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无灯。只有透过青纱帐幔渗进来的一缕月光,惨白地洒在那张青玉面具上。那面具冷硬,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堵墙,隔绝了红尘,也隔绝了人心。胭脂红的手在抖。她是这扬州城里最会...雨势渐密,檐角垂下的水珠连成一线,砸在青石阶上,碎成无数星点,又迅速被后来的雨水吞没。屋内药气愈发浓烈,那黑棺中的药液翻涌得如同活物,暗红气泡此起彼伏,每一次炸裂都散出一股甜腥里裹着铁锈的腥气——那是新血与旧毒交缠的呼吸。钱元瓘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他没看外面尸横雨地的惨状,也没听那些尚未断气者的哀嚎。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棺材里那只手。那只焦黑的手,正一下一下,敲着棺盖内侧。笃、笃、笃……不是急促,不是焦躁,是数鼓点,是校更漏,是等着刀落下去前最后一声磬响。赵云川出去不过半盏茶工夫。可门外已没了火把的光,只剩雨声,和一种奇异的静。不是死寂,而是……被清空后的空。就像一场大雪覆盖了战场,白茫茫,干干净净,连血都渗不进泥里。“大哥……回来了?”钱元瓘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踏着满地积水跨过门槛。赵云川回来了。他身上那件灰布直裰几乎看不出原色,肩头、袖口、下摆,全被雨水泡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却绷紧如弓弦的骨架。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混着不知是谁的血,在他左颊划出一道暗红的痕。他左手提剑,右手却空着——镇岳剑鞘斜斜挂在腰间,剑尖垂地,一滴黑红相间的液体正顺着锋刃缓缓滑落,“嗒”一声,坠入门槛外积水中,晕开一小片墨色。他没擦脸,没喘息,甚至没看钱元瓘一眼,径直走到棺材旁,单膝跪地,将剑平举至齐眉,剑尖朝上,剑柄朝内,恭恭敬敬,递向那道三指宽的缝隙。“九弟。”赵云川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剑,还你。”棺材里,那只焦黑的手停了。它缓缓抬起来,五指张开,覆上剑脊。没有握,只是覆。指尖触到冰冷的剑身,仿佛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全身,赵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依旧闭着眼,可眼皮底下,眼珠在急速转动,像是在黑暗里奔马,在绝境中拓路。“剑没脏。”赵九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许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奇异地透出几分温润,“只是沾了点泥水,洗洗就亮了。”他顿了顿,焦黑的拇指缓缓摩挲过剑脊上一道极浅的划痕——那是方才劈开第一具尸体时,被对方手中断刀磕出来的。“这道印子……倒像条龙。”赵九轻笑一声,笑声里竟有几分少年意气,“青龙帮?呵……名字倒是气派,可惜骨头太酥,连镇岳的边都没摸热,就化了。”钱元瓘喉结滚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赵云川却在此时,忽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净的白绢。那绢子边缘已有些毛糙,显然用了许久。他默默展开,俯身,用绢子仔细擦拭剑鞘上溅落的泥点,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水。“大哥……”钱元瓘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地问,“外面……多少人?”“一百零七。”赵云川头也不抬,继续擦着,“一个不少。”“全……死了?”“没死。”赵云川擦完最后一处,将白绢叠好,重新收入怀中,“废了。”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角一只盛满清水的木盆。盆中水清可见底,映着油灯摇曳的光。他走过去,弯腰,将镇岳剑连鞘浸入水中。“哗啦——”水声清冽。片刻后,他抽出剑,剑鞘乌黑如初,不见半点血污。唯有剑柄末端,那枚象征吴越王权的螭首玉纽,被水洗得愈发温润,泛着幽微的青光。“废了?”钱元瓘怔住,“怎么废的?”赵云川没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双耳。钱元瓘顺着他的手势望去——赵云川的耳垂上,赫然钉着两枚细若牛毛的银针,针尾微微颤动,泛着幽蓝寒光。“听宫商角徵羽……”赵云川淡淡道,“我教他们听完了全部。”钱元瓘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不是斩断四肢,不是剜目割舌,而是以音律为刃,以真气为引,直接震碎他们耳窍深处最细微的听骨!从此,人间万籁,再难入耳——连亲娘唤儿,也只是一阵模糊嗡鸣。他们成了活死人里最绝望的那种:看得见,说得清,却再也听不见这个世界的悲喜哭笑。他们还能走路,能吃饭,能苟延残喘,可灵魂早已被抽走一半,在无声的地狱里日日煎熬。这才是真正的废。比死更冷,比残更痛。钱元瓘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再次刺进掌心,可这一次,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最终在天灵盖炸开——这寒意,不是来自赵云川的狠,而是来自赵九的算。他算准了青龙帮会来。他算准了赵云川能一人破百。他算准了这一场杀戮,会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捅进杭州城那层看似平静的皮囊之下,搅动所有沉渣,逼出所有藏匿的毒虫!“你……”钱元瓘看向棺材,声音干涩,“你早知道他们会来?”棺材里,赵九终于睁开了眼。那双赤红的眼睛,在昏黄灯影下,竟隐隐透出一丝近乎悲悯的澄澈。“不是我知道。”赵九缓缓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他们……自己送来的。”他抬起那只焦黑的手,指向门口那几支犹自震颤的响箭。“青龙帮?不过是条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狗。”赵九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却比任何狞笑都更令人心悸,“狗吠得越凶,主人藏得越深。今夜这场雨,就是最好的掩护。他们要借刀杀人,我就让他们……人头落地。”“谁是主人?”钱元瓘追问,心跳如擂鼓。赵九没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雨打茅草的簌簌声,听着药液在棺中缓慢蠕动的咕嘟声,听着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凄厉猫叫,又迅速被雨声吞没……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低哑,却异常清晰,像枯枝折断,又像钝刀刮骨。“钱二。”赵九唤他,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仍是少年时,在钱塘江畔斗鸡赌酒,“你记得小时候,咱们偷了府库里的蜜饯,躲进西山古庙,结果被巡夜的差役围住,你是怎么脱身的?”钱元瓘一愣,随即心头巨震。他当然记得!那时他不过十二岁,赵九十一,两人翻墙入庙,被堵在香炉后。眼看差役举着火把逼近,赵九突然抓起一把香灰,抹在自己脸上,又抓了一把塞进钱元瓘嘴里,逼他嚼碎吐出,糊在庙门铜环上。接着,他一脚踹翻供桌,摔碎三尊泥塑菩萨,再扯下神龛锦缎,裹住两人,滚入殿后粪池——差役闻着恶臭退避三舍,而他俩则趁乱从狗洞钻出,连夜游过钱塘江,躲在芦苇荡里,啃着又苦又涩的野荸荠,笑得肚子抽筋。那是他们第一次联手,也是第一次……把脏水泼给别人,把自己洗干净。“你……”钱元瓘瞳孔骤缩,声音发颤,“你要嫁祸?”“不。”赵九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是请君入瓮。”他那只焦黑的手,缓缓抬起,指向门外风雨飘摇的杭州城方向。“青龙帮今夜出动,必然有人通风报信,有人提供路径,有人……替他们挡下第一波官府盘查。”赵九的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凿在寂静里,“那几个‘有人’,此刻正在城东瑞丰钱庄的密室里,数着我们刚送去的五十万贯定金,盘算着如何把吴越国库掏空,再一把火烧个干净。”钱元瓘如遭雷击,僵在当场。五十万贯?定金?密室?赵九……什么时候送的钱?!他猛地回头,看向赵云川。赵云川正蹲在火炉边,用小钳子拨弄着炭火,闻言只轻轻颔首,算是默认。原来……那支在码头上被钱元瓘亲手斩杀的“青龙帮主”,根本就是个替死鬼。真正的主事者,早借着混乱,将一箱箱沉甸甸的铜钱,悄然运进了瑞丰钱庄的地窖。而赵九躺在棺材里,却早已将整座杭州城的脉搏,掐在了自己焦黑的手心里。“你不怕……他们发现钱是假的?”钱元瓘声音嘶哑。“假?”赵九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竟带出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慢,“我赵九的字据,天下谁敢说假?钱庄大掌柜接的,是户部签押的‘吴越国库特批调拨令’,盖的是工部尚书房的朱砂印,用的是御前侍卫统领的虎符做信物——那虎符,是我昨儿夜里,从你书房案头顺来的。”钱元瓘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他书房?他昨夜明明……明明一直守在赵九床前!“你……你什么时候……”“你睡着的时候。”赵九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说了一句“今天下雨”。钱元瓘彻底失语。他看着棺材里那个面目全非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团幽幽燃烧的赤红火焰——那不是疯,不是狂,而是一种将整个天地视为棋局、将生死荣辱皆作棋子的……绝对掌控。就在这时,沈寄欢忽然放下手中银针,转身走到墙角一只蒙着黑布的竹筐前。她掀开黑布,里面赫然是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每一颗都双眼圆睁,满脸惊骇,脖颈断口处,肌肉纤维整齐得如同刀切豆腐——正是方才被赵云川所废的青龙帮头目!她随手抓起一颗,扔到赵九面前。“喏。”沈寄欢声音冷硬,“你点名要的‘药引’,凑齐了。十六颗心,十八斤脑,四十九两肝,都在这儿了。够你泡三天。”赵九的目光落在那颗犹带温热的人头上,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伸出焦黑的手指,在那人额头上轻轻一点。“谢了。”他说。沈寄欢没应声,只是默默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刀尖在油灯上燎过,蓝焰一闪而逝。她走向那口黑棺,掀开一角棺盖,将人头小心放入药液之中。“咕咚。”人头沉入,药液翻涌,迅速将其包裹。那张惊恐的脸在黑色液体中迅速变得模糊、肿胀,皮肤开始泛起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无形之手揉捏着,变形,融化……“这是……”钱元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续命膏。”沈寄欢头也不回,声音平淡无波,“以人之精魄,养你之残躯。赵九,你若还想活,就给我闭嘴,好好泡着。”赵九果然闭上了嘴。他缓缓沉入药液,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望着屋顶漏雨的茅草。那眼神很空,又很深,仿佛穿透了层层雨幕,看到了万里之外的燕云十六州——那里,契丹铁骑正踏着汉家陵寝,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石敬瑭……”赵九的嘴唇无声翕动,没有声音,却让钱元瓘心头剧震。就在此刻——“笃、笃、笃。”三声轻响,突兀响起。不是来自棺材,而是来自门外。钱元瓘悚然一惊,手按剑柄,厉喝:“谁!”门外,雨声骤歇。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静静立在门槛外。他手里提着一盏孤灯,灯火昏黄,在雨雾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那光晕里,映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和一双……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的眼睛。瞎子。那个蹲在城北码头石狮子下讨饭的瞎子。他来了。没有通报,没有叩门,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朽木。沈寄欢手中的小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那瞎子,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掌心,指甲再次撕裂皮肉,渗出血丝。赵九在药液中缓缓坐起,只露出湿漉漉的脑袋,赤红的双眼,死死锁住门外那个身影。瞎子没动。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自己头顶的斗笠。斗笠下,并非想象中的空洞眼窝。而是两只……完好无损的眼睛。那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水,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向棺材里的赵九。“赵先生。”瞎子开口,声音苍老,却异常平稳,“捧日军斥候,陈默。奉石敬瑭旨意,前来……献上一份厚礼。”他另一只手,缓缓伸入怀中。钱元瓘拔剑在手,剑尖直指门外!赵云川一步踏前,蒲扇在手中缓缓合拢,扇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如同毒蛇吐信。沈寄欢弯腰,拾起地上的小刀,刀尖在灯下泛起一点寒星。整个茅屋,空气凝固如铁。瞎子——不,陈默——的手,终于从怀中取出。他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通体漆黑的令牌。令牌正面,阴刻一条盘踞的黑龙,鳞爪飞扬,栩栩如生。背面,只有一个字:“赦”。钱元瓘的剑,悬在半空,纹丝不动。他认得这令牌。这是中原皇帝亲赐的“免死铁券”,见券如见天子,可赦死罪三次。石敬瑭……竟将此物,送来给了赵九?“石敬瑭说……”陈默的声音,在死寂中幽幽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他知道赵先生恨他入骨。也知道,赵先生活着一日,他便一日不得安枕。”“所以……”陈默的手,缓缓抬起,将那枚漆黑的“赦”字令牌,高高举起,迎向茅屋内昏黄的灯火。“他愿以这铁券为聘,换赵先生……归顺大晋,出任枢密副使,掌天下兵马。”“若先生不允……”陈默的目光,缓缓扫过钱元瓘,扫过赵云川,最后,落在沈寄欢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三日后,吴越国主钱元瓘,将在杭州府衙公堂之上,被曝出与南唐密谋叛国之铁证;赵云川,将被指为蜀中余孽,枭首示众;而沈姑娘……”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将被送往辽国上京,充为奴婢,伺候耶律德光帐下……三千契丹勇士。”茅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药液在棺中,发出低沉而粘稠的“咕噜”声。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缓缓吞咽着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