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空气，像是被烧红的炭火给烫了一下，焦灼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烧鹅，就像是一个无声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影十那张引以为傲的脸上。影十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名贵的黄...想跟的就跟，不想跟的——孤不强求。话音未落，他已踏进雨帘深处，身影被灰白水幕吞没大半，唯余一袭湿透单衣在风中翻飞，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残旗。身后，百官僵立如泥塑木雕。雨水顺着乌纱帽沿滴落，打在青石阶上，碎成更细的雾。有人喉头滚动，欲言又止；有人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挪动分毫；还有人偷偷抬眼，望向那蜀人牵马而去的背影，目光里混着惊疑、敬畏，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羞惭。唯有兵部尚书忽然抬袖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咬了咬牙，竟一步踏出队列，靴底踩进积水，溅起浑浊水花：“臣……愿随大王赴城外！”这一声，像是捅破了最后一层薄纸。礼部侍郎怔了一瞬，猛地撩袍跪地，额头叩在冰冷湿滑的石阶上：“臣……请同往！”接着是户部侍郎、工部主事、御史中丞……一个接一个，或跪或拜，或干脆解下腰间玉带、扯下朝服外袍，赤着脚、挽着裤管，踉跄着追入雨幕。起初是三五人，继而十数，再至数十。那些方才还瑟缩发抖的文官，此刻竟似被抽去了怯懦的筋骨，脊梁一根根挺直起来，在滂沱大雨中踏出沉闷而坚定的脚步声。可终究有人没动。那位曾暗中讥讽“祥瑞”的兵部左侍郎，此刻攥着伞柄的手指泛白，伞面微微颤抖。他盯着钱元瓘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发出半个音节。他身后站着六名亲信参军，也都垂首敛目，静得像几尊披着蓑衣的石俑。雨声骤密，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无声的抉择擂鼓。城门早已洞开。守门校尉跪在泥水里，甲胄湿透，头盔歪斜，却死死捧着一柄长戟，横于身前，如同一道人形门槛。他不敢拦君王，也不敢放人，只将额头抵在戟杆上，任雨水灌进领口。钱元瓘视若无睹，赤足踏过门槛。城外古道早已不成路形。黄泥翻涌，积水横流，枯枝断木漂浮其间，像一条溃烂的伤疤，蜿蜒伸向雨幕尽头。风卷着浪沫与腥气扑来，裹挟着江涛的怒吼，一声紧过一声，震得人耳膜嗡鸣。钱元瓘却走得更稳了。他不再看脚下，也不再回头。每一步都踩得极深，泥浆没过脚踝，寒意刺骨，却像有股火从脚底烧上来，煨着冻僵的血脉。他听见身后脚步杂沓，听见喘息粗重，听见铠甲碰撞的钝响，也听见有人失足滑倒又挣扎爬起的闷哼。这些声音，比殿上丝竹悦耳百倍。蜀人策马缓行，始终落后半步，目光扫过两侧荒野。芦苇丛在风雨中伏倒又弹起，如同无数潜伏的刀锋。远处山峦轮廓模糊，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可触。他右手按在鞍桥上，指腹缓缓摩挲着一截微凸的木纹——那是嵌在马鞍暗格里的短弩机括，七寸长，淬过南诏黑蝎毒，见血封喉。三里。他们走了整整三里。泥泞愈深，风势愈狂。钱元瓘的素色绸衫早已看不出原色，发髻散乱，额角被荆棘划破一道细痕，血珠刚渗出便被雨水冲净。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灼人。突然，蜀人勒住缰绳。“到了。”钱元瓘停下脚步，胸膛起伏，目光如电，穿透雨帘。前方，古道尽头，一片低洼沼泽边缘，孤零零立着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门歪斜，泥墙坍塌半边，檐角悬着几缕被雨水泡胀的褪色红布条，在风中飘荡如招魂幡。庙前，一株枯死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天幕，像一只焦黑的手，正指向苍穹某处。树下，站着一个人。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披蓑。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的墨绿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漆色斑驳，却擦得异常干净，露出底下暗哑的铁色。他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身形并不高大，却像一块扎根于风暴中心的磐石，任四周风雨如刀，岿然不动。钱元瓘的呼吸，骤然停顿。不是因为那人背影如何雄奇，而是因为——他认得那件披风。三年前，吴越与闽国边境械斗，一支商队遭劫，押运的三十箱生丝尽数焚毁。闽国矢口否认，反诬吴越蓄意挑衅。钱元瓘震怒，欲遣水师压境。就在战船离港前夜，这袭墨绿披风的主人，独自一人闯入杭州水军大营，将一封盖着闽国枢密院朱印的密令交到他案头。那密令上，清清楚楚写着“纵火焚丝，嫁祸吴越，以激其怒”的字样。钱元瓘当时就撕了密令，命水师返航，闽国使者次日便仓皇登岸，赔款谢罪。事后他重金悬赏此人，只求一见。得到的回报却是——那人将赏银尽数散给沿途乞儿，自己骑一匹瘦马，绝尘而去，再无音讯。“先生……”钱元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被风雨撕碎，“可是……沈砚之？”树下那人，缓缓转过身。一张脸，寻常得近乎寡淡。肤色微黑，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最醒目的是左颊一道浅淡旧疤，从耳根斜斜没入鬓角，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他眼神平静，没有江湖人的桀骜，亦无名士的疏狂，只有一种历经千山万水后的澄澈，以及深藏其下的、不容置喙的冷硬。他目光掠过钱元瓘狼狈不堪的湿衣、赤裸的双足，掠过他身后那些浑身泥水、气喘吁吁的官员，最后，落在钱元瓘那双被冻得通红、却燃烧着孤勇火焰的眼睛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大王淋了三个时辰的雨，就为了等一个答案。”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钱元瓘心底最深的恐惧：“您想知道——南唐大军压境，吴越该战，该降，还是该走？”钱元瓘浑身一震，竟无法言语。他身后几名老臣更是面如死灰，身子晃了晃，险些栽进泥里。沈砚之却不再看他。他迈步向前，玄色劲装在风雨中翻飞，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隼。他径直走到钱元瓘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雨幕与对方瞳孔里的微光。“但大王错了。”沈砚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般的沉静，“您不该问该战、该降、还是该走。”他抬起手，不是指向南方，也不是指向北方，而是笔直地、稳稳地，指向脚下这片被雨水浸泡得松软不堪的泥地。“您该问的，是这泥里，埋着多少颗种子。”钱元瓘怔住。“种子？”他喃喃重复。“对。”沈砚之点头，声音渐扬，字字如锤，“吴越的稻种，临安的桑苗，余杭的茶籽，明州的盐卤，台州的渔网，温州的造船图纸……这些，才是吴越的筋骨，是钱氏百年基业的根须！”他猛地转身，宽大的披风在风中鼓荡如帆，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张沾满泥水的脸：“南唐要的是杭州的城墙，是州府的金印，是你们头上那顶乌纱！可它抢不走这八百里水乡的活水，抢不走十万织娘指尖的丝线，抢不走千艘海船劈开的波浪！”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激昂：“它能夺一城，夺一国，却夺不走人心所向！只要百姓还记得吴越的税赋轻于南唐三成，记得钱家子弟亲巡堤坝、赈济饥民，记得每逢大旱，州府粮仓永远敞开大门——那么，吴越就永远不会亡！”钱元瓘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仿佛要将整片风雨都纳入肺腑。他眼中的灰暗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清明。“所以……”他声音微颤，“先生此来，是教孤……如何护住这些种子？”沈砚之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不。”他摇头，“我来，是帮大王……把它们，撒出去。”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钱塘江入海口，是吴越水军驻泊的定海港，也是南唐水师即将登陆的必经之地。“南唐李昪，以为孤军深入，便可席卷江南。他忘了，吴越的根，不在陆上，而在海上。”“昨夜，已有三百艘快船，载着八万石陈米、两万匹生丝、三千担盐引，悄悄驶离定海港。”沈砚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掀起惊涛骇浪，“船队分作三路：一路北上，直抵登州、莱州，与中原义军‘河东铁骑’接洽；一路东去，绕过耽罗岛，远赴倭国平城京，换取精铁与战马；最后一路……”他目光如电，钉在钱元瓘脸上：“南下，经泉州、广州，直至占城、真腊。那里，有吴越百年未用的海图，有沉睡在礁盘下的旧港，更有……愿意用黄金，买下吴越所有存粮与丝绸的异邦商人。”钱元瓘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你……你竟能调动水师？！”“水师？”沈砚之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大王，您忘了，吴越水师里，有三成将士，是当年钱镠王亲手从闽粤招募的疍民后裔。他们的船，比朝廷的楼船更熟悉每一寸暗礁，每一股洋流。而他们的船老大，现在正坐在您的州府衙门里，替您批阅公文。”他不再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羊皮纸，递向钱元瓘。钱元瓘双手颤抖，接过。展开，赫然是幅手绘海图。线条苍劲，岛屿星罗棋布，航线密布如网，尤其标注了数个被朱砂圈出的隐秘锚地，旁边小楷注着：“可屯粮万石，可藏船百艘，可养兵五千。”沈砚之的目光，越过钱元瓘肩头，投向更远的雨幕深处：“大王，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城头。而在海上，在商路，在人心深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重逾千钧：“您今日淋的雨，不是屈辱，是洗髓。您赤足走过的泥路，不是狼狈，是奠基。当南唐的刀砍向城墙时，吴越的种子，已在千里之外破土。”钱元瓘久久伫立，手中海图被雨水浸润，墨迹晕染开来，却愈发显得苍劲有力。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分不清是雨是泪。他深深吸了一口饱含水汽与咸腥的空气，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向着沈砚之，深深一揖。这一揖，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泥水。“先生……”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吴越存续之机，尽在先生一念之间。孤，愿奉先生为……相国。”沈砚之并未托住他的手臂。他只是静静看着，直到钱元瓘直起身，才轻轻摇头：“相国？不。我只是个跑腿的。”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剑：“我的剑，只斩贪官污吏，不斩君王政令。我的脚，只量山川海图，不量朝堂阶陛。”他目光扫过钱元瓘身后那些泥水里挺直的脊梁，最终落回钱元瓘眼中：“大王若信我，便依我三策：一，即刻下诏，减免今岁田赋三成，凡灾损之地，全免；二，开仓放粮，不限户籍，但凡流民，皆可凭手印领米三斗；三……”他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卯时，州府门前，当众焚毁南唐使者带来的‘归附文书’。烧给契丹使臣看，烧给中原义军看，烧给天下所有还在观望的藩镇看——吴越钱氏，宁折不弯！”钱元瓘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好！孤……准了！”“慢着。”沈砚之却抬手，制止了他立刻下令的冲动。他侧耳，似乎在听风中某个极其细微的声响。风势，似乎在变。原本狂暴的呼啸，渐渐转为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竟隐隐带着金属刮擦的锐响。钱元瓘也听到了。他脸色微变，抬头望向西南方向。只见浓重雨幕深处，一点微弱的金光，正顽强地穿透而出，随即，第二点、第三点……数十点金光接连亮起，如同破晓前最倔强的星辰。“那是……”一名武将失声惊呼。沈砚之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的、冰封初裂般的弧度。“是南唐的先锋探马。”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他们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撞上这么一场……盛大的‘迎宾雨’。”他转过身，面向钱元瓘，玄色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即将升起的战旗。“大王，雨停了。”仿佛应和他的话，头顶那沉重如铅的云层，竟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惨白的天光，如同神祇投下的审判之矛，悍然刺下，不偏不倚，正正照在那座摇摇欲坠的土地庙上。庙门吱呀一声，被风推开一条缝隙。庙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块歪斜的泥塑土地公神像，脸上泥胎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胎，两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门外这群浑身湿透、却目光如炬的人。沈砚之看着那神像，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苍凉与豁达。“诸位且看。”他抬手指向庙内，“这泥塑的神，泥胎剥落，木骨犹存。就像吴越——皮囊或可摧折，根基却从未动摇。”他收回手，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被雨水洗刷得无比清晰的脸：“今日之后，这雨，便不再是天降的灾殃。”“它是天降的檄文。”“是吴越重铸脊梁的第一道惊雷。”话音落下，风势骤然一滞。紧接着，一道撕裂长空的惊雷，轰然炸响！雷声未歇，那漫天的雨，竟真的停了。雨丝，断了。只有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积水，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悲鸣，又似某种古老战歌的前奏。钱元瓘仰起脸，让那束惨白的天光，毫无遮挡地落在自己脸上。他闭上眼，深深呼吸。那气息里，再无绝望的腐朽，只有泥土翻新、草木萌动的湿润生机。他睁开眼，目光如电，投向沈砚之。“先生，”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新生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孤，该怎么做？”沈砚之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未出鞘，鞘上那层斑驳的漆皮，在天光下，竟隐隐泛起一层幽冷的、近乎青铜的暗芒。他手腕轻振，剑鞘顶端，一粒早已锈蚀的铜钉，叮的一声，脱落，坠入泥中。然后，他双手持剑，剑尖朝下，深深插入脚下那片被雨水浸泡得松软无比的泥地。剑身没入大半，只余一截暗哑的剑柄，在风中微微震颤。“大王。”沈砚之的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滚过的闷雷，“您只需记住——”他俯身，用手掬起一捧混着泥沙的雨水，任其从指缝间簌簌流下。“种子，从来不在别处。”“它就在您脚下。”“在您手中。”“在您，心里。”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