诉你白蛇尚存，你必会立刻折返青城。可那时青城山巅，正有六尊佛陀金身在布‘金刚伏魔阵’，阵眼，便是你娘子当年剖腹取子时遗落的脐带所化的‘青莲胎衣’。”沈清妍身形微晃，扶住身旁柳树才站稳。她记得那夜——血浸透素裙，腹中剧痛如万刃剜割，许仙抱着她冲进雷峰塔地宫，用半截断剑剖开自己手掌，以心头血为引，才勉强保下腹中胎儿。而脐带……确实在产房血泊中消失无踪。“他们用胎衣炼‘缚龙索’，要缚住你未出世的孩子。”长眉道人声音嘶哑，“可孩子胎魂太强，反噬佛力，致使其脐带化莲，莲心生出一根青须，穿透地宫石壁，直插青城山龙脉主穴。如今整座青城山，表面看是道家洞天，实则已是佛门‘伪净土’——山中道士，半数已被金蝉蛊寄生，连你那位岳父大人……”他目光转向沈清妍，一字一顿：“沈员外书房里的《道德经》手抄本，第三十七章末尾，多出的那句‘佛光普照，万类霜天竞自由’，便是金蝉蛊啃噬纸页时，分泌的佛涎所化。”沈清妍指尖冰凉，袖中银针几乎要刺破肌肤。她昨夜还亲手为父亲研墨，看着他誊抄这章《道德经》……“所以你拖到今日才说？”许仙终于接过铜铃，指尖拂过那截白骨铃舌，触感温润如玉，“因为今日，我已拿到舍利，且新帝亲口下谕，命我赴蜀中任知州。”长眉道人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正是。官身，才是最好的护身符。佛门不敢在天子敕令的钦差身上动手——至少，不敢明着动。”许仙将铜铃收入袖中，忽然转身，牵起沈清妍的手：“回府。”沈清妍微微一怔：“不去医馆？”“不用。”许仙目光扫过长眉道人，“他很快就会醒。而且……他需要休息的地方，不是医馆。”话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张黄符，凌空一抖，符纸无火自燃，灰烬飘落道人额头，瞬间渗入皮肤。长眉道人身体猛地一弓，随即软倒，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脸上竟浮起孩童般安详睡容。“这是……”沈清妍眸光微闪。“《太乙玄门安魂引》。”许仙轻声道，“他魂魄受损太重，强行清醒只会加速神识溃散。这符能护他七日，七日内，他梦中所见，皆是我愿他见之景。”沈清妍凝视许仙侧脸，夕阳为他轮廓镀上金边，那双眸子里却无半分暖意，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忽然明白——方才那张安魂符，真正镇压的，从来不是长眉道人的魂魄。而是……他口中尚未出口的、关于陈抟老祖死亡真相的最后半句话。回到许宅，李济与心生正坐在院中石桌旁，面前摊着几卷《蜀川地理志》。见二人归来，李济搁下毛笔，皱眉道：“刚才有僧人来过，说奉慈恩寺方丈之命，送来三箱‘净心香’，说是助你们远行祛秽。我拒了，那人冷笑离去，临走时……”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留下这个。”许仙接过铜钱，入手微沉。正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背面却非月纹，而是一道浅浅刻痕——形如盘蛇，蛇首衔尾，构成完美圆环。“这是……‘轮回钱’？”沈清妍低声惊呼。许仙指尖摩挲着那道蛇痕，忽而一笑：“好得很。佛门既然开始用轮回钱试我深浅，说明青城山那边，阵法已快收网了。”他转身走向书房，沈清妍紧随其后。推开门，案头烛火跳动，映照墙上一幅新挂的山水画——青城山全景图，墨色浓淡间，隐约可见七处山峰呈北斗状排列。许仙走到画前，屈指在第七峰位置轻轻一叩，墙面应声凹陷，露出暗格。他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打开，内里铺着软绸，绸上静静躺着八颗舍利——六颗澄澈如琉璃，两颗泛着幽蓝冷光，正是当日从太原运来的广法舍利。“八颗齐了。”许仙低语，指尖拂过舍利表面，“可要真正炼成破妄钉……还得借一样东西。”沈清妍望着他：“什么？”许仙转身，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揽星”银钗上：“你这支钗，金为骨，银为魂。可若要铸钉，需以‘情为薪，恨为火，执念为炉’。”他缓步上前，抬手轻抚沈清妍鬓角，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还记得我们初遇那夜吗？你在断桥垂泪，说此生最恨两件事——一恨佛门假慈悲，二恨世人盲信因果。如今……该让这恨，烧起来了。”窗外，暮色四合。一只乌鸦掠过屋檐，翅尖擦过青瓦，发出细微刺响，如同金铁交击。次日清晨，许仙独自策马出城，身后跟着二十名新帝亲赐的羽林卫。行至灞桥，他勒马驻足，遥望东南方向。那里，秦岭山脉如巨龙蛰伏，青城山正在龙脊第七节。一名羽林卫校尉上前请示：“许大人，前方三十里有驿站，是否歇脚？”许仙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昨夜李济所得的“轮回钱”。他拇指用力一碾，铜钱应声碎裂，裂痕精准贯穿蛇首与蛇尾交接处。“不必。”他将碎铜抛入灞河，河水激荡，漩涡中心竟浮起一抹青光，转瞬即逝，“传令，即刻启程，三日之内，务必抵达成都。”羽林卫校尉领命而去。许仙独立桥头，晨风卷起他青衫下摆，猎猎作响。他忽然抬手，对着秦岭方向遥遥一拜。拜的不是山，不是佛，不是天。而是水中那抹尚未散尽的青光。——那是白蛇脐带所化青莲，在龙脉深处，无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