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尸首来看，并无问题，赵捕头，你将两具尸体都带回衙门，再调查一番，若是没有问题，那就此结案吧。”许仙看着赵昌平道。赵昌平当即应是，带人将两具尸体带回衙门。“夫人，徐道长，本官...长安的街市在暮色里浮起一层薄金，朱雀大街两侧酒旗斜挑，胡商驼队叮当穿行，新粉的坊墙下，几个顽童追着纸鸢跑过青砖缝隙。许仙牵着白素贞的手，并未走快，倒像把这帝都最后几日光阴，一寸寸含在舌尖细细咂摸。白素贞指尖微凉，袖口绣着的银线缠枝莲随步轻颤，偶有风过，衣袂拂过许仙腕间一道旧痕——那是太原城外，广法和尚以佛光凝成的锁链灼烧所留，如今已淡成一线浅褐，却仍如伏在皮下的细蛇，隐隐搏动。“夫君方才说，那舍利子入掌时，元神似有充盈？”白素贞忽低声问，眼波流转间，朱雀门上铜钉的余晖正巧跃入她眸底，碎成星点，“可觉出其中异样？”许仙脚步微顿。他未曾提过元神之感，白素贞却一口道破。他侧首看她，见她耳后一粒胭脂痣，在渐暗天光里红得惊心，仿佛一滴将凝未凝的血珠。他喉结微动，终是颔首：“八颗俱全。舍利子内，有股沉滞之力，非佛非魔，倒像……被强行封进琉璃盏里的活水，表面澄澈，底下暗涌撕扯。”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远处酒肆飘来的羯鼓声里，“我疑是佛门镇压某物的‘棺钉’，当年广法盗取，怕不是为救人，而是为启封。”白素贞指尖倏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许仙掌心。她抬眼望向皇城方向，琉璃瓦脊在晚照中熔成一条金线，而那金线尽头，一缕极淡的灰气正从承天门阙楼缝隙里渗出，细若游丝，却带着腐叶浸雨后的阴冷气息。“棺钉……”她唇瓣无声开合，尾音轻得如同叹息，“难怪先帝驾崩那夜，我于杭州西湖畔遥感帝都龙气如烛火将熄，却见一道灰影自宫墙根下钻出，直扑太庙地宫——原是这钉子松了。”许仙心头一凛。白素贞从不妄言，她既说灰影出自宫墙，必与那舍利脱不了干系。他忽然想起新帝龙气虚浮如沙堡，国运金龙黯淡萎顿，再联想到宇文轩那张温润如玉、实则深不见底的脸……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劈开迷雾：宇文家供奉的，恐怕从来不是大周龙气，而是这舍利子镇压之物散逸的浊气！所谓“妖僧乱国”，怕是有人故意放水，让浊气滋养宇文氏血脉，使其代代生出能驭使阴晦之力的奇才——宇文轩，便是最新一枚熟透的毒果。“素贞，”许仙脚步骤停，引得身后两个卖糖糕的老妪侧目，“你信不信，若此刻我将舍利子捏碎，长安城地脉会立刻翻涌，整座皇城下的龙脉根基，会在三刻之内崩裂成齑粉？”白素贞没有答。她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月华般的清辉自她指尖溢出，在半空凝成一只玲珑剔透的冰蝉。冰蝉振翅，发出细微嗡鸣，随即化作流光没入许仙眉心。刹那间，许仙眼前景象陡变：朱雀大街的喧嚣褪色，青砖缝隙里钻出无数惨白菌丝，纵横交错织成巨网；酒肆灯笼的光晕里，浮沉着密密麻麻半透明的“人”，他们穿着前朝官服，脖颈扭曲成诡异角度，正对着皇宫方向无声嘶嚎——那是被舍利浊气侵蚀后，魂魄滞留阳世不得超生的冤鬼，早已沦为宇文家布在帝都的耳目。“看见了？”白素贞的声音在许仙识海响起，清冷如古井寒泉，“宇文轩每日寅时三刻，必独坐府中枯井旁，以舌尖血饲喂井底盘踞的‘守尸藤’。那藤蔓根须，早已穿透九重宫墙地基，与舍利子残存的封印同源共生。他要你离京，非为削权，是怕你在此地，借八颗舍利共鸣，反向溯本求源，揪出他豢养的‘根’。”许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金线，如佛经梵字一闪即逝。他反手将白素贞微凉的手攥得更紧，指腹摩挲着她腕骨凸起处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百年前雷峰塔地宫崩塌时，她护他元神不散所留。“所以，蜀中之行，反而是局中局？”他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他想借蜀王余孽之手除我，我偏要借蜀中地脉，替他把那井底的根，连藤带泥，一并拔出来。”话音未落，前方街角忽传来一阵骚动。一群锦衣少年簇拥着个面如冠玉的公子哥儿策马而来，马蹄踏碎半块青砖，溅起的尘土糊了路边卖花女满脸。那公子哥儿手中马鞭随意甩动，鞭梢扫过一家茶肆悬着的紫藤花架，哗啦一声，满架繁花尽数坠地，碾入泥泞。他仰头大笑，笑声尖利刺耳：“什么劳什子翰林院，打得好！若是我宇文昭，早把那些酸儒的乌纱帽全踢进曲江池喂鱼！”许仙脚步一顿。宇文昭，宇文轩嫡长子，刚授羽林卫副统领，腰间佩的蟠龙吞云刀鞘上，赫然嵌着七颗鸽卵大的黑曜石——正是佛门镇邪所用“阴魄石”，专吸生魂精气。白素贞目光扫过那刀鞘，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夫君，”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那刀鞘上的石头，与舍利子同源。”许仙未应，只静静看着宇文昭策马远去，马蹄掀起的尘烟里，几片紫藤花瓣黏在泥地上，脉络间竟隐隐渗出暗红血丝。他忽然想起新帝那句“朕已绘就西域详图”，又想起宇文轩奏对时，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皮肤下蜿蜒爬行的，分明是与舍利子内沉滞之力同频震颤的灰黑色纹路。回到许宅，李济和心生果然还僵立在堂前。李济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胡饼，心生则抱着扫帚，两人眼神空洞，像两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许仙也不点破，只吩咐心生去厨下煮一锅姜枣茶，又让李济去东市买三斤新晒的槐花蜜。白素贞则悄然退入内室，不多时捧出一只乌木匣子，匣盖掀开，内里铺着厚厚一层雪白蚕丝，丝绒中央静静卧着一枚铜钱——钱面铸“开元通宝”，钱背却无星月纹，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横贯“宝”字。“这是？”许仙伸手欲触，指尖距铜钱半寸处，一股灼热气浪猛地撞来，逼得他急撤手。“玄宗爷亲手熔铸的‘镇魂钱’。”白素贞指尖轻点钱背裂痕，“当年安史之乱，叛军攻破长安，玄宗仓皇西逃，临行前将此钱埋于兴庆宫沉香亭下，借龙气镇压地底躁动的‘太阴煞脉’。后来李辅国掘地搜罗珍宝，独漏了它——因这钱裂了，煞气外泄，碰者三日高烧不退，疯癫呓语。我费了七七四十九日，才将裂痕以‘缚龙丝’补全。”她抬眸，眸中映着铜钱幽光，“此物入蜀，可助你压制舍利子反噬。但若遇宇文家‘守尸藤’，需以你心头血为引，方能催动。”许仙凝视那枚铜钱，忽然明白为何白素贞执意要随他入蜀。这哪里是护身符？分明是一柄双刃剑，一面斩敌，一面亦在割他性命。他沉默良久，忽然一笑，俯身在白素贞鬓边落下一吻，气息拂过她耳后那粒胭脂痣：“好。明日启程，你我同去。”次日卯时，长安城门尚未开启，许仙已率亲兵百骑立于春明门外。晨雾如纱，裹着未散尽的寒意。新帝特赐的驷马朱轮车停在道旁，车辕上悬着御赐的“钦命知州”虎头牌，漆色鲜亮。许仙却未登车，只负手立于雾中，目光沉沉投向皇城方向。身后，白素贞一袭素色襦裙，外罩墨色云肩，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清绝如初雪。她手中托着那只乌木匣，匣盖严丝合缝。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玄甲如墨，破开浓雾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摘下兜鍪，露出宇文轩那张惯常含笑的脸，只是今日笑意稍浅，眼角细纹里沁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许大人，”他翻身下马，拱手为礼，声音温润依旧，“听闻大人今日赴任，特来相送。陛下念及大人舟车劳顿，特命臣送上一物。”他拍了拍手，两名小厮抬上一只朱漆食盒。盒盖掀开，内里并非珍馐，而是一叠厚约三寸的卷宗，封皮墨书《蜀中民情舆图考》。宇文轩亲手取出最上一本，指尖抚过泛黄纸页，语气诚恳：“此乃先帝朝旧档，详载蜀中各州县山川形胜、水旱灾异、豪强宗族名录，乃至私盐贩运路径、苗疆蛊师巢穴，无不毕具。大人此去，或有用处。”许仙接过卷宗，指尖触到纸页边缘一道极细的银线——那是用炼制过的“摄魂丝”浸染的防伪标记，一旦卷宗被外力拆解，丝线断裂，三日内必有宇文家死士循迹而至。他不动声色，只朗声道：“宇文大人费心。此等机密卷宗，岂是下官一介知州可阅？待臣抵蜀，定当焚香沐浴，再拜读圣贤遗训。”宇文轩笑容微滞，随即更深：“大人谨慎，是臣多虑了。”他目光掠过白素贞手中的乌木匣，瞳孔深处似有灰影一闪，“白姑娘一路辛劳，此去蜀道艰险，唯愿平安。”白素贞裣衽为礼，姿态无可挑剔：“谢宇文大人挂怀。妾身陋室虽小，却也备得数味安神汤药，若大人哪日疲乏，不妨遣人来取。”她语气温婉，字字清晰，末了，指尖似不经意拂过匣盖一角——那里，一枚米粒大小的冰晶悄然凝结，又迅速消融，不留痕迹。宇文轩面上笑意未变，袖中手指却骤然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自然认得那冰晶——百年白蛇吐纳所凝的“霜魄”，专破一切阴秽之术。白素贞此举，分明是当面削他颜面，警告他莫在蜀中动用守尸藤！许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雪亮。他忽然朗笑一声，上前一步，竟主动执起宇文轩的手腕：“宇文大人，临行前，下官斗胆，为大人卜一卦。”不待对方反应，他拇指已按上宇文轩腕间寸关尺，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旋——一缕纯阳真气如针，刺入对方经脉深处。宇文轩浑身剧震，面上血色瞬间褪尽，喉头涌上腥甜。他猛地抽手，袖袍翻飞间，腕上一串沉香佛珠“啪”地崩断，十八颗珠子滚落泥地，颗颗裂开细纹，内里竟无香木，唯余灰黑色絮状物，丝丝缕缕如活物般蠕动。“大人脉象……郁结啊。”许仙收回手，笑容坦荡如赤子，“肝气不疏，恐有隐疾。下官拙见，不如静养百日，或可转圜。”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宇文轩耳膜上。宇文轩死死盯着地上蠕动的灰絮，又抬眼看向许仙，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一道名为惊惧的缝隙。他忽然明白了——许仙根本不怕蜀中险恶，只怕他宇文轩不敢在蜀中动手！这分明是请君入瓮，拿整个蜀地当钓饵，只等他这条毒龙，按捺不住，昂首出渊！雾霭渐散，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许仙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长嘶，百骑齐动，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函谷关方向奔去。朱轮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辙深处，几点暗红悄然洇开，如血，又似未干的朱砂印。白素贞端坐车厢，素手轻掀车帘一角。只见宇文轩独立春明门外，玄色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却像被抽去筋骨般，微微佝偻。他脚下，那十八颗裂开的佛珠中，灰黑色絮状物已停止蠕动，尽数化为齑粉，被风吹散，混入长安城亘古不息的尘埃里。“夫君，”白素贞放下帘子，指尖捻起一缕自己垂落的青丝，轻轻一吹，青丝断为两截，飘向窗外，“他袖中那本卷宗，第十七页夹层里，藏着一张羊皮地图——标着蜀中所有‘阴脉节点’，也是他守尸藤主根所在。你昨夜点他手腕，可曾探到那节点在何处？”许仙策马前行，目光越过起伏的秦岭余脉，投向云雾深处。他嘴角缓缓勾起，笑意却冷如玄冰：“不止一处。宇文家的根，扎在成都府衙地牢、青城山后崖、还有……新帝寝宫龙榻之下。”马蹄声如鼓点，敲在通往蜀中的古道上。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身后缓缓缩小，最终沉入一片苍茫雾色。而在那雾色最浓处，一道灰影正从承天门阙楼缝隙里悄然游出，如蛇信般舔舐着初升的朝阳，继而，无声无息，向着西南方向，蜿蜒而去。许仙忽然勒马。他自怀中取出那枚佛宝舍利，八颗舍利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却无一丝佛光，倒像八颗浸透了陈年血泪的琥珀。他指尖用力，舍利表面竟浮现蛛网般的裂痕，细微的嗡鸣声自其中透出，仿佛有千万冤魂在琉璃壳内同时叩击。“素贞，”他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山野，“告诉李济，让他把那三斤槐花蜜，全融进我书房那缸陈年女儿红里。再让他把心生扫帚柄上缠的旧布条，全拆下来，泡进蜜酒里——我要酿一坛‘引龙酒’，专等那条扎根在龙脉里的毒蛇，自己游进来。”车帘微动，白素贞清越的笑声随风飘来，如碎玉落盘：“夫君且放心。妾身已命青鳞在夔门峡口备下‘接风宴’，宴席上，每一道菜，都裹着蜀中瘴气凝成的‘蚀骨粉’。只待那毒蛇，饮下第一口酒。”马蹄再起，踏碎晨光。蜀道云深，不知归期。唯有那枚裂痕蔓延的舍利，在许仙掌心幽幽发烫，像一颗即将爆裂的心脏，搏动着，等待着，将整个大周王朝的根基，连同它深埋的腐烂，一同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