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公堂之上，两排的衙役高声呐喊，水火棍敲在大堂的青砖地上，只是节点并不一致，显得杂乱无章。公案后换上知州官袍的许仙微微皱眉，露出几分不满之色，衙役高喊“威~武~”，用水火...蜀中多山，青城幽深，鹤鸣清越。许仙站在青城山脚，仰头望去，云雾如练，缠绕峰峦之间，仿佛天地间一道未干的墨痕。白素贞立于他身侧，素手轻挽袖角，指尖微凉，却并不言语。她知道，此行非为寻仙访道，而是叩问一扇门——那扇连应龙都未能推开的、藏于古神洞天深处的羲皇之门。而开门的钥匙，不在别处，正在眼前这层层叠叠的雾气之后。“义父说，天枢上相若在人间，必居于‘有道而不显’之地。”许仙低声开口，声音被山风揉碎又吹散，“不设道观，不立香火，不收弟子，只以寻常人面目隐于市井之间。”白素贞眸光微转，望向山腰一处断崖旁半塌的草庐：“那处，有人。”草庐低矮，竹篱歪斜，檐下悬着三枚褪色铜铃，风过无声，唯余锈迹斑斑。可许仙却忽然止步，瞳孔微缩——那三枚铜铃，竟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布，唯缺天枢、天璇、天玑三星主位，而此处所悬者，正为天枢三星残响。铃舌皆断，却仍作欲鸣之态。“不是断了，是被人亲手摘去铃舌，再悬于此。”白素贞指尖凝起一缕青气，轻轻拂过铜铃表面，忽见锈痕之下浮出淡金纹路，蜿蜒如卦象，竟是先天奇门中的“避劫锁星阵”，以自身气机为引，封三光之兆，防窥探、避因果、绝推演。“他在躲谁？”许仙喃喃。“不是躲。”白素贞收回手指，青气消散如烟，“是在等。”话音未落，草庐木门“吱呀”一声自开。门内无人。唯有一张旧案，案上摊开半卷竹简，墨迹新润，字字如刀刻斧凿：【甲子年三月廿三，阴，宜破妄，忌卜算。】案旁置一盏陶灯，灯芯燃得极短，将熄未熄，焰色泛青，映得整间草庐光影浮动，仿佛时间在此处被拉长、凝滞。许仙缓步而入，靴底踩过枯叶，发出细微脆响。他并未触碰竹简，只垂眸细看——那“甲子年”三字旁，另有一行蝇头小楷批注：【此纪元第三千二百六十七次重演，尚差七日。】他心头一震，抬眼环顾，只见四壁空空，唯东墙挂一幅水墨山水，山势嶙峋，水势湍急，画中无舟无桥，唯有一老者背影独立江畔，衣带翻飞，似欲乘风而去，又似被无形锁链缚住双足。白素贞悄然靠近，目光落在画纸右下角一枚朱砂印上——印文非篆非隶，形如星轨盘旋，中央一点赤芒，赫然是“天枢”二字古篆变体！“是他。”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几乎同时，灯焰“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光影晃动间，那画中老者背影竟微微偏首，侧脸轮廓自墨色中浮现——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冷硬如铁，左颊一道浅痕，似剑伤，又似旧年符印溃散所留。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并非闭目，亦非睁眼，而是半阖之间，瞳仁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又似万古寒潭，静默无波，却将人所有心念照彻分明。许仙呼吸一顿，下意识后退半步，袖中左手已悄然掐起镇魂诀，右手却仍垂在身侧，未曾结印。画中人忽而开口，声如古钟撞于空谷，不高，却字字沉入耳骨：“你来了。”不是问句。是陈述。许仙喉结微动，拱手一揖到底：“晚辈许仙，携拙荆白氏，拜见天枢上相。”画中人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似笑非笑：“拙荆？你倒敢称。”白素贞神色不动，只将袖口往腕上又掩了半分，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间一道淡青蛇鳞状印记若隐若现，随她呼吸微微起伏，如同活物。画中人目光在那印记上停了一瞬，终于抬眸，直视许仙双眼：“你身上，有应龙的龙息，也有……紫微的胎光。”许仙心头一凛，却不否认：“义父托我传话：羲皇之门，三界唯君可启。”“哦？”画中人眼尾微扬，“他连自己都过不了的关，倒来推我入局？”“不是推。”许仙直起身，迎着那双能洞穿三生的目光，声音平稳，“是请您回家。”画中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案上竹简末页空白处。许仙顺势望去，只见那空白之上，墨迹正缓缓洇开，由虚转实，竟自行浮现出一行小字：【癸卯年四月初七，夜，青城山，有客携‘补天残卷’而来，其徒眉心隐现紫微帝纹，其妻腕藏太阴真形——此二人，非助我破局，实为局中关键。】许仙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推演。这是复写。是早已写就的结局，此刻被强行“显影”于现实之中。白素贞指尖微颤，袖口再度滑落，彻底遮住那道青鳞印记。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泉击石：“上相既知前事，可愿告知——那扇门后，究竟是什么？”画中人缓缓摇头：“门后无物。”“无物？”许仙愕然。“门后本无物。”画中人语气平静，“所谓秘境，不过是羲皇以三千大道为经纬，织就的一张‘认知之网’。踏入者，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非外境投射，而是自身道基、心性、执念、业障之具象化显。应龙见洪荒崩解，因其心中存‘力不可恃’之畏；吕洞宾见万卷丹经焚尽，因其暗藏‘道不可轻授’之执；而你……”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剖开许仙眉心：“你若入门，所见必是你最想守护之物，亦是你最惧失去之物。譬如——你娘子的真形。”许仙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雷法当胸劈中。白素贞却未看他，只静静望着画中人：“所以，您当年也进去了？”画中人半阖的眼睫终于完全抬起，露出一双真正澄澈如洗的眸子，其中不见星河，唯有一片空明：“进去三次，败三次。第一次，见先师授我奇门于昆仑墟，我伸手欲握，手穿影过；第二次，见诸葛孔明羽扇纶巾，坐镇五丈原，我唤他名，他回首一笑，化作青烟散尽；第三次……”他停住，灯焰忽地暴涨一寸，青光大盛，映得整幅画作剧烈波动，那老者身影竟如水波般晃荡起来，隐约可见其身后浮现出一座巨大青铜门影，门上铭文流转，非今非古，非人非神，正是许仙曾在古神洞天深处惊鸿一瞥的——羲皇之门。“第三次，我站在门前，听见门内传来自己的声音。”“他说：‘你既知一切终将重演，为何还要推门？’”草庐内一时寂然，唯余灯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许仙喉头发紧，终于明白应龙为何言“此道玄妙，我自己都不能通关”。这不是考较法力，亦非比拼术数。这是对“存在”本身的诘问。是问道者，必先问己。良久，白素贞忽然抬手，将腕上袖子彻底褪至小臂，露出那道青鳞印记。印记此刻竟泛起微光，细密鳞片边缘渗出点点银辉，宛如星屑坠入春水。“上相既知我为妖，便该明白——妖修之道，从来不是求一个‘真’字。”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敲入虚空，“而是认一个‘我’字。我即是妖，妖即是我。不欺心，不讳形，不惧天诛，不避地灭。您三次推门，皆因心存‘破局’之念；而我若推门，只会问一句：门后若无我夫君，这门，推它何用？”画中人眼中空明之色，终于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就在此时，案上陶灯“噗”地一声，彻底熄灭。黑暗瞬间吞没草庐。但许仙却清楚看见——在灯火熄灭前的最后一瞬，画中人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自己眉心，轻轻一点。没有光。没有符。甚至没有一丝灵压波动。可许仙只觉额间一热，仿佛被烙下无形印记，随即一股浩瀚如海、却又温润如春水的意念，顺着那一点，悄然涌入识海深处。不是传承。不是灌顶。更像……一场迟到了千年的师生相见。识海翻涌，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出：昆仑墟雪巅，一少年跪坐于蒲团之上，面前老者负手而立，袖袍翻飞如云，手中竹简展开，字字金光，映得少年瞳孔深处星轨初成；九曲黄河畔，少年持罗盘立于孤舟，身后巨浪滔天，前方迷雾重重，忽有一道青色剑光自雾中劈开一线天光，剑柄末端，赫然刻着“太乙”二字；成都武侯祠，烛火摇曳，一人独坐于诸葛亮塑像之前，手中羽扇轻摇，扇面绘北斗七星，第七星天枢位置，墨迹未干……最后画面定格——一座残破道观，匾额倾颓，依稀可见“太乙玄门”四字。观中空无一人，唯有一面蒙尘铜镜，镜面映出观外青天，晴空万里，云卷云舒。而在那云层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模糊身影踏云而行，袍袖鼓荡，腰间悬一柄古剑，剑鞘斑驳，却透出凛凛青光。许仙猛然回神，冷汗浸透内衫。草庐内已恢复光明——不知何时，窗外斜阳西下，金辉漫洒，将那幅水墨山水染得一片暖色。画中老者依旧背立江畔，侧脸线条柔和，再无半分凌厉。案上陶灯重新燃起，灯焰稳如磐石，青光幽幽。而那卷竹简末页，墨迹已全然干透，唯余最后一行小字，墨色浓重如血：【许仙，字汉文，杭州府仁和县人，今为太乙玄门第二代掌教，承紫微帝运，续羲皇道统。】许仙怔怔看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抚过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白素贞走到他身边，指尖轻轻擦过他额角，低声道：“他给你种下了‘道种’。”“不是功法，不是神通。”她望向画中人，声音渐沉，“是‘信’。”“信你能走完这条路，信你不会重蹈他覆辙，信你……比他更懂得，什么叫‘不推门’。”画中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再如古钟，反而带着几分沙哑疲惫，像跋涉万里归来的旅人：“应龙没说错。这扇门，本就不该由我来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仙与白素贞交握的手，那眼神里，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补天教，需要一位真正的掌教。”“而太乙玄门……需要一位，敢把‘道’字写在脸上，而非藏于袖中的真人。”夕阳西下，余晖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融进暮色里，可影子中心，却有一小片光斑，稳稳停驻，宛如一枚未经雕琢的璞玉。许仙低头看着那光斑，忽然想起幼时在药铺后院，曾见一只蜘蛛于蛛网上悬垂，风吹雨打，丝线断裂又续，断十次，续十一回。那时他问药童：“它为何不换一张网？”药童答：“因为这张网，是它用自己的命丝织的。”此刻他明白了。所谓道统，从来不在典籍里，不在庙堂上，不在天上。而在人心里。在一次次明知会断，却依然选择续上的那一根丝里。在明知门后无物，却仍要牵着爱人的手，走向那扇门的每一步里。草庐外，山风忽起，吹得竹篱轻响。三枚断舌铜铃，竟在无风之时，齐齐一振。虽无声，却震得整座青城山松针簌簌而落，如雨。许仙转身，向画中人深深一拜，额头触地，久久不起。白素贞立于他身侧，亦敛衽为礼。待他们再抬头时，草庐内已空无一物。唯余案上陶灯静静燃烧，灯焰青碧，映着墙上水墨山水——画中江畔老者身影淡了许多，仿佛随时会随暮色一同消散。唯有那江水，愈发湍急，奔流不止，直向画外而去。许仙走出草庐，山风扑面，带着青草与松脂的清气。他忽然想起一事，侧首问白素贞：“夫人，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白素贞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峰顶，唇角微扬：“他不仅知道，还特意等了我们——三千年。”许仙一怔。白素贞抬手，指向云海深处一道若隐若现的虹桥：“你看那虹桥尽头。”许仙顺她所指望去，虹桥彼端，云气聚散，竟隐隐勾勒出一座巍峨宫阙轮廓，飞檐斗拱，琉璃生光，匾额之上，四个古篆大字随云气明灭：**太乙玄门**字迹苍劲，笔锋所向，直指青城山巅。许仙怔然良久，忽而朗笑出声，笑声清越，惊起林间宿鸟无数。白素贞含笑望着他，腕间青鳞印记悄然隐去，唯余一截皓腕，莹润如玉。山风愈烈，吹动两人衣袂翻飞，仿佛两面不落的旗帜。许仙整了整衣冠，转身面向青城山万仞绝壁，朗声开口，声震山谷：“奉天承运，太乙玄门第二代掌教许仙，今日昭告三界——”“补天教立！”“凡我门下，不论人妖仙鬼，不问出身来历，但持本心，守正道，护苍生，即为吾道同袍！”“自今日始，青城为基，蜀中为壤，待我重铸天纲，再补苍穹裂痕！”话音落下，整座青城山忽然一静。连风都停了。下一瞬，山间万木齐啸，松涛如怒，竹海似潮，无数灵禽自林中振翅而起，盘旋于天际，衔枝筑巢，衔石垒阶，衔光为符，衔雾为阵……一道青色气运自山腹深处冲天而起，粗如巨柱，直贯云霄，所过之处，云海翻腾，瑞气千条，隐隐可见龙形隐现，凤影徘徊。而在那气运核心，一点金光悄然亮起，迅速膨胀，化作一枚古朴印章，印文清晰无比：**太乙玄门掌教印**印章悬于半空，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一道金光洒落，落入山间各处——某处断崖，金光落处，崩塌岩壁竟自动弥合，新生青苔蔓延如毯；某处古涧，金光落处，枯涸泉眼汩汩涌出清冽甘泉，水色澄碧，倒映星斗；某处荒坡，金光落处，焦黑土地裂开缝隙，嫩芽破土，转瞬抽枝展叶，开出朵朵青莲，莲心各托一枚微缩铜铃，随风轻颤，叮咚作响。许仙仰头望着那方掌教印，忽然觉得眉心温热更甚，仿佛有火焰在皮肤下静静燃烧。他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静静躺着半块龟甲，甲面裂痕纵横，却在金光映照下，隐隐泛出与掌教印同源的气息。白素贞悄然靠近，握住他的手，声音轻如耳语：“夫君，补天，从来不是补天。”“是补人。”“补那些被天道碾碎的脊梁，被岁月磨钝的锋芒，被规矩压弯的膝盖，被恐惧冻僵的热血。”许仙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温热交融。山风再起，吹散最后一丝暮霭。青城山巅，云开雾散，一轮明月破空而出，清辉遍洒，如银如练。月光之下，那方太乙玄门掌教印缓缓下沉，最终悬停于许仙眉心正上方三寸之处，光芒内敛，温润如玉，再无半分逼人之势。许仙闭目，感受着那一点温热与自身气息渐渐交融，仿佛血脉相通。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想守着药铺、护着娘子的杭州小郎中。他是许仙。是太乙玄门掌教。是补天教主。是白素贞的夫君。是李济的师父。也是……即将推开那扇门的人。哪怕门后，真的空无一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