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是怎么回事？”许仙看着赵昌平道。虽说真云子阳神出窍，他的肉身的确是处于最虚弱的时候。像铁拐李当初元神出窍，神游万里，将肉身交给弟子照顾。结果回来的迟了，那弟子见铁...廊庑间日影斜斜，青砖地上浮动着细碎光斑，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却压不住翰林院中骤然掀起的惊涛。张瑜脚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未见拳脚相加，只闻衣袖破空之声——他左掌一翻，袖口内金丝佛纹倏然流转，一道无声梵印自掌心迸发，撞在最先扑来的两名编修胸口。二人闷哼一声，喉头一甜，踉跄后退三步，竟再难抬脚，只觉五脏六腑如被金刚杵震过，胸腔嗡鸣不止。“阿弥陀佛。”张瑜低诵一句，声如古钟，不带怒意，却震得满廊匾额微颤。那被踢飞出去的李学士正挣扎起身，袍角撕裂，冠缨歪斜，面皮涨紫如猪肝，刚吼出半句“反了反了”，张瑜已至身前。他并指如剑，点向李学士喉结下方寸许——非杀招，却是佛门《金刚镇脉诀》中专制气机的截脉手。李学士浑身一僵，呼吸骤窒，双目圆睁，脖颈青筋暴起，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李大学士。”张瑜俯视着他，唇角微扬，“您方才说，孔圣人教您当面一套、背面一套？那倒不必劳烦圣人亲临——学生今日代师执戒，替您把这套‘规矩’拆了重装。”话音未落，他指尖微旋，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劲力悄然透入李学士任督二脉交汇之处。刹那间，李学士只觉天旋地转，膝弯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溅起细微尘灰。满院死寂。连风都凝住了。那些原本叫嚣着“降服此贼”的翰林们，此刻僵在原地，有人手还举在半空，有人嘴还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们不是没见识过武艺高强者——可张瑜这一手，分明是将佛门大乘真意与道家导引术融于一指之间，既无戾气，亦无煞气，偏偏让人连反抗之念都生不出来，仿佛面对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天地本身不可违逆的律令。罗彬怔在墙角，手指攥紧又松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早知张瑜自幼随灵隐寺老僧修行，通晓禅武，却从未想过，这位平日里温言笑语、连呵斥人都带着三分谦和的探花郎，一旦出手，竟有如此山岳倾颓之势。而就在这万籁俱寂之际，一道清越笑声自门外传来：“好一个‘鸡落芭蕉’，好一个‘代师执戒’——张兄这佛法，倒是比当年杭州灵隐寺的晨钟还要震耳。”众人齐齐侧首。许仙缓步踏进院门，玄色官袍下摆扫过门槛，腰间玉带缀着一枚青螭纹佩，行走时无声无息，却似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间隙之上。他身后并未跟着侍从，只有一缕淡金色流光缠绕指尖，若隐若现，那是龙族所赠的云髓丝，可锁妖气、断灵脉，此刻正随着他呼吸微微明灭。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跪伏在地、面色惨白的李学士，扫过噤若寒蝉的一众翰林，最后落在张瑜身上，微微颔首：“你下手还是太轻了。”张瑜一笑，并未接话，只将手中那本被李学士掷出的《贞观政要》拾起，拂去封皮尘土，轻轻放回案头。姜刑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双眼涣散，嘴唇哆嗦着，却连求饶都不敢出声——他认得那缕金光。半月前太原府邸夜宴，国师圣德召百官观“舍利显圣”，正是这缕金光骤然爆开，将七名质疑佛宝真伪的老御史当场焚为飞灰，骨灰都未留下一捧。许仙来了。那个亲手迎回舍利子、又被新帝当众褫夺寺观使衔、悬剑司诏书至今未发的许仙，真的回来了。而且，他身边站着的，不是传闻中已被贬为庶民的沈清妍，而是一身素白襦裙、发间仅簪一支青玉兰的女子。她站在许仙半步之后，眉眼温婉如江南春水，可当她目光掠过姜刑面颊时，那泓清水底下，赫然浮起一线幽蓝冷焰，如深潭乍裂，映得姜刑魂飞魄散——他曾在先帝灵前见过这双眼睛！彼时沈清妍立于棺椁之侧，泪未落，眸中却有冰棱横生，三名欲掀棺验尸的宗正寺官员，当场七窍流血暴毙，死状如遭寒毒蚀骨！“许侍讲！”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终于撑着紫檀拐杖颤巍巍上前，声音嘶哑，“老朽……忝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姓陈，曾为先帝讲《孟子》三年……今日，老朽斗胆，请许侍讲解惑——”他顿了顿，浑浊双眼直视许仙：“那颗舍利子，究竟是谁的骨？”空气骤然绷紧。连廊角铜铃都停了响动。许仙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罗彬所在的墙角案几，顺手拎起一只空茶盏，指尖一弹，盏中凭空凝出一汪澄澈泉水，水面倒映着他眉宇间的沉静：“陈学士问得好。可惜，答案不该由我来答。”他将茶盏推至罗彬面前：“凤梧兄，这水照得出你，照得出我，也照得出那日在太原佛塔顶层，亲眼看见舍利子自腐骨中渗出的崔恒崔大人。”罗彬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崔恒？那个当日冒死叩阙、以头抢地、血染丹陛只为请先帝彻查舍利子来源的御史中丞？那个被圣德以“妖言惑众、亵渎神明”之罪，当夜便囚于大理寺死牢、至今音讯全无的崔恒？“你胡说！”姜刑嘶声尖叫，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狗，“崔大人早已……早已……”“早已疯了？”许仙接过话头，笑意不达眼底，“不错，他疯了。疯得清醒，疯得痛彻骨髓。他看见圣德用童男童女心头血祭炼舍利子，看见先帝吞下的‘长生丹’里裹着三十六种蛊虫卵，看见长安城下九丈深的地宫中，埋着三百具尚未腐烂的‘活尸’，正缓缓睁开眼睛……”“闭嘴！！！”李学士忽然挣脱禁制，嘶吼如鬼啸，一头撞向廊柱，额头撞得鲜血淋漓，“妖言！妖言惑众！许仙，你是妖！你是妖！”他嘶吼着，手指疯狂指向沈清妍：“她才是妖！她是妖！她身上有妖气！我闻得到！腥的！冷的！像冻了十年的蛇胆！”沈清妍静静看着他，忽而抬手，指尖轻轻一点自己左鬓。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那不是香火气，也不是丹药味，而是极淡极淡的一线雪松冷香，混着雨后山涧的苔痕气息——可就在青烟升腾的刹那，李学士突然捂住喉咙，眼球暴突，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皮肤下似有无数细小凸起疯狂游走，如同万千蛆虫在皮下游弋！“啊——！！！”他惨嚎着蜷缩在地，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缝间渗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口中不断呕出墨绿色粘液，粘液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焰，灼烧着青砖，发出“滋滋”轻响。“李大学士。”许仙终于停下脚步，垂眸看他，“你可知为何你这些年屡试不第，直到五十岁才勉强中个同进士？为何你夫人接连七胎，皆为死婴？为何你书房藏书万卷，却无一本能教你识得‘敬畏’二字？”他俯身，声音轻如耳语：“因为你在太原佛塔底下，亲手埋过第七具‘活尸’。你替圣德剜去她的眼睛时，她还在叫你‘爹’。”李学士浑身剧震，瞳孔瞬间扩散，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最终头一歪，彻底不动了。幽蓝火焰熄灭，只余一具尚带余温的尸身，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铁锈混着腐叶的腥气。满院翰林，无人敢动。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坐下去；有人背过身去干呕；更有人悄悄摸向袖中暗藏的符纸，指尖却抖得写不出半个朱砂字。许仙直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向罗彬与张瑜：“凤梧兄，张兄，我刚得密报，东都洛邑工部仓廪昨夜失火，三万石军粮化为焦炭。新帝震怒，着即日起，命翰林院择精干官员赴洛邑督办重建事宜——你们两个，明日卯时，随我启程。”罗彬张了张嘴，终是点头：“遵命。”张瑜则看向沈清妍，目光微凝：“娘子，那李学士尸身……”沈清妍轻轻摇头，指尖青烟散尽，眸中幽蓝冷焰悄然隐没，只余温润如初：“他魂已散，不必拘了。只是……他埋尸之地，需掘开。”许仙颔首，忽而朗声道：“诸位同僚，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有人仍觉许某不忠不义，大可明日早朝，当着满朝文武、新帝圣颜，直言奏对——我许仙在此，恭候大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面孔，声音陡然转沉：“但请诸位记清楚——先帝崩逝，非因病，乃因毒；新帝灭佛，非因信，乃因惧；而你们如今站的这座翰林院，地基之下，埋着三十七具未阖眼的尸骸。”“圣德未除，国师犹在。尔等若还有力气讥讽迎佛之人，不如先去挖开西市口那口枯井——井底第三块青砖松动，掀开它，看看里面躺着的，是不是你家失踪三年的长子。”风，终于又起了。吹动廊下垂挂的《千字文》竹简，哗啦作响。许仙转身，携沈清妍缓步离去。阳光穿过飞檐，在他玄色袍角投下一道长长的、边缘锐利的影子，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剑，横亘在整座翰林院的脊梁之上。待那身影消失在朱红大门之外，不知谁先颤抖着开口：“……他……他怎么知道西市枯井？”没人回答。只有李学士那具尚带余温的尸身，在正午骄阳下，缓缓渗出更多墨绿粘液，汇成细细一道，蜿蜒爬向廊柱阴影深处——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多出一道细长裂痕，如蛇吻般无声张开。而此时，长安城外三十里，终南山麓，一道灰袍身影负手立于断崖之巅。山风猎猎，吹得他袍袖鼓荡如帆。他望着长安方向，眸中映着万里晴空，唇边却浮起一丝冰冷笑意。“许仙……你终于回来了。”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暗金色血液，自指尖缓缓凝出，悬浮于半空，微微旋转，散发出令群鸟惊飞、百兽伏地的威压。“本座等你，等了整整三年。”“这一次，你带回来的，不只是个会写字的状元。”“还有……一只，真正能撕开天幕的妖。”风势骤急，卷起漫天枯叶，遮蔽了整片苍穹。而在长安城最幽深的宫苑深处，新帝端坐于紫宸殿内，面前摊开一封未拆的密奏。他手指修长，指腹摩挲着奏章封泥上那枚暗红印记——形如盘蛇，尾衔自身，正是圣德道场“归墟观”的标记。殿内烛火无声摇曳，将他半张脸隐在浓重阴影里。另半张脸，在烛光下苍白如纸，嘴角却噙着一抹与年龄绝不相称的、近乎稚拙的微笑。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传旨——擢升许仙为东都营建总使，兼领洛邑巡抚事。即日赴任，不得延误。”“另，着礼部尚书即刻拟定诏书，追谥先帝……”他顿了顿，指尖蘸取朱砂，在奏章空白处缓缓写下两个字：“——仁宗。”朱砂淋漓，如新剖之心。而就在同一时刻，杭州西湖断桥畔，一叶孤舟静静泊在柳荫之下。舟中老僧闭目打坐，身前供着一尊半尺高的白玉观音像。观音低眉垂目，面容慈和，可若凑近细看，那玉石肌理之中，竟隐隐游动着无数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蜿蜒交织，组成一个不断收缩、扩张的诡异符阵。老僧眼皮未掀，枯瘦手指却轻轻叩击船舷，三声。“咚。”“咚。”“咚。”湖面水波，毫无征兆地，向内塌陷出一个幽黑漩涡。漩涡中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与长安城中沈清妍指尖所散之气，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