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是无极观的真云子道长？”玩够了之后，许仙方才从床上起来，冷漠地打量着真云子道。“上仙面前，不敢自称道长，小道就是真云子。”真云子虽心下怨恨，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道。“深更半...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龙案上那道明黄圣旨泛出微光。新帝搁下朱笔，抬眼望向帝闻，目光如刃，却含三分笑意：“许卿此去蜀中，朕不单予你知州之职，更赐你‘悬剑司副使’衔——虽不列朝堂，不领俸禄，然凡涉妖异、佛蛊、乱民、邪祟之事，可直奏天听，便宜行事。”帝闻心头一震，面上却只垂眸拱手，声线平稳如初：“臣……谢陛下信重。”悬剑司副使？他早知宇文轩想将他调离中枢，却万未料到新帝竟以这般名目，将一只无形之刃，悄然塞进他袖中。这并非虚衔。悬剑司乃先皇晚年秘设，专司监察神佛妖魔与朝野异动，只对天子一人负责。其指挥使向来由钦天监监正兼任，连内阁大学士亦无权过问。而副使之位，自设立以来，空悬十七载——因无人敢担此责，更无人配承此权。新帝此举，表面是放逐，实为授柄。他要的不是许仙去蜀中当个地方官，而是要他当一把插进西南腹地的刀，一把能斩断佛脉、劈开妖瘴、剜出蜀王余孽筋骨的快刀。“朕知道你心里有数。”新帝忽然起身，缓步绕出龙案，袍角拂过青砖，竟在帝闻面前停住。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只在帝闻肩前三寸悬停片刻，仿佛在丈量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先皇临终前，召朕至榻前，只说了一句话——‘汉文非佞臣，乃国器也。若用之，须以非常之法。’”帝闻脊背微绷，喉结微动，却未抬头。新帝轻笑一声，收回手，转身踱回御座：“他迎佛宝时，朕在东宫观礼；他焚经卷时，朕在奉天殿听报。他烧的不是经，是旧庙的梁柱；他砸的不是像，是蒙在百姓眼上的灰布。朕看得清楚。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许卿，你既知佛是假，僧是伪，那你说，先皇为何笃信不疑？又为何……死得那样急？”殿内骤然静得落针可闻。帝闻终于抬眸，目光直迎新帝双眼，澄澈如寒潭，不见丝毫波澜：“陛下问的不是臣，是天命。”“哦？”新帝挑眉。“先皇崩于三月初七，辰时三刻。当日紫微垣偏移半度，荧惑守心三日不退。钦天监推演，主君星黯，国运倾危。”帝闻语速不疾不徐，字字如钉，“可臣查过钦天监密档，三月初六夜，钦天监监正陈道长曾亲赴太庙，焚香三炷，诵《太乙救苦经》七遍，后于太庙西厢闭关七日，再未露面。”新帝瞳孔骤缩。陈道长——正是宇文轩背后那位“陈真人”。“臣还查到，先皇驾崩前一日，曾召见一名白眉老僧，赐其紫金钵盂一只，内盛‘九转凝魂露’三滴。”帝闻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那老僧走后，先皇便咳血不止，七窍隐现青纹，直至气绝。而那紫金钵盂，次日便出现在陈道长丹房供案之上。”“够了。”新帝忽地抬手，打断他。可那截话尾已如毒刺，扎进空气里，扎进两人之间沉默的沟壑中。良久，新帝才缓缓开口：“你查这些，不怕死？”“臣若怕死，就不会烧佛经，砸舍利塔，更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踹飞李学士。”帝闻淡声道，“臣怕的，是陛下信错人，走错路，把大周拖进万劫不复的泥沼里。”新帝久久未言，只盯着他，眼神几度变幻，似惊、似怒、似悲、似喜。最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竟带几分苍凉：“许汉文，你可知朕为何偏偏选你？”不等帝闻作答，新帝已自答道：“因你是唯一一个，在朕登基当日，跪拜时腰杆挺得最直的人。旁人都低头称颂‘圣天子在上’，唯你仰首叩首，额触金砖，声如金石：‘臣许仙，恭贺陛下继统，愿效死力，不负山河。’”帝闻心头微震。那一日，他确未低头。因他看见——新帝冠冕之下，龙气浮荡如烟，而头顶三尺处，竟悬着一道极细的黑丝，自北而来，缠绕其紫府，隐隐搏动，如活物吞吐。那是“噬运锁”。唯有修真界失传三百年的“阴煞炼形术”方可凝成，以百名童男童女精魄为引，借国运反噬之机种入真龙气运之中，十年一蜕，百年成形，届时帝王神智渐丧，国运自溃，江山易主。而那黑丝尽头，遥指北方。宇文氏祖陵所在。新帝不知自己已被种下锁链，更不知每日晨昏所诵《道德经》，皆被陈道长暗中篡改三字，将“清静无为”念作“清静无威”，将“致虚极”改为“致虚极，可夺气”。帝闻不能明言。一来，凡人肉眼不可见此锁；二来，若直言天子被控，便是坐实妖言惑众，株连九族；三来……他尚需时间。时间，去蜀中。蜀地，古称“天府之国”，亦是天下龙脉交汇最密之处。岷山、邛崃、大巴山三脉如龙盘踞，地下阴河纵横，地肺深处埋着上古巫族封印的“九幽裂隙”。当年蜀王起兵，并非只为割据，实为掘开裂隙，欲引幽冥浊气灌入人间，重塑天地秩序——而他背后的高人，正是那位“陈真人”。许仙此去，表面是平叛安民，实则是替新帝拔除那根扎进国运深处的毒刺。“朕给你三个月。”新帝忽然道，“三个月内，蜀中妖氛尽扫，余孽伏诛，佛寺清空，赃银入库。若办不到……”他顿了顿，目光如冰，“朕便亲自下诏，削你功名，废你敕封，押你回京，凌迟于午门之外。”“臣，接旨。”帝闻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接下那道圣旨。纸张入手微凉，墨迹未干，却似烙铁般灼人。他起身时，袖口滑落半截手腕，腕骨凸起，皮肤之下，隐约浮出淡金色符纹，如游龙蛰伏，一闪即没。新帝余光瞥见，瞳孔微缩，却未点破。“去吧。”他挥袖，语气已恢复寻常，“朕在京城，等你捷报。”帝闻退出御书房，步履沉稳，穿过重重宫门。春夜风凉，吹得他衣袂翻飞，发带微扬。行至午门广场，他忽地驻足，仰头望去。天上无月。但星斗分明。北斗第七星“瑶光”旁，一颗赤色小星正缓缓移位，拖出淡淡血痕——这是“劫星临命”的征兆，主持事者将历生死大劫，亦主破局重生。他唇角微扬。劫？他本就是从劫里爬出来的人。三年前太原城外，他亲手将白素贞推入雷峰塔时，天雷劈落，塔身崩塌，她回眸一笑，指尖划过他掌心，留下三道血痕，化作三枚朱砂痣：“许仙，你今日负我，他日必偿。若我堕魔，你须为我镇塔；若我成妖，你须为我护道；若我归来，你须为我……再死一次。”那时他不信。如今他信了。白素贞未死。雷峰塔下，镇压的从来不是一条白蛇，而是一道尚未苏醒的“太阴本源”。而他腕上金纹，正是以那三道血痕为引，融汇《玉枢经》《太乙救苦经》与《九幽炼形录》残篇所炼的“伏羲印”。此印不镇妖，不斩邪，专克“噬运锁”。他去蜀中，不是为平叛。是为寻药。寻一味能解噬运锁的药——“九幽玄参”，生于裂隙边缘，千年一开花，花开七日，花谢则参枯，枯则地裂，裂则幽冥涌。而据他所知，蜀王余孽已在青城后山，掘出第一株。翌日清晨，帝闻一身青衫，未乘官轿，未带仪仗，只牵一匹瘦马，孤身出京。翰林院诸人远远围观，指指点点，有人冷笑：“瞧见没？这就是打翻翰林院的狂生，如今被贬蜀中，连马都瘦得站不稳。”“呸！什么贬？分明是流放！听说蜀中瘴疠横行，毒虫遍地，去了就是送死！”“活该！不敬师长，殴打上官，这种人就该死在外头！”议论声如蜂群嗡鸣，帝闻却充耳不闻，只于城门外勒马回首。长安城巍峨如铁，朱雀大街直贯南北，两旁槐树新绿，风过处，落英如雪。他忽然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青玉镯，通体温润，内里似有云雾流转。那是白素贞留下的唯一信物，也是她元神所寄的“太阴胎藏”。他将玉镯轻轻一抛。玉镯离手刹那，竟不坠地，反而悬浮半空，倏然炸开一团清冷白光，如月华倾泻，无声无息，漫过整条朱雀大街。所有讥讽之声戛然而止。众人只觉眼前一白，再睁眼时，帝闻已策马远去，背影融入晨雾，再不可寻。而他们各自袖中、怀中、发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雪白花瓣。非桃非杏，薄如蝉翼，脉络清晰，触之微凉。花瓣背面，用极细金线绣着两个小字：凤梧。——正是罗彬的字。有人惊呼：“罗大人？！”回头望去，罗彬正立于翰林院门楼之上，怔怔望着远方，手中紧握一封未拆的家书。信封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枚青玉小印，印文古拙，正是“凤梧”二字。原来昨夜，帝闻离宫前，曾悄然造访罗彬宅邸，将此玉镯与家书一同留下，只留一句话：“令堂梦凤落梧桐，非为吉祥之兆，实为预警——凤凰择木而栖，梧桐将朽，故而示警。你母非愚妇，乃是天生灵觉者。那梦，是真。”罗彬捏着信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想起幼时母亲总在子夜焚香，对着西北方向喃喃低语；想起十五岁那年，母亲病危，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指甲深陷皮肉：“儿啊……梧桐要倒了，快去找那只凤……它还没飞回来……”他一直以为母亲疯了。原来疯的，是整个天下。同一时刻，蜀中青城山后，雾锁千峰。一座坍塌半截的废弃道观内，烛火幽微。三名黑袍人围坐于地，中央摆着一尊青铜蟾蜍鼎，鼎中火焰呈惨绿色，蒸腾着腥甜气息。鼎旁，斜插着一株三尺长的黑参，参体虬结如龙，顶端却开出一朵血莲，花瓣七片，每片皆映出一张人脸——或悲或喜，或怒或痴，赫然是蜀王、陈道长、宇文轩三人面容！鼎后阴影里，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长发垂地，面覆轻纱，仅露出一双眼睛。那眼，左瞳金，右瞳银，开合之间，似有星河流转。她望着血莲，声音如霜雪落地：“许仙……你终于来了。”“娘娘，”一名黑袍人躬身，“他已接旨赴蜀，三日后必经栈道。”“不必拦他。”白衣女子抬起手，指尖悬于血莲上方三寸，一滴银泪自她右眼中滑落，滴入莲心。血莲猛地一颤，七片花瓣齐齐翻转——背面，竟皆是帝闻的侧脸。俊朗，沉静，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他腕上有伏羲印，掌中有太阴契，心内藏九幽图。”女子轻声道，“这一局，我等布了十七年，只为等他入彀。”“娘娘是说……他早知一切？”“不。”她摇头，银泪再落，“他不知我是谁，不知塔下是谁，不知自己为何能活到今日……但他知道——若他不来蜀中，大周，将在今冬崩塌。”烛火倏然爆燃，映得她面纱微微鼓荡。纱下，赫然是一张与白素贞七分相似的脸。只是眼角多了两道金线，蜿蜒入鬓，如枷锁，如封印。她抬起左手，缓缓揭下面纱。露出的，不是白素贞的容颜。而是一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额心一道竖痕，漆黑如渊，正微微搏动，仿佛……另一只眼，即将睁开。远处，栈道尽头，一骑青衫，正踏雾而来。马蹄声碎，惊起山间宿鸟无数。每一只鸟翅掠过之处，空中皆留下淡淡金痕，如笔锋勾勒，连成一线，直指青城后山。那是一道未写完的符。名为——“归墟引”。而符的落款，正在帝闻腰间那方旧印之上。印文斑驳，依稀可辨：“许仙之印，伏羲所赐，镇山河，敕鬼神，断因果，归太初。”风起，雾散。蜀道之上，一人一马，孤影如剑，劈开混沌，直指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