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喧嚣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是扬州城独有的混合着高雅脂粉与俗不可耐的银钱在无数的欲望和情感下交织的味道。但在醉月楼的顶层阁楼里,却静得像是一座坟。这里没有风,没...雪停了。不是缓缓收住的,而是戛然而止——仿佛天幕被谁一刀斩断,云层骤裂,露出底下青灰如铁的苍穹。风也停了,连江面上最后一丝涟漪都凝在半空,像冻住的泪痕。朱珂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她已不饮酒了。那壶汾酒还搁在脚边,酒液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只是盯着前方,盯得眼珠发酸,却不敢眨。因为只要一闭眼,就会看见火。不是神苑那场焚尽一切的烈火,而是另一种火——赵九指尖捻起一瓣杏花时,眼底跳动的微光;是他蹲在化蝶池边,把整只手探进毒水里捞出溺水孩童后,甩着手上黑水、笑着骂“这水比老子娘腌的咸菜还齁”的那股子热气;是他夜里翻墙回书院,怀里揣着三块糖,塞给她一块,自己含着一块,剩下那块悄悄按在琴儿额头上,说“压惊,压惊,压住你这小雀儿的心跳”。火还在烧。烧在她骨缝里,烧在她喉管深处,烧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乌篷船随波轻晃,舱内传来鸢儿低低的咳嗽声。琴儿在给她熬姜汤,炉火噼啪作响,像极了那夜神苑高塔断裂前,木梁在烈焰中呻吟的声响。朱珂忽然抬手,解下了束发的青玉簪。簪子通体素净,只在末端雕了一朵半开的杏花——是赵九亲手磨的。他不会雕工,刻痕歪斜,花瓣厚薄不均,可杏蕊那一点朱砂,是他用指甲盖蘸着自己指尖的血点上去的。“红才像活的。”他说。朱珂将簪子攥进掌心,尖锐的棱角深深刺入皮肉。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甲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很快又被寒气冻成暗褐色的痂。她没松手。痛,是此刻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凭证。船行至江心,忽见上游飘来一物。不是浮尸,不是断木,而是一截断旗。黑底金边,旗面已被烧去大半,唯余一角尚存,上书一个残缺的“赵”字。旗杆焦黑如炭,顶端却还缠着一缕未燃尽的红绸,在风中无力地飘荡,像一根将断未断的血脉。朱珂瞳孔骤缩。她纵身跃入江中。冰水刺骨,瞬间抽走所有体温。她沉下去,又猛地钻出水面,一把抓住那截断旗。水流湍急,几乎要将她卷走,她单手攀住船帮,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旗杆,指甲崩裂,鲜血混入江水,转瞬即逝。鸢儿惊叫:“小姐!快上来!”朱珂没应。她爬回船头,浑身 dripping 着冰水,却像不知冷,只是抖开那截残旗,用冻得发紫的手指,一寸寸摩挲那个被火燎得模糊的“赵”字。旗布粗粝,刮得掌心生疼。她忽然笑了。笑声干哑,像是砂纸在磨铁。“他还活着。”不是疑问,不是祈求,而是陈述。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鸢儿和琴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与茫然——小姐疯了?还是……真的?朱珂却已不再解释。她将断旗仔细叠好,贴身藏进怀中,紧挨着那枚烧焦的木牌——那是赵九留下的第二样东西。第一样是剑,插在废墟里,不肯离土;第二样是旗,漂在江上,不肯沉没。人若死了,魂便散了。魂散了,信物便只是死物。可这旗,这木牌,这剑……它们都在说话。说他还活着。说他在等。等什么?朱珂的目光投向南方。不是江南,不是扬州,不是那些脂粉堆砌、画舫如织的温柔乡。她的视线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一片被世人遗忘的瘴疠之地——岭南,五岭之南,百越故地,蛇虫横行,毒瘴弥漫,朝廷鞭长莫及,江湖亦避之如鬼域。那里有座山,叫云雾岭。岭上有座寨,叫七煞寨。寨主姓雷,名震霄,外号“霹雳手”,曾是南汉禁军教头,因不满刘氏暴虐,携部下反出广州,占山为王。此人不通文墨,却极重然诺,手下七千喽啰,个个悍不畏死,专劫贪官污吏、契丹商队,分粮济贫,竟在蛮荒之地,硬生生打出一片“不纳粮、不称臣、不拜神”的活命天地。更重要的是——赵九十五岁那年,曾独自一人,背着一口破锣,敲着《十面埋伏》的调子,从云雾岭山脚一路敲到山顶寨门。他没带刀,没带剑,只有一副破锣,一张嘴,和一包从无常寺偷来的、混了曼陀罗粉的桂花糕。他当着雷震霄的面,把桂花糕喂给寨子里最毒的那条赤练蛇,又把破锣敲得震耳欲聋,引得山猴群起效仿,满岭乱窜。雷震霄大笑三声,拍案而起,当场割袍断义,与赵九结为异姓兄弟。“赵九”二字,在七煞寨,是免死金牌。朱珂知道。所以她要去云雾岭。不是逃,是归。不是寻仇,是借势。她要借七煞寨的刀,劈开这乱世的第一道口子;要借雷震霄的名,将“七个箱子”的流言,变成悬在所有野心家头顶的铡刀;更要借那漫山遍野的毒瘴、蛊虫、断崖与密林,筑起一道谁都闯不进来的坟茔——用来安放她尚未冷却的恨,以及……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却始终不肯熄灭的、微弱如萤的念想。船靠岸,已是三日后。码头荒废,杂草丛生,石阶缝隙里钻出惨绿的苔藓,踩上去滑腻如蛇腹。远处山影幢幢,雾气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树梢,仿佛整座岭南,都被裹在一块巨大而潮湿的裹尸布里。朱珂踏上石阶。她没再穿红衣。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袖口磨损,领子微敞,露出颈间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七岁时,为了抢回被恶狗叼走的半块馍馍,她扑上去咬断狗耳朵留下的。如今疤痕已平,却仍倔强地盘踞在那里,像一枚无声的烙印。鸢儿捧着黑铁箱,琴儿提着药箱,两人亦换上了粗布短打,眉目间褪去了昔日的娇憨,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警觉。她们不再问“去哪儿”,只知跟着小姐的脚步,一步一陷地踏入那片浓雾。雾太大了。三步之外,人影便模糊。十步之外,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朱珂却走得极稳。她甚至没有取出火折子。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截枯枝,用指甲掐下一点树皮,碾碎,凑近鼻端。一股极淡、极腥的甜香。她脚步微顿,转向左侧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小径。“走这边。”琴儿刚要开口,鸢儿已伸手捂住她的嘴,朝她轻轻摇头。小径崎岖难行,荆棘横生。朱珂的布袍被划开数道口子,露出底下紧实的小臂,上面交错着新伤旧痕,每一道都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她弯腰拨开一丛挂满露水的芒草,动作忽然一顿。草叶上,凝着一颗露珠。露珠澄澈,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但在那倒影深处,却赫然浮现出一点猩红——像一粒血,又像一粒朱砂痣,稳稳嵌在露珠中心,纹丝不动。朱珂的呼吸滞了一瞬。这是“云雾岭”的标记。无常寺秘典《百毒图》第十七页记载:云雾岭千年古藤,晨露必凝,露心藏赤,唯见之者,方为雷家寨认可之客。此术非蛊非毒,乃天然异象,人力不可伪。她抬手,轻轻拂过那颗露珠。露珠滚落,砸在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就在那一瞬,前方浓雾,无声裂开一道缝隙。雾缝之后,站着一个人。他身高八尺,肩宽如门,脸上横亘着三道狰狞刀疤,最深的一道从左额斜劈至右颊,将整张脸割成两半,却偏偏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井底却燃着两簇幽蓝的火苗。他穿着兽皮坎肩,露出虬结如铁的臂膀,右手拄着一根碗口粗的乌木杖,杖头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隼,鹰喙处,赫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晶石,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雷震霄。朱珂没跪,没拜,甚至没停下脚步。她只是迎着那双幽火般的眼睛,一步一步,踏过雾缝,走到雷震霄面前,距离不过三步。然后,她伸出手。不是行礼,不是示弱,而是摊开掌心。掌心里,静静躺着那枚烧焦的木牌,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九”字,在雾气中泛着微光。雷震霄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块木牌,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握着乌木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如同盘踞的蚯蚓。他身后的浓雾里,传来无数衣袂破风之声,那是潜伏已久的七煞寨精锐,已悄然围拢,箭在弦上,杀气如针,刺得人皮肤生疼。空气凝滞,连雾气都忘了流动。朱珂依旧摊着手,掌心向上,纹丝不动。她的脸在雾中显得苍白而平静,唯有那双眼睛,黑得彻底,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乞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荡。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终于,雷震霄动了。他缓缓抬起左手,那手上戴着一只硕大的青铜指环,环上铸着雷纹。他伸出食指,指尖带着常年握棍的厚茧,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触碰了一下木牌上那个“九”字。指尖落下之处,木牌边缘的焦痕,竟似有细微的火星,倏然一闪,旋即湮灭。“他……在哪?”雷震霄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朱珂收回手,将木牌重新贴身收好。“死了。”她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或者,没死。我不知道。”雷震霄的眸子,猛地一颤。“但我知道,”朱珂抬眼,直视着他那双燃烧幽火的眼睛,“他若活着,定会回来。他若死了,我替他,把欠你的,连本带利,讨回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雷震霄身后那一片沉默如铁的浓雾,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裂帛:“雷大哥!小九他……托我带一句话给你!”雷震霄浑身一震,手中乌木杖“咚”一声顿在地上,震得地面微颤。朱珂深深吸了一口混着腐叶与湿土气息的空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锣,我敲过了。债,该你清了。’”话音落。浓雾之中,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嗡鸣。不是风声,不是鸟鸣,而是无数细小的、带着金属震颤的“嗡——嗡——”声,由远及近,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潮音。雾气翻涌,如沸水蒸腾。一只、两只、十只、百只……成千上万只通体漆黑、翼展如巴掌大小的毒蜂,自雾中汹涌而出,黑压压一片,如同一道活的、旋转的死亡龙卷,悬停于朱珂头顶三尺,嗡鸣声震耳欲聋,却无一只俯冲。这是七煞寨的护山蛊阵——“千刃蜂阵”,非寨主亲令,绝不可现。而此刻,它们只为一人悬停。雷震霄仰天,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不似人声,倒像一头受伤却愈发暴戾的远古巨兽,撕裂了整片阴郁的天空。啸声未歇,他已单膝轰然跪地,双拳重重砸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赵九的妹子!”他嘶吼,声音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从此刻起,云雾岭七千儿郎,你的刀!你的令!你的命!”朱珂没有扶他。她只是静静看着这位曾经叱咤南疆的枭雄,看着他额头抵着冰冷的泥泞,看着他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宽阔脊背。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足以压垮山岳:“好。”“那……先替我,杀一个人。”她抬手,指向北方,指向那片被风雪与烈火反复蹂躏的燕云之地,指向那座正在重建、却已永远失去灵魂的辽国皇城。“我要石敬瑭的命。”雷震霄猛地抬头,脸上刀疤因亢奋而扭曲:“他卖了燕云十六州!老子早想剁了他!”“不。”朱珂摇头,眼神冷得像万载玄冰,“我要他死,但不是现在。”她从怀中取出那本《万里江山图》,翻开其中一页——正是标注着“燕云险隘”的那页。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被朱砂圈出的峡谷,名字赫然是三个字:“雁门关。”“我要他活着,活着坐稳那把龙椅,活着被天下唾骂,活着在洛阳的宫殿里,日日夜夜,听着来自北方的马蹄声,听着契丹人的号角声,听着他自己造下的孽,如何一点点啃噬他的骨头。”朱珂合上书,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刀,凿入人心:“我要他,比死更痛。”雷震霄怔住了。他见过无数狠人,可眼前这个一身粗布、眼神却似淬了万年寒铁的姑娘,让他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这不是杀戮,这是凌迟。是将一个王朝的脊梁,一寸寸抽出来,泡在盐水里,再慢慢风干。“你……”他喉咙发紧,“你到底想干什么?”朱珂望向北方,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雾霭,仿佛已看到那座在废墟上重建的皇城,看到那柄插在焦土中、渐渐冷却的龙泉剑。“我想让这天下,记住赵九这个名字。”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天际。“不是作为一把剑,一柄刀,一个棋子,一个死在神塔里的殉道者。”“而是作为一个……活着的人。”“一个能让皇帝睡不着觉,让将军打哆嗦,让江湖人人自危,让所有人提起‘赵九’二字,都忍不住要摸摸自己脖子,看看脑袋还在不在的……活人。”雾气,似乎更浓了。浓得连雷震霄那双幽火般的眼睛,都开始变得模糊。可朱珂的身影,却在那片混沌的灰白之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锋利,越来越像一柄刚刚出鞘、尚未饮血、却已让整片天地为之屏息的……绝世凶器。风,终于又起了。吹散一点雾,也吹动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那发丝之下,左耳垂上,赫然戴着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银杏叶耳钉。那是赵九送的。当年他说:“杏娃儿,银杏活千年,叶子掉光了,来年还发芽。人啊,也一样。”朱珂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耳垂。银杏叶冰凉。可她的心口,却有一簇火,正从最幽暗的角落,无声地、疯狂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