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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五杯断魂酒,十万买命钱

    风是从窗外进来的。带着瘦西湖上特有的湿气,夹杂着让人闻之欲醉的脂粉香。但风到了影十的面前,就停了。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硬生生地斩断在了半空。影十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一块...那人仰面躺在泥水里,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横贯左肩至右肋,血已凝成暗褐色的痂,可伤口边缘却泛着诡异的青紫——那是漕帮秘制的“断肠散”所致,见血封喉,若无解药,十二个时辰内必死无疑。朱珂跳下马车时,鸢儿正蹲在凌展云身边,用袖子替他擦去糊住眼睛的血污。凌展云的眼皮颤了颤,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左手死死攥着半截残破的澄心堂纸,指节发白,连指甲缝里都嵌着墨迹。“别动他。”朱珂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钉进泥地。她蹲下来,没碰伤口,只伸手探向凌展云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但尚存一缕游丝,如风中残烛。鸢儿怔住:“小姐……您要救他?”朱珂没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赤红药丸,掰开凌展云牙关,一枚一枚塞进去。药丸入口即化,苦香混着铁锈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这是朱不二亲手炼的“续命三息丹”,一炉只得九颗,她走时只带了五粒,如今已耗去三颗。凌展云喉结滚动了一下,咳出一口黑血,胸口那道狰狞刀口竟缓缓渗出淡粉色的新生血丝。“他活不过今夜。”朱珂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但能撑到明天辰时。”鸢儿咬着嘴唇:“可……他是江北门的人。昨夜在客栈,他差点砍断张三的胳膊,还抢了契丹人两匹马。”“所以才要救。”朱珂望着远处逃难队伍扬起的灰黄尘烟,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个重伤濒死的少主,比一个死透的尸体有用得多。”她转身从马车底层拖出那个黑铁箱子——正是昨夜留在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里的那只。此刻箱盖微启,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鹅卵石,最上层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面是用银粉勾勒的星图,线条细密如蛛网,其中三颗星位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批注四个小字:**玄武、白虎、朱雀**。这不是《万里江山图》。这是曹观起留给她的另一份东西——无常寺最隐秘的“三煞引”。当年赵九失踪前,曾独入神苑禁地七日,出来时袖口沾着一星银粉,掌心刻着三道血痕。朱珂当时只当是练功所伤,直到昨夜她将那枚铜钥匙插入箱锁时,锁芯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机括弹响,箱底暗格才悄然滑开,露出这张绢帛。原来赵九早知自己会死。他不是被算计,而是主动赴死。他把所有线索,都埋在了朱珂触手可及的地方,只等她亲手挖出来。“小姐……”鸢儿忽然压低声音,“他醒了。”凌展云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朱珂脸上,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说话,却只喷出一股血沫,右手却猛地抬起,指向朱珂身后那辆破马车——车辕上,赫然钉着一枚乌黑弯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狼尾毛,刀刃映着天光,泛着幽蓝寒芒。是契丹人的刀。“你……”凌展云嘶声道,气息微弱如游丝,“是你……放的火……”朱珂没否认。她只是俯身,从他紧攥的左手里,慢慢抽出了那半张澄心堂纸。纸背朝上,她指尖用力一按——纸面瞬间浮现一行湿痕字迹,是用特制药水写就的隐形密语:**“箱非真,图在匣;匣非木,匣在骨;骨非骸,骨在喉。”**鸢儿倒吸一口凉气。凌展云却突然笑了,笑声牵动伤口,又涌出大股鲜血:“原来……原来那晚……你就在屋顶……”“嗯。”朱珂点头,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你掀黑布时,我在瓦上数你心跳。”凌展云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却咧开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好……好得很……杏娃儿……不,朱姑娘……我凌展云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他喘了口气,目光死死锁住朱珂:“一种是骗我的人……一种是……救我的人……”“那你现在,该恨我还是谢我?”朱珂问。凌展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鸢儿以为他又要昏过去。忽然,他抬起左手,在自己右臂外侧狠狠一划——嗤啦!衣袖裂开,露出小臂内侧一片暗红胎记,形如展翅孤鹤。“江北门祖训……”他声音沙哑如裂帛,“凡受恩于人者……须以鹤印为契……永世为奴……”话音未落,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胎记之上。那鹤形胎记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血丝蔓延,最终在皮肤上凝成一枚清晰的朱砂印记,宛如一枚小小印章。“从今日起……”凌展云闭上眼,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凌展云……是你的刀。”朱珂静静看着那枚新鲜的鹤印,良久,才开口:“我不收奴。”凌展云眼皮颤了颤,没睁。“我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江北门少主。”朱珂弯腰,从泥水中拾起那柄契丹弯刀,刀尖轻轻点在他咽喉处,冰凉锋锐,“我要你回江北门,重整旧部,把那些背叛你父亲的长老,一个一个,亲手剜出眼睛。”凌展云喉结滚动,没应,却缓缓点了点头。“还有。”朱珂收回弯刀,反手插进自己腰间剑鞘旁的暗袋,“这把刀,我留着。下次见面,若你没做到……”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鸢儿默默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凌展云接过,灌了一大口,呛得剧烈咳嗽,血沫混着水渍喷在衣襟上。“小姐……”鸢儿犹豫着开口,“咱们真不管他了?”朱珂已转身走向马车,闻言脚步微顿:“他若活过辰时,自会爬回江北门。若死在路上……”她回头瞥了一眼泥泞中那抹单薄的身影,眸色沉静如古井,“那就说明,他不配做我的刀。”马车重新启程。车轮碾过凌展云方才躺过的地方,泥浆四溅,很快掩住了那抹刺目的血色。两个时辰后,辰时刚过。江北门总坛——栖霞山断剑崖。十七名白衣长老围坐于断剑石阵中央,面前供着一柄断为三截的玄铁重剑,剑柄上刻着“凌海”二字。这是江北门开派宗师的佩剑,亦是门规铁律的象征。“凌展云私通外敌,盗取门中秘典,致使藏经阁付之一炬……”大长老捻须而立,声音苍老却如金铁交鸣,“依门规第三条,废其武功,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栖霞山半步!”“附议!”十六声齐喝震得崖顶松针簌簌而落。石阵中央,空荡荡的蒲团上,唯有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在晨光下泛着粘稠光泽。就在此时——“咳……”一声极轻的咳嗽,撕裂了肃杀寂静。所有长老猛地转头。崖口石阶上,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正扶着石壁,一阶一阶往上爬。他左臂垂着,右腿拖在地上,每挪一步,都在青石上拖出长长血痕。可那张惨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穿地狱的鬼火。“展云?!”二长老失声惊呼。凌展云没看任何人。他只是盯着石阵中央那滩血迹,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一声。那笑声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诸位长老……”他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三枚染血的玉珏,正面刻着“忠”“义”“信”,背面却是江北门三位叛徒长老的私印,“昨夜悦来客栈……你们派去的‘清道夫’,就死在这三个人手里。”大长老面色骤变:“你胡说!”“胡说?”凌展云猛地抬头,脖颈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穿云,“那好!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胡说!”他竟直直冲向断剑石阵,扑倒在那滩血迹旁,用牙齿生生咬开自己左臂伤口,任鲜血狂涌而出,滴落在断剑残骸之上!血落剑身,异象陡生——那三截玄铁断剑竟嗡嗡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血纹,蜿蜒交织,最终在剑脊处凝聚成三个猩红大字:**弑师!**全场死寂。所有长老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因为那血字浮现的位置,正对应着他们三人三十年前,联手斩断凌海宗师双臂时,所持兵刃的落点!“凌海宗师临终前,以心头血画下‘血誓图’……”凌展云喘着粗气,血从嘴角不断溢出,声音却字字如锤,“图在藏经阁第七层暗格……昨夜大火,烧的是假阁,真图……已被我提前取出。”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焦黑竹简,展开一角——上面血符森然,笔画走势,与断剑上浮现的血字分毫不差!“血誓图现,弑师罪证确凿……”凌展云抬眼扫过十七张惨白面孔,一字一顿,“依门规第一条——弑师者,万刀剐魂,曝尸三日!”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竹简掷向空中!十七道寒光同时暴起!十七柄长剑,十七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那卷飞旋的竹简——不是为夺,是为毁!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竹简的刹那——“叮!”一声清越剑鸣,如龙吟九霄。一道黑影自崖顶松林间掠下,快得只余残影。那人足尖在十七柄剑脊上一点而过,身形不停,袍袖一卷,便将竹简稳稳纳入怀中。十七柄剑齐齐崩断!断剑坠地之声,如雨打芭蕉。松枝摇曳,落叶纷飞。那人落地,黑袍猎猎,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她缓缓解下斗笠。三千青丝倾泻而下,拂过肩头,也拂过腰间那柄乌鞘长剑。朱珂抬起头,目光平静扫过十七张震惊到扭曲的脸。“江北门百年清誉,”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断剑崖鸦雀无声,“不该葬送在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手里。”她举起手中竹简,对着初升朝阳。阳光穿透竹简缝隙,在地面投下巨大血影——那影子,分明是一幅展开的《万里江山图》轮廓,而图中核心位置,赫然标注着三个朱砂小字:**栖霞山。**“此图有真有假,”朱珂声音如冰泉击石,“真处藏杀机,假处埋金矿。江北门地底三百丈,有唐时银矿三座,足够养活十万流民。”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大长老双眼:“你们卖的不是门规,是银矿开采权。卖给谁?卖给石敬瑭的户部尚书,还是契丹南院大王?”大长老喉头咯咯作响,面如金纸,忽然喷出一大口黑血,仰天栽倒。朱珂不再看他,转向凌展云。“少主。”她微微颔首,“门规,由你宣。”凌展云拄着断剑残骸,艰难站直身体,声音嘶哑却如洪钟:“传令——即日起,江北门开仓放粮,接济难民!所有叛逆长老,剥衣除冠,跪于山门之外,待我查明银矿账目,再行处置!”十七道身影,轰然跪倒。朱珂转身离去。经过凌展云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从袖中滑出一物,轻轻放在他染血的掌心。是一枚小小的青铜钥匙,样式古朴,齿痕繁复。“神苑第三层,东角。”她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清,“赵九的剑,在那里。”凌展云手指猛地一颤,几乎握不住那枚钥匙。他死死盯着朱珂的背影,直到那抹黑色消失在松林尽头,才缓缓合拢手掌,将钥匙与满掌鲜血一同攥紧。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洛阳废墟。焦黑的玄武楼残骸之上,一人负手而立。他穿着崭新的赭黄龙袍,袍角绣着腾飞的五爪金龙,可那龙眼处,却用金线歪歪扭扭补着两块不同色泽的布——像是匆忙之间,被人硬生生拼凑而成。石敬瑭抬起手,摘下头上那顶缀满明珠的冕旒。珠玉滚落,在焦土上砸出细小的坑洞。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刚刚签署完《燕云割让书》的手,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癫狂的大笑,震得断壁残垣簌簌落灰。“好一个朱珂……”他对着漫天灰烬喃喃道,眼中血丝密布,“好一个……九天!”风卷起他龙袍下摆,露出腰间悬着的一块青铜腰牌。牌面阴刻二字:**幽天**。而在他脚下,焦土深处,一具尚未完全焚毁的枯骨,正静静躺在玄武楼地基的阴影里。那具枯骨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斜斜指向北方——指向燕云。指向,那正在风雪中缓缓睁开的、一只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