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洛阳城的雪,似乎总比别处的更沉重些。它不像是在飘,而像是在砸。一片片鹅毛大的雪花,裹挟着北方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千年帝都的脊梁上,想要把那些刚刚易主的宫墙、刚刚...雨丝渐密,却不再如先前那般狂暴,反倒像一层灰蒙蒙的雾,裹着西湖水汽,无声无息地浸透茅屋四壁。泥腥、药气、炭火余味混在一处,沉甸甸压在胸口,却又奇异地让人清醒——仿佛这人间最苦的滋味,非得在这破屋陋室里嚼碎了咽下去,才算真正活过。钱元瓘没走。他跪坐在棺材边,膝盖早已被青砖地面沁得湿冷刺骨,却纹丝不动。不是不敢动,而是不能动。他怕自己一挪身,那点从赵九指尖传来的微弱搏动,就会断在风里;怕自己一眨眼,那双布满血丝却始终亮着的眼睛,就再不会回望他一眼。沈寄欢依旧忙碌。她将小刀在火苗上燎过三遍,又用烧酒反复擦拭,刀尖映着油灯昏光,寒如新雪。她俯身时,散落的发丝垂进药液,立刻被那浓稠黑汤吞没,再抬起来时,已染成墨色。她左手托着赵九后颈,右手持刀,沿着肩胛处一块溃烂翻卷的皮肉边缘,极慢地划开一道细线。没有血涌,只渗出淡黄浊液,混入黑汤,旋即不见。“疼么?”钱元瓘哑着嗓子问。赵九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笑:“疼?比当年偷你父王窖里那坛梨花白还疼——可那酒,老子喝得值。”钱元瓘喉结上下一动,没接话。他记得那年春,赵九为替他挡下一场毒酒局,硬是灌了半坛烈酒,醉得三天不省人事,醒来第一句却是:“钱二,下次换你替我挡。”那时两人并肩躺在雷峰塔顶看星星,酒气混着湖风,吹得人骨头都酥了。如今再提梨花白,酒香犹在舌尖,人却已成了这副模样。沈寄欢忽地停了手。她直起身,抹了一把额角汗,目光扫过钱元瓘沾满泥浆的袍角,又掠过他冻得青紫却仍紧紧攥着赵九手腕的手背。“他左肋第三根骨裂了。”她声音很平,“烧得太狠,筋络焦缩,连着心脉震颤。若再拖一日,药力渗不进去,五脏六腑便要跟着坏死。”钱元瓘猛地抬头:“那……那就现在治!孤即刻召太医院所有医正,连夜调制方子!”“没用。”沈寄欢摇头,动作干脆得近乎冷酷,“他们熬的药,喂不进他血里。吴越太医懂脉象,不懂‘焚心引’;会针灸,不会以毒养毒之法。这具身子,早不是凡医能救的凡胎。”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棺材内壁:“冯道留下的药引,只够撑到明日申时。之后若无新引续命,他就是一具泡在汤里的尸首——活尸。”钱元瓘浑身一僵。申时……那是明日午后。不到二十四个时辰。他忽然想起冯道临走前那句话:“这双靴子,老夫留下了。”——原来不是客气,是割舍。是把中原庙堂的权柄、体面、甚至命格,全留在了门外;而把最重的担子,悄悄压进了这口棺材,也压进了他的肩头。“引子……在哪里?”钱元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寄欢没答,只将小刀插回腰间皮鞘,转身掀开棺材另一侧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纸页,几枚生锈铜钱,还有一块用油纸层层包紧的褐色膏状物,散着一股奇异的甜腥。“这是‘九转龙涎膏’,冯相从洛阳宫库盗出来的最后三两。”她解开封纸,露出膏体——表面凝着细密金粉,在灯下微微反光。“熔化后兑入药汤,可吊住心脉七十二个时辰。但……”她抬眼,目光如刀,“熔它需真火,离不得人守炉。且火候差一分,膏便废;人离一刻,汤便凉。”钱元瓘明白了。这不是要钱,是要命。要他钱元瓘亲自蹲在这红泥炉前,守着这口棺材,看顾这炉火,熬这一剂命悬一线的药。“孤来。”他脱下外袍,随手扔在角落泥地上,只穿一件中衣,挽起袖口至肘弯,露出结实却覆着泥垢的小臂。“火钳在哪?”沈寄欢没说话,只将一把乌木火钳递过去。钱元瓘接住,入手沉重,顶端已被熏得焦黑。他蹲到炉前,学着方才沈寄欢的样子,用蒲扇轻轻扇风。炭火本已微弱,他扇得稍急,火星扑簌簌乱跳,险些燎着眉毛。他咬牙稳住手腕,放慢节奏,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火苗渐渐由暗红转为澄黄,稳稳舔着炉底。“火太急,膏未融先焦;太缓,金粉沉底,反成剧毒。”沈寄欢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耳里,“你若手抖,赵九死;你若走神,赵九死;你若……心软半分,赵九还是死。”钱元瓘没回头,只盯着那团跳跃的火焰,喉结缓缓滚动:“孤明白。”沈寄欢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斑驳,铃舌却锃亮如新,仿佛日日摩挲。她将铃系在钱元瓘左手腕上,铜铃贴着皮肤,凉得刺骨。“摇它,便是提醒你——火在燃,人在醒。”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若铃声停了,我就劈开你手腕,换人来守。”钱元瓘低头看着那枚铜铃,铃身刻着两个小字:不昧。不昧者,不昧良心,不昧天理,不昧此心。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透着一股久违的锋利:“好。若孤失守,沈姑娘尽管动手。”话音未落,棺材里传来一声闷哼。“钱二……”赵九的声音比方才更弱,却带着笑意,“你这铃铛……听着像催命符……倒比当年军中鼓点……还瘆人……”钱元瓘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撞在茅草顶上,惊起檐角一只湿淋淋的麻雀,扑棱棱飞入雨幕。他一边笑,一边伸手探向炉火,将那块龙涎膏小心投入其中。膏体遇热即化,先是腾起一缕青烟,继而化作琥珀色粘稠汁液,在炭火烘烤下缓缓沸腾,表面浮起无数细小金泡,噼啪轻响,如同远古血脉在复苏。沈寄欢一直盯着那金泡。当第七个金泡炸开时,她倏然出手,一把扣住钱元瓘执扇的右手腕!“停!”扇子脱手,火势骤减。她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炉中,指尖精准捏住一枚刚浮起的金泡,迅速按入药汤缝隙——那道三指宽的棺盖缝隙。“嗤——”一股白气蒸腾而起,药汤颜色由黑转褐,竟隐隐泛出温润玉色。“成了。”沈寄欢松开手,额上全是汗,“第一道引,渡过去了。”钱元瓘喘着粗气,手腕被她捏过的地方留下几道青痕。他低头看去,那枚铜铃静静垂着,铃舌微颤,余音未绝。就在此时,门外风雨声骤然一滞。不是停了,而是被另一种声音压住了。马蹄踏泥,密集如鼓点;甲叶相击,清越似金铁交鸣;更有一股肃杀之气,隔着柴门,已如寒潮般汹涌而至。“报——!”一声高亢嘹亮的通禀撕裂雨幕,“殿前司虞候李崇武,率禁军五百,奉旨护驾!”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甲胄铿锵声,数百人单膝跪地,震得门槛簌簌落灰。“臣等,叩见大王!”钱元瓘没动。他仍蹲在炉前,盯着那炉中渐渐平稳的火焰,听着药汤里细微的咕嘟声,仿佛门外跪着的不是五百精锐,而是五百片落叶。沈寄欢却动了。她一步跨到门口,素手一推,那扇腐朽柴门轰然洞开。门外,暴雨如注。五百禁军顶盔贯甲,泥水没过战靴,却挺如松柏。为首那员虎将,正是白日里挥刀斩腕的殿前司都虞候李崇武。他脸上溅着泥点,左颊一道新鲜刀疤尚未结痂,眼神却亮得骇人,灼灼盯着门内。沈寄欢立在门框阴影里,白衣染尘,眉目如霜:“大王有令——擅入者,斩。”李崇武瞳孔一缩,却未退半步,反而将手中长枪往泥地一顿,枪尾震起浑浊水花。“末将知罪!”他声如洪钟,“但末将奉旨,须亲见大王安好,方敢回营!”“安好?”沈寄欢冷笑,“你看见的,是吴越王,还是一个守炉煎药的奴仆?”李崇武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这时,钱元瓘终于开口了。他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李卿,孤很好。”顿了顿,他伸出左手,让腕上铜铃在昏灯下晃出一点微光。“孤正在守火。”“火不熄,孤不退。”“尔等,退至三百步外,列阵警戒。若有半点喧哗惊扰此间,孤诛尔等亲族,不留活口。”话音落,天地俱寂。只有雨声,只有炉火噼啪,只有药汤缓慢翻滚的微响。李崇武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诺!”五百禁军无声起身,甲叶不响,马匹不嘶,如退潮般向后撤去。片刻之后,远处山岗上亮起数十支火把,排成半月弧形,将这座破败茅屋牢牢围在中央,却再无一丝多余声息。沈寄欢这才关上门。她走回炉边,蹲下,将手伸向炉火。钱元瓘一惊:“小心!”“不妨。”她将手掌悬在火苗上方寸许,任那灼热舔舐掌心,“这火,比人心烫。”钱元瓘默然。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码头上那个强哥踩在老妇人头上的靴子——那靴子也是官造,千层浪底,平步青云。而此刻,他守着的这炉火,烧的却是自己兄弟的命。“沈姑娘。”他忽然问,“冯相说,赵九此劫,是为破‘九天之局’。”沈寄欢手未收回,只淡淡道:“曹观起在洛阳铸‘天机炉’,欲炼九州龙脉为薪,煮天下士子为羹。赵九潜入炉底,以身为引,引爆地火——那场大火,烧塌了洛阳半座皇城,也烧穿了曹观起的‘九天之局’。他活下来,不是命硬,是有人……替他扛了最后一道天雷。”钱元瓘浑身一震:“谁?”沈寄欢终于将手收回,掌心一片赤红,却未起泡。“你那位好兄弟。”她望着棺材,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赵云川。”钱元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赵云川……那个烤红薯的少年……那个谈笑间定下三日之约的闲人……竟是以身为盾,替赵九硬生生接下了毁天灭地的一击?“他……他现在……”“死了。”沈寄欢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魂飞魄散,连块骨头都没剩下。只留下这枚铃,和一句话——”她抬起左手,腕上赫然系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铃,铃身同样刻着“不昧”。“他说,钱二若来,便让他守火。火在,人在;火熄,人亡。”钱元瓘喉头剧烈滚动,眼前阵阵发黑。他想哭,却哭不出来;想怒,却不知该向谁怒。只觉胸口堵着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棺材盖上。“赵云川……”他喃喃道,“你这个……傻子啊……”棺材里,赵九忽然动了动手指。那只焦黑的手,在药汤中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朝钱元瓘的方向,比了个歪歪扭扭的拇指。“云川……”他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无比,“是个……混蛋……可他……值得……”话没说完,一阵剧烈咳嗽猛地攫住他,整个身体在药汤中剧烈起伏,黑色液体剧烈震荡,几乎要漫出棺沿。沈寄欢立刻扑上去,一手死死按住他胸口,一手掐住人中,指尖用力到发白。钱元瓘慌忙扶住棺材边缘,指甲深深抠进楠木里。就在这混乱之中,赵九咳着咳着,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火烧得参差不齐的牙齿,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钱二……醋鱼……少放……姜……”钱元瓘一怔,随即,泪水终于决堤。他不再压抑,任那滚烫的咸涩肆意横流,滴在棺材盖上,洇开一朵朵深色水痕。他一边哭,一边笑,笑声哽咽破碎,却响彻整座茅屋。“好!少放姜!”他抹了把脸,抓起旁边一块干净布巾,笨拙地擦去赵九嘴角血沫,“孤……孤这就派人去西湖边守着!天一亮,第一网捞上来的,必是肥美鳜鱼!”赵九眼睛弯了弯,像小时候偷糖被抓住时那样。沈寄欢看着这一幕,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下来。她默默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小袋雪白粳米,走到炉边,舀了半碗清水,开始淘洗。“饿了。”她说,“守火的人,也要吃饭。”钱元瓘愣住:“可……这荒郊野岭……”“米是我带来的。”沈寄欢将淘好的米倒入小陶罐,架在炉火旁,“冯相说,他徒弟饿着肚子,救不了人。”钱元瓘怔怔看着那罐米在火上渐渐冒泡,米香混着药气,竟有种奇异的暖意。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赵云川递来的那半个红薯——那滚烫的甜糯,那朴实的烟火气,原来并非随意而为。那是提前埋下的伏笔,是给这炼狱般的夜晚,预留的一线人间温度。炉火温柔,映着三人身影,在茅屋四壁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剪影。那影子里,有帝王,有疯医,有废人;有金丝楠木棺,有红泥小火炉,有半罐将沸的白米粥。这世上最尊贵与最卑微,最煊赫与最凄凉,最炽烈与最幽微,竟全被这口炉火,拢在了一处。钱元瓘轻轻握住赵九的手腕,感受着那微弱却固执的搏动。他忽然明白,冯道为何留下靴子。因为真正的路,从来不在脚下,而在心上。而心若不坠,纵使身陷泥沼、跪坐火旁、守着一口装着兄弟的棺材——那也是,走在通往江山的路上。雨,还在下。但钱元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停了。比如他心中那场持续了半生的、名为“国泰民安”的大梦。比如那些跪在泥水里哭嚎的百姓,眼中那层名为“麻木”的冰。比如他自己,那个躲在金銮殿后,用奏章和玉玺筑起高墙的吴越王。它们都停了。而新的东西,正随着炉中渐稳的火苗,随着药汤里愈发温润的褐色,随着腕上铜铃那悠长不绝的余震——悄然升起。无声,却不可阻挡。就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永远无法阻止,东方那一缕微光,刺破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