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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的炭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的银丝炭,时不时崩出一两颗火星,在寂静的暖阁里炸开。酒已经温好了。紫砂壶嘴里冒着袅袅的热气,那股酒香里,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赵九的手指在棺材内壁缓缓划过,触感冰凉而粗糙,那不是木头的温润,而是某种浸透了药汁与血气的玄铁胎骨——这口棺材,根本不是棺材,是沈寄欢以南唐秘铸“寒髓铁”为胎、掺入三百六十种毒草灰烬反复淬炼七七四十九日铸就的活鼎。外覆黑漆,内嵌九道蚀金符纹,每一寸都刻着逆五行阵,专锁将死未死之魂。他指尖停在左胸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颗用天蚕丝裹着、悬在心窍之间的青色丹丸,正随着地宫深处万毒阵的脉动,极缓、极沉地搏动一下——咚。像一口锈蚀千年的古钟,在地底深处被谁用指甲轻轻叩响。咚。赵九闭着眼,却“看见”了。不是用眼,而是用神识。他看见钱元瓘站在地宫入口,背影僵直,手指无意识抠进石壁缝隙里,指甲崩裂渗血也浑然不觉;看见沈寄欢坐在池边石阶上,赤足浸在化尸水边缘三寸处,脚踝上缠着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正吐着信子舔舐她脚背上尚未干涸的血珠;看见张三跪在坛子堆里,正用牙齿咬开一只陶坛封泥,双手捧起一捧尚带余温的眼珠,喉结滚动,竟真的咽下了一颗——那不是癫狂,是恐惧喂出来的忠。更远处,他“看”见杭州城。不是地图上的点线,是活的脉络。东市米铺后巷第三口井底,埋着南唐密谍的青铜虎符;西子湖畔孤山别院假山石缝里,藏着半枚火漆印戳;就连临安府衙后厨泔水桶底,都压着一张浸油的绢纸,上面写着三十七个名字,最后一个,是昨夜刚被拖进大殿的刑部主事。这些,不是赵云川告诉他的。是他躺在棺中三年,靠沈寄欢每日灌下的“醒神汤”强行撑开识海,把整座杭州城的地气、人气、怨气、杀气,一点一滴,熬成自己命里的经纬线。三年前,他从无常寺地牢爬出来时,脊椎断了两截,肺腑碎成十七片,连吞咽口水都会呕出铁锈味的血块。师父说:“你若还想活着,就得把自己变成一把刀,还得是别人握不住、不敢握、握住了也会割伤自己的刀。”于是他把自己钉进了这口棺材。用毒养骨,以怨淬神,拿三千条人命当薪柴,烧这一炉十年不熄的命火。“咳……”一声轻咳,从棺内传出。声音不大,却震得九条铁链嗡鸣作响,悬吊的棺身微微晃动,墨绿池水中泛起一圈圈涟漪。地宫里所有跪着的夜叉齐刷刷伏地,额头紧贴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知道,阎王爷醒了,不是睁眼,是“开窍”。沈寄欢头也不回,只将手中白蛇往空中一抛。那小蛇凌空舒展,鳞片瞬间由白转赤,尾尖一甩,“啪”地炸开一团腥红雾气,如血云般浮在棺材上方三尺处,徐徐旋转。这是“唤魂引”。寻常人闻一口便魂飞魄散,可对棺中人,却是唤醒神识的最后一味药引。雾气入棺。赵九猛地睁开眼。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仿佛两口枯井,井底沉淀着十年积雪与万载玄冰。他没看任何人,目光穿透棺盖,直刺地宫穹顶那道裂痕——那里漏下一缕晨光,正巧落在断头神像的脖颈断口上。光斑跳动。像一颗被砍下来、仍在搏动的心脏。“张三。”赵九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空洞,多了一种钝刀刮骨般的滞涩感,“去把昨夜缴获的南唐‘玄机匣’取来。”张三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冲向墙角一只乌木箱,掀开盖子,双手捧出一方三寸见方的紫檀匣子。匣面雕着双龙衔珠,龙眼镶嵌的却是两粒真正的黑曜石,幽光流转。他不敢走近,跪在五步之外,高举过顶。赵九并未伸手。只见他右掌虚按棺盖,掌心向下,五指微屈。“咔哒。”一声轻响。紫檀匣子表面浮起一层蛛网般的细密裂纹,紧接着,“啵”地一声,匣盖自行弹开。里面没有机关,没有暗格。只有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笺,每一张都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钱元瓘。**笔迹不同,有老辣苍劲者,有娟秀纤细者,甚至还有稚嫩如童子描红的,但落款皆为同一枚印章:**南唐枢密院·秘字房**。钱元瓘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认得其中几张——那是他登基前,与南唐使节密会时写下的亲笔手谕,承诺吴越十年不修战船、不扩水军,换取南唐默许其继位。他亲手烧掉了原件。却不知,南唐早在他落笔时,便以“映影术”拓下了副本,再用“蚀心蛊粉”熏染,令字迹隐于无形,唯以南唐特制“玄冰水”浸泡方显真容。“大王不必惊惶。”赵九的声音从棺中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匣子,本该昨夜就送到你案头。”钱元瓘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送匣子的人,是你的亲信,兵部主事陈砚。”赵九顿了顿,“他今晨寅时三刻,在栖霞寺后山,被夜叉挖出了舌头,塞进了自己嘴里。”张三悄悄抬眼,瞥见钱元瓘的手指正在袖中剧烈颤抖,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小花。“你放心。”赵九忽然笑了,“我不揭穿你。”钱元瓘浑身一颤。“因为揭穿你,等于揭穿我自己。”赵九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柄钝刀缓缓插进冻土,“三年前,是谁放我出无常寺?是谁替我瞒下‘龙脊断’之症?又是谁,把整个江南道的情报网,连同三十七个密谍据点的布防图,亲手交到赵云川手上?”地宫寂静无声。只有化尸池里气泡破裂的“噗嗤”声,一下,又一下。“是你。”赵九说,“你早知我活不过三年。可你还是赌了。”钱元瓘终于抬起脸,眼中布满血丝,却不见泪,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荡:“孤……赌的是你比孤更恨这乱世。”“错。”赵九声音陡然转冷,“我恨的,从来不是乱世。”“我恨的是——”“有人明明握着刀,却非要用绣花针去缝补天幕。”话音落时,赵九右手五指猛地一攥!“咔嚓!”悬浮于棺顶的血雾骤然爆裂,化作无数血点,如箭雨般射向那叠素笺。朱砂字迹在血点触及的刹那,尽数溶解,化为缕缕青烟,升腾而起,在穹顶裂痕处聚成一行飘忽不定的血字:**【弑君者,终为君所弑】**钱元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撞在冰冷石壁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浓重的血腥味。赵云川一直静立在侧,此刻才缓缓上前一步,将手中那本新账册递到钱元瓘眼前。封皮上,用炭笔写着四个字:**江南新册**。翻开第一页。没有名字,没有罪状。只有一幅工笔细描的杭州城舆图,墨线勾勒出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坊市、每一处河道。而在图上三十七个朱砂圆点旁,分别标注着:**“悦来客栈地窖,存南唐军械三百件。”****“绸缎庄夹层,藏火药六百斤。”****“尼姑庵佛龛后,有密道直通西湖水下。”**最下方,是一行小字:**“以上据点,皆由大王三年前所批《江南安防疏》亲自核定。”**钱元瓘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然后,他伸出那只沾血的手,轻轻抚过舆图上“涌金门”三字。那里,昨日还挂着一百零八颗人头。今日,已是风平浪静,唯有青石板缝隙里,还渗着洗不净的暗褐色血渍。“孤明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监察司不是孤的刀。”“是孤的棺材板。”赵云川没说话,只微微颔首。沈寄欢这时站起身,赤足踩过满地白骨,走到棺材旁,指尖蘸了蘸化尸池中墨绿液体,在棺盖上画了一道弯曲如蛇的符。符成,灰白雾气自符纹中袅袅升起,在半空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棺中人形。而是一座坍塌的塔。塔身焦黑,砖石剥落,露出里面盘绕如龙的青铜骨架。塔尖已断,断口处斜插着一杆残破的旗,旗上字迹模糊,依稀可辨“南山”二字。赵九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镜中。他凝视着那座塔,许久,许久。然后,他抬起左手,用指甲在棺内壁狠狠划下一道深痕。“南山村三百二十七口人。”“龙山寨一千六百四十二具尸。”“无常寺地牢,七百三十四个编号……”他每念一个数字,指甲便在木上多添一道刻痕。三十七道。不多不少。“够了。”赵九说,“该收利息了。”话音未落,地宫入口处忽有急促脚步声奔来。一名夜叉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盖着一枚朱砂印记——赫然是吴越国库印。“大王!”夜叉声音发颤,“南唐……南唐派使团来了!三百精锐铁骑护送,已至钱塘江渡口!领头的……是南唐枢密副使,李崇义!”钱元瓘霍然抬头。李崇义。那个三年前,亲手将“玄机匣”塞进他袖中的南唐使臣。那个笑着饮尽他敬的酒,转身便在奏报中称吴越“君弱臣愚,不足为患”的伪君子。赵云川接过密信,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一抹,印泥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另一枚更小的暗记——三枚并排的铜钱。他嘴角微扬:“果然是他。”“赵九。”钱元瓘转向棺材,声音斩钉截铁,“你不是说,南唐的眼睛瞎了?”“眼睛是瞎了。”赵九的声音平静无波,“可瞎子,也能听见动静。”“他们不是来朝贺的。”赵云川将密信递还给钱元瓘,“是来验尸的。”钱元瓘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信中言明,南唐使团携“太医署首席”同行,专为“探视靖国公赵云川旧伤”,并“查验吴越王近来起居是否安泰”。赵云川旧伤?钱元瓘心头一凛——赵云川何曾有伤?此人三年前横空出世,一剑斩断太湖水匪三十六艘战船,自此名震江南,身上连道疤痕都寻不见!除非……钱元瓘猛地看向那口黑棺。赵九在棺中,赵云川在人间。一个死人,一个活人。一个躺进棺材,一个走出庙门。这哪里是两个人?分明是一把刀的两面——刀锋劈开血路,刀背藏尽诡谲。“他们想确认。”赵九的声音从棺中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确认赵云川是不是真的赵云川,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死了。”“那便让他们看。”钱元瓘眼中寒光迸射,“孤倒要看看,南唐的太医,能不能把死人看出活气来!”“不。”赵九打断他,“让他们看活的。”他顿了顿,灰白瞳孔缓缓转动,望向地宫角落。那里,静静立着一尊与赵云川身形、面容分毫不差的木偶。偶人身着白色长衫,发髻用木簪挽起,手中甚至还握着一卷摊开的《中庸》,书页被地宫阴风拂动,沙沙作响。“张三。”赵九下令,“把‘赵云川’请出去。”张三怔了一下,随即恍然,扑通跪倒:“属下……属下这就去备轿!”“不用轿。”赵九说,“牵马。牵一匹孤昨日赐给赵云川的追风驹。”“是!”夜叉们轰然应诺,如潮水般退去。地宫内,只剩钱元瓘、赵云川、沈寄欢,与那口悬在半空的黑棺。“你真打算……让他见李崇义?”钱元瓘低声问。赵云川望着那尊木偶,眸中映着化尸池幽绿光芒:“见。”“为什么?”“因为李崇义此来,不是为查证。”赵云川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是为送一样东西。”他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铜钱早已氧化发黑,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如镜,正面铸着“开元通宝”四字,背面却无星月纹,只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弯如新月。钱元瓘瞳孔一缩。“这是……”“南山村祠堂供桌上的镇宅钱。”赵云川指尖抚过那道月痕,“三年前,我从你寝宫香炉灰里,翻出来的。”钱元瓘浑身血液似被冻住。他记得那枚钱。那是他十二岁时,随先王巡游南山村,村老硬塞进他手里的“平安扣”。后来先王暴毙,他仓皇归京夺位,这枚钱便随手扔进了寝宫香炉,再未想起。“李崇义不知道钱在你手里。”赵云川将铜钱轻轻放在棺盖上,“他知道的,是这枚钱,本该在赵九身上。”“所以……”钱元瓘声音干涩,“他送来这枚钱,是为确认赵九的尸首?”“不。”赵九的声音从棺中传来,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他是来给我送‘钥匙’的。”“钥匙?”“打开无常寺地牢最后一道门的钥匙。”赵九缓缓道,“那扇门后,关着一个人。”“谁?”棺中沉默良久。久到地宫内化尸池的气泡都停止了翻涌。“你母亲。”赵九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先王的王后,沈氏。”钱元瓘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沈寄欢一直垂眸静立,此刻却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她……没死?”钱元瓘声音破碎不堪。“死过一次。”赵九说,“又被南唐人救活了。”“为什么?”“因为她是‘无相蛊’最后一代宿主。”沈寄欢终于开口,声音冷如寒潭,“也是唯一能解开‘龙脊断’之人。”钱元瓘踉跄一步,扶住石壁,指尖深深嵌进石缝。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母亲病危,他冒雨奔至无常寺求医,却被守门僧人拦在山门外,只递来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三颗黑色药丸,和一张字条:**“服此,可续命三载。三载后,自赴无常,换子命。”**他当时以为,那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遗物。原来,那是南唐人布下的局。一个用他母亲性命为饵,钓他这条吴越之龙的局。“李崇义今日来。”赵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悸,“不是为验尸。”“是为告诉你——”“你母亲还活着。”“而她的命,现在,值南唐三十万石军粮,与两州赋税。”地宫内,死寂如渊。只有棺材内壁,传来一声极轻、极慢的叩击声。咚。像一颗心,在黑暗里,重新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