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尸身尚有微温，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颈间勒痕与绳子吻合，应是自缢无疑。”仵作验尸之后，恭敬地向许仙汇报道。许仙微微颔首，其实他对仵作验尸的结果并不感兴趣，因为他打算等会儿去城隍司...长安的暮色如墨汁般缓缓洇开，朱雀大街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光晕在青石板上浮沉，映着行人匆匆的影子。许仙牵着许仙道的手，并未乘轿，只让李济远远坠在身后三丈开外。风里裹着胡饼的焦香、酒肆飘出的酴醾酒气，还有远处西市驼铃摇晃的余韵——这盛世喧嚣，竟似比三年前他离京时更盛三分，可许仙却觉出一丝异样：街角茶棚里几个儒生模样的人见他路过，忽地压低嗓音，茶盏搁下时磕出清脆一响；酒楼二楼临窗处，两名锦袍男子举杯对饮，目光却如钩子般黏在他后颈，待他侧首，又若无其事转开视线。许仙道指尖微凉，却仍紧紧攥着他袖口，仰头时鬓边金钗垂下的流苏轻轻扫过他手腕：“夫君，他们在看我们。”“嗯。”许仙目不斜视，声音轻得像拂过檐角的风，“看的是悬剑司指挥使，不是许汉文。”许仙道眸光一颤，随即抿唇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原来夫君早知道？”“宇文轩今日进宫，必带陈道长手札。”许仙脚步未停，声音却沉了半分，“那老道士最擅‘借势’，先皇驾崩那夜，他袖中罗盘指针狂转三圈，却偏说天机晦涩不敢妄断——可若真晦涩，怎会掐准时辰，让妖僧在佛塔地宫撞见先皇密诏？他怕的从来不是天机，是悬剑司铁律：凡涉国运者，无论仙凡，皆可斩。”许仙道步子顿了顿，绣鞋尖碾碎一片梧桐落叶：“所以夫君把免死金牌推回去，是为让陛下信你忠，更是为让宇文轩信你蠢？”“蠢人活不长。”许仙忽然抬手，替她拨开垂落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温热，“可忠臣能活很久——久到足够把悬剑司的刀，磨得比蜀道上的霜刃还冷。”话音未落，前方巷口忽有哭嚎撕裂晚风。一名蓬头垢面的老妪扑倒在路中央，怀中襁褓血迹斑斑，嘶声喊着“冤枉”。她身前跪着个穿皂隶服色的汉子，额头磕得鲜血淋漓：“青天大老爷！小人真没偷药！那孩子发热三日，小人去仁心堂抓退热散，掌柜见小人衣衫破烂，硬说小人顺走了柜上金疮药！可那药……可那药分明是小人娘子昨日才从药铺领的！”许仙道蹙眉欲上前，却被许仙按住手腕。他俯身凑近老妪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婆婆，您孙儿右脚踝有颗朱砂痣，可对？”老妪浑身剧震，泪眼茫然抬头，正撞进许仙眼底——那瞳仁深处竟有金纹流转，如佛经所载“金刚慧眼”，直透皮囊窥见魂魄本相。老妪喉头咯咯作响，突然哆嗦着掀开襁褓一角：婴儿右脚踝果然一点赤痕，形如初绽梅花。“药在您怀里第三层衬布夹层。”许仙直起身，指向皂隶腰间，“他佩刀鞘内衬，缝着张‘回春堂’药方，墨迹未干，是半个时辰前写就。”皂隶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许仙道已快步上前扶起老妪，素手覆上婴儿额头，指尖泛起淡青微光：“莫怕，孩子烧已退了。”她指尖青光渗入婴儿皮肤，那原本滚烫的额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凉下来。老妪怔怔看着孙儿渐舒的眉头，忽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菩萨！菩萨显灵了啊！”“我不是菩萨。”许仙道轻叹，自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塞进老妪手中，“拿着，去东市找卖糖人的老张，就说许家娘子让你去取三串芝麻糖，不收钱。”老妪捧着铜钱呆立原地，铜钱背面赫然铸着“悬剑”二字篆文，边缘还残留着极淡的朱砂符痕——那是许仙道昨夜以自身精血所绘的“引路符”，专为接引被佛门邪术迷魂的百姓而设。许仙却已转身走向皂隶，靴底踩碎地上一截枯枝：“回春堂掌柜姓吴，右耳缺半片耳垂，左腿微跛。你替他跑腿送药，每趟得二十文，但今日他让你多带三包‘定神散’去城西破庙——那里供着半尊断臂观音，香炉灰里混着曼陀罗粉，专迷人心智。”皂隶瘫软在地，裤裆洇开深色水渍。李济此时才疾步上前，解下腰间铁尺往皂隶颈侧一压，尺身竟嗡鸣震颤，尺面上浮现出细密裂痕般的暗红纹路——那是悬剑司特制“伏魔尺”，专克佛门幻术。许仙道瞥见那裂痕，睫毛微微一颤，悄然将一枚青玉簪子按进袖中。暮色渐浓，三人拐进一条僻静小巷。许仙忽停步，从怀中取出佛宝舍利。八颗舍利悬浮于掌心，幽光流转间竟凝成一朵莲台虚影，莲心处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金线，自长安皇宫方向蜿蜒而出，末端深深扎进舍利核心。“国运金龙衰微，非因陛下根基虚浮。”许仙指尖轻点莲台，“是有人把龙脉当作了引线，借佛门残余香火，在蜀中地下埋了九十九座‘燃灯塔’——塔成之日，便是大周气运倒灌西域之时。”许仙道凝视那金线，忽然抬手抚过自己腕间一串檀木珠：“夫君，你可知我为何总戴这串珠子？”不待许仙回应，她已褪下珠串，指尖捻起最末一颗檀珠。珠身骤然迸裂，露出内里一枚青碧色种子，种子表面浮凸着细密经文，竟是用《金刚经》全文蚀刻而成。“这是我在杭州雷峰塔废墟找到的‘菩提子’。”许仙道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师父圆寂前用最后法力封印此物，说它能吞噬佛门邪祟，却需以至亲血脉为引——夫君，若我以心头血浇灌，它能否斩断那根金线？”许仙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将那枚菩提子连同她的手指一起裹进掌心：“不必。”他摊开另一只手掌，掌心赫然躺着半枚焦黑龟甲，“昨夜我焚香祭天，以悬剑司秘法召来北邙山千年玄龟。它说，真正要斩的不是金线……”龟甲裂缝中渗出丝丝缕缕黑气，黑气聚拢成形，竟化作一个模糊人影——头戴紫金冠，身着袈裟，颈间挂着九颗骷髅头骨念珠，正是已死三年的妖僧广法！“……是这具尸身。”许仙眸色如寒潭，“广法未死，他的元神寄居在蜀王旧部身上，此刻正在成都府衙后堂，替新任知府批阅公文。”许仙道倒吸一口冷气。远处忽有钟声悠悠传来，共一百零八响——乃皇家寺院大慈恩寺晚课。钟声过处，长安城无数屋檐瓦片齐齐震颤，瓦缝间钻出细如发丝的金色蛛网，蛛网尽头，一只通体漆黑的蜘蛛正缓缓结网，八足各缠着一缕青烟，烟中隐约可见百姓面孔，个个双目空洞，嘴角凝固着诡异微笑。许仙抬手挥散蛛网，掌风过处，黑蜘蛛炸成齑粉，可瓦片缝隙里，新的金丝已悄然萌生。“蜀中不平，长安难安。”许仙收起龟甲，望向西方天际，“宇文轩想借蜀地放逐我，却不知那地方，早成了佛门最后的棺材铺——他们备好了九十九口棺材，就等我这个‘迎佛人’躺进去，再钉上最后一颗钉。”许仙道静静听着，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耳畔呵气如兰：“那夫君可知，棺材铺老板娘，恰好是我杭州师姐？”许仙一怔。她已转身向前走去，裙裾掠过青苔斑驳的墙根，月光下，她颈后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雪白肌肤——肌肤之上，竟用朱砂绘着半幅《八识规矩颂》经文，经文末端悬着一滴未干的血珠，正顺着脊线缓缓滑落。“师姐三年前嫁入成都富商苏家，如今是苏家当家主母。”她头也不回，声音融进渐起的夜风，“昨夜她飞鸽传书，说苏家地窖里，埋着七十二口贴满符纸的樟木箱。箱子里装的不是银钱，是七十二颗……”话音戛然而止。巷口突然亮起两盏素白灯笼，提灯人是两名素衣女子，面容与许仙道竟有七分相似，唯独眉心一点朱砂痣灼灼如火。她们无声伫立，灯笼光晕里浮动着细碎金屑，金屑聚散之间，隐约可见“苏”字篆文。许仙道脚步顿住，侧首浅笑：“夫君，该回家了。”许仙望着那两盏灯，忽然想起今晨在翰林院被打翻的砚池——墨汁泼洒在《永乐大典》残卷上，污迹蜿蜒如蛇，恰似此刻长安城地下，那些正沿着龙脉暗河疯狂滋生的金色蛛网。他挽住许仙道的手，指尖触到她腕间菩提子残留的微温。“好。”两个字落地刹那，头顶忽有乌鸦掠过，翅尖扫落几片枯叶。叶脉纹路竟与舍利莲台上的金线完全一致。归途上，许仙道忽然哼起一支江南小调，调子婉转缠绵，歌词却是：“……蜀道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许仙听得分明，她唱的并非李白旧句，末尾那句“坐长叹”，实为“坐斩”——以气御音，将“斩”字藏在喉间震荡的余韵里，如刀锋藏于锦绣。长安的夜，正一寸寸变凉。而千里之外的成都，苏家地窖深处，七十二口樟木箱盖悄然松动，箱缝里渗出粘稠的金色液体，在青砖地上汇成细流，汩汩涌向地窖中央一座青铜鼎。鼎腹饕餮纹间，九十九枚铜铃正随液体流动发出极轻的“叮”声，铃舌上刻着的，全是许仙的生辰八字。鼎内火焰幽蓝，火苗顶端，悬浮着一枚与许仙手中一模一样的佛宝舍利。舍利表面，八道裂痕正缓缓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