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看到这一幕，许仙和沈清妍两夫妻齐齐露出震惊的神情。沈清妍想起了和他们分别不久的长眉道人，当日在长安刺杀新帝的时候，就伪装成长眉罗汉的信徒，如今这不知来历的真云子不怀好意地潜入...许仙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人曹令边缘一道细微的云雷纹路。那纹路似活物般微微搏动，与他丹田中尚未完全驯服的人道金光隐隐相鸣。白素贞立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素手轻垂，袖口滑落一截皓腕，腕间银铃无声，却有淡青雾气自铃舌内氤氲而起，悄然缠绕上许仙小臂——那是她以千年修为凝成的护持，无声无息，却重逾千钧。应龙负手而立，目光掠过许仙眉心一点未散的微光，忽而低笑：“你问通天与波旬，倒比问天魔更近本质。”他顿了顿，足尖轻点地面，青石无声裂开寸许细纹，纹路蜿蜒如卦象，“波旬不是名字，是位格。魔王之位，非生而有之，乃劫火淬炼、怨念浇灌、众生执迷所共铸之‘果’。佛祖证道时，天地气运倾注菩提树下，那一瞬的光明太盛，盛得足以照破万古长夜——可长夜不会甘心消散，它要挣扎，要反扑，要钉下一根刺，让光明永远带着裂痕。”他抬眸，瞳孔深处竟有星河流转，似倒映着上古某场未曾载入典籍的大战：“当年菩提树下，波旬三度化身，一为欲界天魔，引佛祖堕红尘；二为无色界枯禅，诱其沉空守寂；三者……”应龙声音微沉，“三者化作佛祖影子，披袈裟，持锡杖，诵《金刚经》首句‘如是我闻’，声如佛祖亲宣。若非魏征一声蝉鸣撕开幻境，那影子便真成了佛祖第二身——从此光明即暗影，慈悲即杀机，再无破绽可寻。”许仙呼吸一滞。蝉鸣？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耳后——那里本该有一枚淡金色蝉蜕印记，此刻却只余温热皮肉。这具身体早已不是金蝉子，可那声蝉鸣，分明刻进了魂魄最深的褶皱里。“所以通天……”他喉结滚动。“通天是波旬之后身，亦是波旬之前因。”应龙忽然伸手，虚按在许仙心口，“你可记得古神洞天崩塌前，那面照见众生业火的青铜镜？镜中倒影，可曾有过通天？”许仙闭目。镜中翻涌的业火里，确有一道背影，手持青萍剑，剑锋垂地，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无数细小的、嘶鸣的黑色蝉影。那些蝉影坠入业火，瞬间化为灰烬，灰烬又旋即聚成新的蝉形，在火焰中振翅，永不停歇。“他不是被佛祖击败。”应龙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青铜，“他是主动踏入败局。以魔王之躯，为佛祖铺就证道之路——此乃大牺牲，亦是大算计。佛祖成就无上正觉，天地法则随之补全，而通天……”应龙指尖微颤，“他借佛祖证道时逸散的混沌初光，将自身神格拆解，一分为三：其一寄于天魔母巢，化为不灭怨种；其二沉入地脉龙髓，孕养九幽玄煞；其三……”他目光如电，直刺许仙双目，“附于蝉蜕，随金蝉转世，蛰伏待时。”白素贞袖中银铃骤然一颤，清越之声竟带三分寒意。她终于开口，声音如冷泉击玉：“所以您早知他在我夫君体内？”应龙坦然颔首：“不然我为何放任你以峨眉山万年雪魄凝练镇魂针？那针尖所淬，并非寒毒，而是我从通天残存神识里剥离出的一缕‘不悔’——正是此物，才能压住他魂中躁动的魔煞，让他安稳长大，读书习医，娶妻生子，做个人。”许仙脑中轰然作响。原来那日白素贞以雪魄针刺他百会穴时，针尖渗入的并非药力，而是应龙亲手封印的、通天神格中最刚硬的一块棱角。“可您为何要保他？”许仙声音干涩，“通天若复苏，三界必乱。”“因为乱，才是活路。”应龙仰首望天，云层翻涌，隐约可见北斗七星熠熠生辉，“羲皇留下的考验，从来不是为了筛选奴才。三千大道，样样极致，为何？因唯有将所有可能推至绝境，才能逼出那一线‘不可测’——就像当年通天赌上全部神格，只为在佛祖圆满的法则里凿出一个漏洞。如今这漏洞，就在你身上。”他忽然转身，袍袖挥出，虚空裂开一道缝隙，内里不是幽暗，而是翻滚的墨色沙海。沙粒每一颗都刻着微缩符文，沙海中央，一尊青铜鼎静静悬浮，鼎身铭文赫然是“周礼·地官·大司徒”——正是许仙前世在长安城郊发现的那尊古鼎！“你既得人曹令，便该明白人道之力何来。”应龙指向沙海，“凡人跪拜神明，祈求风调雨顺；神明享用香火，赐予庇佑恩泽——此为旧契。可若凡人不再跪拜，只信手中锄头、账册、律令呢？”沙海骤然沸腾。无数细小人影自沙粒中升起：农夫挥锄破土，匠人锻铁成器，书生朱砂批卷，老吏端坐堂上敲响惊堂木……这些人影没有面孔，唯有一道金线自眉心垂落，汇入青铜鼎中。鼎内金光渐盛，竟将鼎身周礼铭文一寸寸熔炼、重铸，最终浮现八个新字——“民之所欲，天必从之”。“这才是真正的人曹权柄。”应龙声音如洪钟，“不靠敕封，不赖香火，源自人心所向。你救过杭州瘟疫三百七十二人，他们病愈后在灵隐寺后山刻下你的名讳；你替钱塘江渔户申冤，七十三户人家至今供着你手书的‘公’字牌位；你开药铺不收贫者诊金，街坊们自发为你修了条青石板路……这些事，天庭不知，地府不录，但人道金光记得。”许仙怔怔望着沙海中那些无面人影。原来自己以为的凡俗琐事，早已在无形中织就一张金网。“所以天枢上相必来。”应龙笑意渐深，“他毕生所求，便是勘破人道终极之数。而你，许仙，你既是人曹，又是通天宿主，还是紫微转世之师——三重身份叠合，恰是羲皇奇门中‘三才归一’的活眼。他不来，便枉称算无遗漏。”话音未落，沙海突然凝滞。所有无面人影齐齐转向许仙，动作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紧接着，最前方那农夫虚影缓缓抬起手，指向许仙身后——白素贞猛然旋身，素手如电探向虚空。五指张开之际，十道白练般的剑气激射而出，却在触及某处时如撞琉璃，发出清越铮鸣。空气中涟漪荡开，现出一人身影。素衣葛巾，手持竹杖，腰悬一枚青玉鱼符。那人面容清癯，双目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盏古灯，烛照百年兴衰。他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尾锦鲤，鳞片翕张，每一片都映着不同朝代的宫阙剪影。“诸葛武侯？”许仙脱口而出。来人微微一笑，竹杖轻点地面，青玉鱼符泛起涟漪：“孔明不过冢中枯骨。在下姓李，单名一个‘淳’字。”他目光扫过应龙，略一拱手，随即落在许仙脸上，眼中古灯焰光暴涨，“许先生，久仰。方才观你心湖波动，似有疑云未散——可愿听李某，为你演一局‘天枢推演’？”应龙抚掌而笑：“来得倒是快。怎么，天枢上相也学会偷听墙角了？”李淳摇头，竹杖挑起一缕微风，风中浮现金粉般的星屑：“非是偷听。是此方天地人道金光骤然炽盛，如烽火燃于昆仑墟顶。李某掐指一算，此火必发源于‘人曹’二字。”他转向许仙，语气温和却字字如秤砣，“先生既掌人曹令，可知此令真正的铸造之地？”许仙一怔：“不是上古人族所铸？”“上古人族铸的是‘形’，而此令之‘神’……”李淳忽然抬手，指尖金粉星屑倏然汇聚，在空中凝成一方微缩鼎炉。炉内火焰跳跃，竟非赤色，而是透出淡青——与白素贞袖中银铃散发的雾气同源！“此火，名唤‘青冥薪’，采自女娲补天所遗五色石缝隙，燃尽混沌，只余纯粹人愿。而鼎炉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他指尖轻拂，鼎底显出十六个蝇头小楷：【癸未年三月廿三，许氏仙，焚香祷于断桥，愿天下无疫。】许仙如遭雷殛。那是他初遇白素贞前一日，在断桥残雪中烧的最后一炷香。香灰飘散时，他对着西湖水默念的誓言。李淳收手，星屑散去，唯余青玉鱼符在腰间轻晃：“先生不必惊疑。天枢推演，从不窥探私密，只观‘愿’之轨迹。你那日一愿，已在此鼎中蕴养十年——今日人曹令现世，恰是薪火燃至最盛之时。”白素贞忽然开口：“所以您此来，非为羲皇秘境，而是为这缕青冥薪？”李淳坦然点头：“然也。此薪若无人引导，终将焚尽人道根基。可若导引得当……”他目光灼灼看向许仙，“或可助先生参悟‘人曹’真义——非是制衡君王，而是成为人道本身。”应龙突然插话：“老李，少卖关子。直接说吧，你打算怎么帮这小子？”李淳取下青玉鱼符，置于掌心。符上青光流转，渐渐勾勒出一幅星图：北斗七星居中，四周环绕二十八宿，而星图中央，并非紫微垣，却是一枚小小的、正在搏动的金色蝉形。“通天神格三分，其一在天魔巢，其二在九幽髓，其三在先生魂中。”李淳声音渐沉，“而我要做的，是借人曹令为引，以青冥薪为媒，在先生魂中重铸‘第三分神’——不是压制通天，而是……”他顿了顿，吐出四字，“与魔共生。”许仙瞳孔骤缩。“通天不甘为魔，正如佛祖不愿独证涅槃。”李淳指尖点向星图中那枚金蝉，“他留下这分神，本就是要寻一具能容纳‘光明与黑暗’的容器。而先生你，既是人曹，又曾为金蝉，更娶了白氏这样的天地大妖——三重身份，恰是阴阳太极之眼。”白素贞袖中银铃首次发出一声低沉嗡鸣，似悲似喜。“共生之后呢？”许仙声音嘶哑。“之后？”李淳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西湖方向，晚霞正烧成一片赤金，“之后，先生便可真正行走于人道与天道之间。白氏娘娘能借西湖水脉布下‘万鳞听命’大阵，先生则可借人曹金光，敕令‘天下医者’——不必施法，但凡悬壶济世者，皆受你金光护持，诊金不收，药效倍增。此乃‘人道神通’，天庭难禁，地府难录，连通天残留的魔煞，亦会被此愿力所净化。”他忽然一笑，竹杖轻点许仙眉心：“先生可还记得，当年你在金山寺外，对法海说过什么？”许仙怔住。“你说：‘我许仙，宁可不做神仙，也要做人。’”李淳眼中古灯焰光温柔，“这话，通天听了十年。”暮色彻底吞没窗棂。室内唯余青玉鱼符幽光，与许仙丹田中渐渐升腾的、温润如玉的金色人道之光交相辉映。那光芒流淌过他指尖，竟在青砖地上投下淡淡影子——影子边缘，隐约有细小的、振翅欲飞的金色蝉影，一闪即逝。应龙静立如松，唇角微扬。白素贞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滴晶莹露珠，悬于半空，内里映着三人身影，亦映着窗外漫天星斗。星斗深处，北斗第一星天枢，正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如一道无声的邀请，横贯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