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太子行在正厅。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深入骨髓的寒冷。
巨大的新都宫城舆图铺展在长案上,旁边还散落着数张今日新绘的草图和密密麻麻标注的笔记。
朱标已换下白日巡查的正式袍服,只着一身杏黄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却锐利明亮。
他手指点着舆图上皇城玄武门附近的一处标注,对站在对面的叶凡道:“老师,白日孤亲自走了玄武门到武英殿这段路。”
“舆图上标注的侍卫哨位有七处,但实际勘察,暗哨增加了两处,均在殿角飞檐的视觉死角,颇为隐蔽。”
“换防时辰也与旧例略有出入,需调整我们原先的估算。”
叶凡就着灯光,仔细看着朱标在草图上的标注,沉吟道:“陛下圣驾将至,宫禁加强乃情理之中。”
“这两处暗哨位置刁钻,确需留意。”
“殿下可记清了他们换防的间隔?”
“记下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一换,与明哨错开半刻。”
朱标肯定道,又从另一叠纸中抽出一张,“这是武库附近的情况。”
“库墙比图纸所示高了尺余,且外侧增加了两道巡逻线,间隔更短。”
“但东侧有一处排水暗渠,图纸未载,颇为宽阔,可容人匍匐通过,出口在宫墙外一条僻巷的枯井内。”
“此条通道,或可一用。”
叶凡眼睛微眯,接过那张草图细看:“此渠关键,需立刻派人暗中确认出口情况,并设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做必要清理,确保畅通。”
“此事须绝对隐秘!”
“孤已安排最可靠的人去办了。”
朱标压低声音,“以检查宫内排水防冻为名,明日即可动手。”
两人就着舆图和笔记,将白日分头查验的情况一一核对、补充、修正。
朱标详述宫内殿宇通道,哨位防务的细微变化。
叶凡则补充宫外主要街巷,城门布局,重要衙署军营周边的实地观测结果。
尤其是几处预设关键节点与舆图的差异。
“……阜成门瓮城内面积比预估大,可多容近百人。”
“安定门至今日所选府邸址之间,道路平坦,无显著障碍,快马瞬息可至。”
叶凡指着自己绘制的简图。
“臣所选府邸位置,经实地勘测,确如先前所谋。”
“僻静,利掌控,距皇城与安定门皆近,进退有据,地势较高,且有林木河道为天然凭障。”
“大婚之时,只需控制三条进出道路,便可成暂困百官之局。”
朱标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敲击,眼中光芒闪烁:“宫内暗哨增补,武库守备加强,是意料之中。”
“宫外街巷布局大体符合舆图,些许差异已在掌握。”
“我等预设节点,经今日实地验证,可行性更高。”
“尤其是那处府邸选址,看似由五妹择定,实则暗合我等之需,天意亦助!”
他抬头看向叶凡,语气凝重中带着一丝激昂:“老师,万事俱备,只待东风!迁都大典,便是东风起时。”
叶凡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却坚定:“殿下,今日核对,各处细节均已落实或找到应对之法。”
“舆图是死的,人是活的,此番亲临勘验,价值非凡。”
“如今,新都内外,何处坚实,何处虚隙,何处可为我用,何处需加防范,皆已了然于胸。”
“后续按计划逐步渗透、掌控,待陛下圣驾抵临,大典行时……”
他话语未尽。
但其中意味,两人心照不宣。
随即,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连日的疲惫与紧绷都吐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神情。
“今日辛苦老师了,既陪五妹,又需暗中记挂万千。”
“核对至此,方觉心中踏实许多。”
“孤这边,也会加紧安排,将宫内诸般细节,融入后续步骤之中。”
“此乃臣分内之事。”
叶凡拱手,“殿下更需劳心宫禁根本,如今万事脉络已清,只待按部就班,静候时机。”
“夜深了,殿下还请早些安歇,保重身体。”
朱标点点头:“老师也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还有更多的事情。”
叶凡行礼告退。
走出温暖的正厅,寒冽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抬头望去,新都北平的夜空漆黑如墨,几颗寒星疏疏点缀,皇城的方向只有零星灯火,沉默地蛰伏在巨大的黑暗里。
他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临时居所,脚步声在寂静的廊院中清晰可闻。
白日陪公主笑语嫣然的温和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沉静。
脑海中,白日所见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城门,每一处要害,与太子所述的宫内情状,飞速交织融合,最终形成一幅立体而鲜活的动态图景,深深烙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金陵,皇宫,武英殿西暖阁。
朱元璋将手里那份关于太子与叶凡在新都及沿途所有暗中部署的密报翻完最后一页,久久不语。
毛骧微微抬眼,捕捉到老皇帝嘴角那抹一闪而逝,近乎狞厉的满意弧度。
“好,好,好!”
朱元璋忽然一连吐出三个好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摩擦般的质感,在寂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
他将密报“啪”地一声合上,随手丢在堆满奏章的御案一角,身体向后靠去,粗硬的手指捋着下巴上的短须,眼中光芒闪烁。
“路线、城门、宫禁、衙署、军营……”
“连他娘的排水暗渠都摸清楚了!”
“该盯的盯死了,该埋的钉子埋下了,该清的障子也寻着由头清了!”
“嘿,这才像话!这才像是咱老朱的种,和咱给他挑的帮手!”
他像是在评价两件得心应手的兵器,语气里混杂着挑剔、严苛,以及最终验证合格的痛快。
“标儿做的不错,还有叶凡那小子,脑瓜子灵,手脚也够利索!”
“借陪临安游玩的幌子,把新都里里外外摸了个底掉!”
“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漂亮!”
“比那些只会掉书袋,耍嘴皮子的酸腐强出十万八千里!”
毛骧垂首,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圣明烛照,太子殿下与叶左相行事虽密,然一切皆在陛下掌控之中。”
“其部署虽险,然环环相扣,可见用心之深,谋算之精。”
“迁都大事,有此周密准备,陛下可宽心不少。”
“宽心?”
朱元璋嗤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里,仿佛倒映着千里之外那座崭新又危机四伏的北平城。
“咱宽心个屁!”
“这局棋才刚开了个头,凶险的还在后头!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那种混合着得意与冷酷的神情。
“看见他们能下出这几步像样的棋,咱心里头,总归是舒坦了些。”
“总比两眼一抹黑,等着被人当成猪羊宰了强!”
他顿了顿,忽又问:“北边草原上,徐天德和蓝玉那边,有新动静没?”
毛骧立刻答道:“回陛下,魏国公主力稳步北推,已深入草原三百余里,沿途扫荡零星部落,士气可用。”
“蓝将军偏师游弋西北,尚未与噶呼尔主力接战,但已截获数股游骑,正设法探寻其王庭确切方位。”
“粮道虽有迟滞,然魏国公应对得法,暂无大碍。”
“嗯。”
朱元璋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徐天德稳得住,咱料到了。”
“蓝玉那小子,性子野,让他出去撒撒欢也好,别在咱眼皮子底下惹事就成。”
“北边的事,先让他们打着。”
“咱的眼睛,得钉死南边,钉死这迁都的棋盘!”
毛骧应了声“是”,稍作迟疑,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明显薄了许多,但封口火漆格外严密的密报,双手呈上。
“陛下,此乃另一线密探急报,关乎……胡惟庸,及部分淮西勋贵。”
朱元璋眼中精光陡然一盛,如同黑夜中骤然点亮的火把!
他没立刻去接,只是盯着毛骧手中的那份密报,缓缓问道:“胡惟庸?他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据报,”
毛骧声音压得更低,确保一字一句都清晰传入朱元璋耳中,“右相近日频繁密会曹震、张温、王弼、韩政等将。”
“其所谋,正是针对太子殿下与叶左相北上之行及新都布置。”
“彼等认定叶左相借迁都图谋不轨,太子或受蛊惑,或参与其中,故商议‘将计就计’。”
“哦?将计就计?”
朱元璋嘴角扯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个将计就计法?说!”
“彼等计划,暗中选派心腹精锐,乔装混入扬州、徐州、济南、天津卫等北上关键节点及新都周边城池潜伏,熟悉环境,联络可能争取之守军胥吏,作为内应。”
“同时,胡惟庸似已通过某些渠道,与河北、山东等地部分非淮西核心,但对朝廷近年政策心存怨望或将帅有隙的中级将领有所勾连,意图在适当时机,以‘加强新都外围防务’为名,提请调其兵马靠近新都驻扎。”
“一旦……一旦新都生变,太子与叶左相果真举事,这些预先布置的暗桩与外围兵马,便可里应外合,接应朝廷平叛大军,以成护驾定鼎之功。”
毛骧叙述得条理清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但暖阁内的空气,却因这番话骤然凝固,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跳动着冰冷刺骨的光芒!
他足足沉默了有半盏茶的时间,手指在圈椅扶手上无声地敲击着,那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重锤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护驾定鼎?”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磨牙的寒意,“嘿嘿,好一个护驾定鼎!”
“胡惟庸……还有曹震、张温这些杀才!”
“他们眼里,还有咱这个皇帝吗?啊?!”
最后一声低吼,如同压抑的雷霆,在暖阁内滚过。
毛骧将头垂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