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这是薛家强占你的地，还你，日后若是还有人欺你，你差个小伙子到衙门来找我，我一定替你做主。”许仙笑着将地契亲手递给一个老者。“谢谢大人。”站在许仙面前的老者语气哽咽，双手...诏书是翰林院拟的，朱砂御批四个字力透纸背——“即刻回京”。许仙展开诏书时，窗外正飘着江南初秋的细雨，檐角铜铃轻响，像一声声催促。他指尖拂过那未干的墨迹，忽觉一丝异样：这字迹虽仿天子手书，可笔锋转折处却多了一道极淡的银线，若非他近来日日参悟人曹令中蕴藏的人道篆纹，几乎难以察觉。银线蜿蜒如丝，竟与当年观音赐他那枚青玉莲子内封存的佛光脉络隐隐同源。他不动声色将诏书收入袖中，转身唤来小厮：“备轿，去钱塘江畔。”江风已带凉意，水色灰沉，浪头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迅速被新涌来的潮水吞没。许仙立于断崖之巅，袍袖翻飞，目光沉静扫过整条江面。三日前，敖怡、白素贞、小青随应龙入龙穴闭关，临行前白素贞只递来一只素绢香囊，里面裹着三片褪色的龙鳞——一片金鳞来自敖怡，一片银鳞出自小青左爪，第三片却是幽青泛紫，边缘微卷，触手冰凉如寒潭深水，分明是白素贞自己剥下的本命鳞。她没说话，只轻轻按了按他心口，指尖微颤。此刻许仙摊开手掌，那幽青鳞片静静躺在掌心，忽然毫无征兆地浮起一缕青烟，烟气升腾至半尺高，竟凝而不散，缓缓聚成人形轮廓——纤腰窄肩，眉目低垂，颈间一串璎珞若隐若现，正是白素贞的模样。只是那影像薄如蝉翼，唇未启，声先至，是白素贞的声音，却比往日更冷、更沉，仿佛自九渊之下传来：“夫君，龙穴非善地。你义父说三个月便能出关，可我昨夜观星，紫微垣偏移三分，天枢星黯而复明，明而再黯，三度明灭之间，恰合龙穴‘三劫洞天’之数。一劫炼骨，二劫炼魂，三劫炼……道心。”许仙心头一紧：“道心？”“道心者，非指修行境界，乃指本心所向之定念。”青烟中人影微微侧首，发梢垂落，“我修的是人道妖身，素来信奉‘情为薪火，心为炉鼎’，可龙穴深处，有一处‘无相回廊’，凡入者皆见心中最惧之相——有人见己身腐烂，有人见爱人化骨，有人见山河倾覆、万民哀嚎……而我，见你披龙袍、坐金銮，手执人曹令，一纸诏下，斩尽天下不服之妖。”许仙呼吸微滞。“那时我才明白，”青烟渐淡，声音却愈发清晰，“你真正所惧者，并非失权，亦非败亡，而是有朝一日，真以人道之名，行诛绝之实。你怕自己变成那个你曾唾弃的天庭。”话音落，青烟倏然溃散，唯余那片幽青鳞片静静躺在掌心，温度却已灼热如炭。许仙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入皮肉，一滴血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江岸青石上，竟未渗入石缝，反而如汞珠般滚了几滚，发出轻微“叮”一声脆响，随即腾起一缕赤红雾气，雾中隐约浮现半张人脸——额生双角，眼如赤焰，唇角微扬，似笑非笑，赫然是通天教主年轻时的容颜！他悚然抬头，四顾无人。江风骤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钱塘江潮声轰然如雷，仿佛天地都在应和那一声“叮”。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清越一声：“许大人好雅兴，独自看潮，不嫌孤寂？”许仙缓缓转身。来人一身鸦青圆领袍，腰束素银带，发束玉簪，面容清俊如画，眸光却深不见底。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持一柄乌木折扇，扇骨上刻着细密云雷纹，扇面却空白如雪，未着一字一画。正是唐国公李渊长子——李建成。许仙拱手，笑意温润：“建成兄怎会在此？”李建成缓步上前，目光掠过许仙掌中尚未收起的幽青鳞片，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笑道：“听闻许大人近日疏浚河道有功，圣上特命我代为传旨，顺道邀大人赴曲江池宴饮。这诏书……”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黄绫卷轴，双手呈上，“比宫中早到半日。”许仙接过，指尖触到那黄绫边缘，竟觉一股阴寒之气顺脉而上，直冲灵台！他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分毫，只顺势将手中诏书与李建成所递诏书并排展开——两份御旨，字迹、印玺、朱砂色泽皆分毫不差，唯独李建成所递这份，在“即刻回京”四字下方，多了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墨色乌沉，如凝固的血：【卿若迟归一日，钱塘水涨三丈；迟归两日，杭州城陷半尺；迟归三日……】后面没有字，只有一枚朱砂勾勒的残缺符印，形如半枚龙爪，爪尖滴血。许仙垂眸，掩去眼中寒光。他早知李家暗中供奉古神遗脉，却不知其竟已能借天象之力，在御旨中埋下“溯流咒印”。此印一旦激活，非但能牵动江河水脉，更能反噬持诏者神魂——若他真因私事耽搁，哪怕只晚半日，那滴血符印便会自燃，烧穿诏书，引动钱塘龙君残留在杭州地脉中的怒意，届时洪水滔天，死伤必以万计。这是胁迫，更是试探。李建成看似含笑而立，实则全身气机已如绷紧弓弦，右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摩挲着乌木折扇扇骨上的云雷纹——那纹路正随着他心跳微微发亮。许仙却忽然一笑，将两份诏书一并收入袖中，语气轻松：“建成兄既来，不如陪我走一趟西湖？听说近日苏堤新栽垂柳，枝条拂水，倒映云霞，颇有意趣。”李建成略怔，随即颔首：“自当奉陪。”两人并肩而行，沿白堤缓步西去。湖面波光粼粼，偶有画舫穿行，丝竹之声遥遥传来。李建成看似闲适，实则神识早已铺开，悄然探向许仙周身气机——却只觉一片温润平和，如春水初生，竟无半分修士特有的锋锐或妖气，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个寻常饱读诗书的文弱书生。他心中疑窦更深。行至断桥畔，许仙忽止步，指着湖心一座孤亭道：“那亭子，叫‘湖心亭’，建于吴越国时，原为镇压湖底蛟脉。后来蛟脉被斩，亭子便空置百年。去年冬，有个疯道人路过，硬说亭中柱础下埋着一截‘断龙脊’，谁若取走，便能号令天下水族。”李建成目光一闪：“哦？那断龙脊如今何在？”“被我烧了。”许仙淡淡道，“用的是人曹令引动的薪火。”李建成脚步一顿，脸上笑意终于僵住。人曹令引火？那火可焚神骨、炼仙魄，连天庭律令都能烧穿一道裂痕，区区断龙脊，岂止是烧毁……怕是连灰都没剩下半点！许仙却已转过身，望向湖面远处。夕阳熔金，将整片西湖染成一片血色，水面倒映着断桥残影，竟与他掌中那片幽青鳞片上浮起的幻象诡异地重叠起来——白素贞所见他登基称帝的幻影，此刻正倒映在血色湖水中，龙袍金冠，手持人曹令，身后万妖伏首，百神俯称臣……“建成兄可知，”许仙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人曹令为何能制衡君王？”不等李建成回答，他抬手指向湖心：“因它本就是‘共主’之器，非一人之物。昔年上古人族立约，凡掌人曹者，须以血为契，三年一祭，祭品非牛马，非金银，乃是‘自剖心肝，示于众目’——将心中最真实之欲、最深沉之惧、最不可告人之念，剖开晾晒于光天化日之下，任万民观瞻，由百官裁断。若所思所想，合乎人道公义，则留任；若悖逆常伦，则当场废黜，剜心为誓，永世不得再掌人曹。”李建成脸色骤变，后退半步，脚下青砖“咔嚓”一声裂开蛛网纹。许仙却已收回手指，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净指尖方才滴落的血渍，帕上赫然绣着半朵青莲——正是白素贞最爱的式样。“所以，”他抬眸，目光澄澈如洗，不见丝毫戾气，唯有坦荡，“我若真想做那万人之上者，第一步，便是让全天下人，都看见我心中所惧。”李建成喉结滚动，竟一时无法言语。恰在此时，湖面忽起一阵怪风，卷得满湖荷叶翻飞如浪。风过处，断桥石栏上积年的青苔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旧痕——那并非水渍，而是早已沁入石髓的、层层叠叠的干涸血迹！每一道血痕都细如发丝，纵横交错，竟在石栏表面构成一幅巨大而繁复的星图：中央是紫微，四周七曜环列，最外围一圈，赫然是二十八宿的轮廓！而星图核心，紫微星位上，一个新鲜掌印正缓缓渗出血珠，与旧痕融为一体。许仙俯身，指尖轻轻抚过那枚掌印。血珠沾上他指尖，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顺着他的经脉逆流而上，直抵心口。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脑海：暴雨倾盆的长安城、烈焰焚天的骊山、白骨累累的函谷关、还有……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青铜巨殿，殿门匾额上，两个古篆血光淋漓——“人曹”。殿内无灯，却亮如白昼。千百根青铜锁链自穹顶垂落，每一根锁链尽头，都悬吊着一颗仍在搏动的心脏！那些心脏大小不一，有的鲜红饱满，有的灰败萎缩，有的甚至已生出细密鳞片或覆盖薄薄绒毛……可它们跳动的节奏，竟完全一致，如同被同一面鼓槌敲击。而所有锁链的源头，都指向大殿最深处一尊无面神像。神像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掌心向上，托着一卷摊开的竹简。竹简上无字，唯有一片混沌虚影，虚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挣扎的人影，正被无形之力拖拽着，汇入一道旋转的血色漩涡……许仙猛然抽回手，额角已渗出冷汗。李建成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他臂肘，关切道：“许大人？可是不适？”许仙摆摆手，勉强一笑：“无妨，只是湖风太凉。”他再抬头时，湖面风停，血色夕阳已沉入远山，唯余半钩新月悄然浮出云层。月光清冷，洒在断桥石栏上，那幅血色星图竟如被水洗过一般，渐渐淡去，最终只余石栏本身粗粝的纹路，仿佛方才所见，全是幻觉。可许仙知道不是。那青铜巨殿、千颗心脏、无面神像……分明是人曹令真正的源头，是上古人族为镇压“人道暴走”而设的终极禁制。而此刻，那禁制，正在苏醒。因为有人，已经叩响了第一道门。他侧目看向李建成，对方正低头整理衣袖，袖口微掀，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之下，竟有淡金色的细密符文若隐若现，如活蛇般缓缓游走。许仙垂眸，掩去眼中惊涛骇浪。原来如此。李家供奉的古神遗脉，根本不是什么旁支末流。那是上古人曹体系崩塌后，分裂出的第一道“人道孽障”，是当年被剜心废黜的某位人曹，以怨气为种、以百万冤魂为壤，孕育出的……第二个人曹。而李建成腕上金纹，正是那孽障的“胎记”。难怪他敢以溯流咒印相胁。难怪他要亲眼确认，许仙是否真的握住了人曹令的权柄。——因为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天上，不在海底，而在人心深处那座青铜巨殿之内。许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脚踏上断桥。桥下流水潺潺，映着新月清辉，也映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他忽然想起应龙那句“人间从来不是君王的人间”。或许，也不该是任何一个人的人间。包括他许仙。包括白素贞。包括李建成。包括那青铜殿中，千颗搏动的心脏。他走到桥心，停下，从怀中取出那片幽青鳞片，迎着月光轻轻一吹。鳞片无声碎裂，化作万千点幽光，如萤火升空，飘向湖心亭方向。每一点幽光中，都映出白素贞不同模样的侧脸：拈针绣花的温柔，执剑斩妖的凛冽，倚窗望月的寂寥，还有……方才青烟幻影中，那望向龙袍帝影时，眼中深不见底的悲悯。李建成仰头望着漫天幽光，久久不语。许仙却已迈步向前，身影融入桥那头渐浓的夜色里，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建成兄，替我告诉圣上——三日后，许仙必至京城。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去一趟蜀中。”“为何？”“寻天枢上相。”许仙顿了顿，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侧影，“顺便，看看那位被关在洞庭湖的钱塘龙君……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冲动’。”湖风再起，吹散最后一粒幽光。断桥石栏上，那幅血色星图彻底消失。唯有新月如钩，冷冷悬于天心，照见人间无数未解之局，正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