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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的夜,是那种会吃人的夜。风是暖的,带着胭脂的香气和运河的腥气,像是某种刚刚被割开喉咙流出的热血,混着发酵的酒味。醉月楼不是楼。如果有个人以为它是一座高耸入云、挂满红灯笼的高...那人蜷在泥水里,像一截被暴雨打落的枯枝。他半边身子浸在血泊中,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焦黑翻卷,显然是被某种火器炸碎的——朱珂一眼就认出那是契丹人新近从西域弄来的“霹雳子”残余火药灼烧的痕迹。他胸前插着三支弩箭,一支斜贯左肩,一支钉在肋下,最致命的是第三支,箭簇几乎没入心口半寸,却诡异地歪斜着,并未刺穿心脏,只是死死卡在胸骨缝隙之间,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在皮肉里微微震颤。他还没死。但离死,只差一口气。朱珂跳下车,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她蹲下来,伸手探他颈侧脉搏。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脉象细如游丝,时断时续,却顽强地跳动着——不是回光返照,是体内一股极沉、极韧的内息在强行吊命,那气息……竟带着一丝极淡、极熟悉的药香。朱不二的“续命散”。这味药,朱珂亲手配过七十二次,焙炒、研磨、调和、封蜡,每一道工序都刻在她骨头缝里。它本该是悬壶济世的良方,此刻却成了凌展云苟延残喘的锁链。“小姐……”鸢儿提着剑站在车旁,声音发紧,“他……是江北门少主,昨夜还在抢箱子。”朱珂没应声,只将手缓缓移向他心口那支箭。指尖刚碰到冰冷的箭羽,凌展云的眼皮猛地一掀。那双眼睛浑浊不堪,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可就在那一瞬,里面却迸出一种近乎野兽临死前的亮光——不是求生,是确认。他看清了朱珂腰间的剑鞘。那把乌鞘剑,鞘尾磨损得厉害,铜箍上有一道细微的、呈月牙形的刮痕——是他昨夜在悦来客栈窗下,用匕首偷袭时,刀尖擦过留下的。他认得。朱珂也认得。两人目光相撞,没有言语,只有雨后泥土与血腥混杂的腥气,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凌展云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喉结却艰难地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一口血,又像在咀嚼一个名字。朱珂俯得更低了些,耳畔几乎贴上他干裂的唇。“……九……”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却像一道惊雷劈进朱珂耳中。她指尖一顿。不是为这濒死之人竟识得赵九之名,而是为这一个字里,裹着的并非江湖传闻的猎奇,而是一种……被岁月浸透的、钝痛的熟稔。仿佛这名字,他曾念过千遍万遍。“谁教你的?”朱珂的声音比风还冷。凌展云扯了扯嘴角,想笑,牵动伤口,一缕黑血从嘴角溢出:“……爹……”他喘了口气,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撕裂肺腑:“他……临终前……攥着我手……说……若见一女子……持乌鞘剑……眉间有痣……便替他……问一句……‘杏娃儿……可还守着那株杏树?’”朱珂的手,骤然收紧。眉间那颗痣,细小如粟,藏在发际线下,连琴儿鸢儿都未必见过。无常寺中,唯有三人知晓——师父朱不二,九哥,还有……当年替她点痣的,那个总爱醉醺醺、哼着怪调的老医官。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刺向凌展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片将熄的灰烬,和灰烬深处一点不肯灭的、执拗的光。“你爹……是谁?”凌展云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开始涣散,可嘴仍固执地开合:“凌……海……不……凌……”话音戛然而止。他眼球猛地向上一翻,身体剧烈抽搐,喉头咯咯作响,一股浓稠黑血狂喷而出,溅在朱珂的黑衣上,像几朵骤然绽放的墨梅。朱珂的手,依旧按在他心口那支箭上。她没有拔。因为就在凌展云吐血的刹那,她指尖清晰地触到了他胸骨之下,那枚被皮肉包裹、却异常坚硬的东西——不是骨头,是玉。一枚小小的、温润的螭龙佩,边缘已被血浸得发暗,却依旧透出内里的莹白。朱珂的手指,沿着那玉佩的轮廓,缓缓描摹。螭龙盘踞,龙首微昂,龙爪之下,刻着两个蝇头小字:长庆。长庆……是唐庄宗李存勖的年号。距今,已逾三十年。朱珂的手,停住了。她忽然想起幼时,师父朱不二曾指着《唐书》里一段被墨迹重重涂改的记载,叹息着说:“凌氏忠骨,埋得太深,连史官都不敢写全。”那时她懵懂,只当是老疯子又犯糊涂。如今,这枚螭龙佩,这句“杏娃儿”,这濒死一问……像一把锈蚀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尘封三十年的旧锁。凌海,江北门宗师,二十年前横空出世,以一手“长江截流掌”威震江南。可谁记得,二十年前,北方燕云之地,曾有一个叫凌昭的少年校尉,在一场对契丹的伏击战中,率三百死士断后,全军覆没,唯有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首被寻回,棺中陪葬的,正是一枚螭龙佩。凌昭……凌海……一字之差,却隔了二十年光阴,隔了一座破碎的江山。朱珂缓缓收回手,指尖沾着凌展云的血,黏腻而温热。她站起身,解下自己斗篷,沉默地盖在凌展云身上,遮住了那身触目惊心的伤,也遮住了那枚螭龙佩。“鸢儿。”她声音平静无波,“挖个坑,就在这路边。”鸢儿怔住:“小姐……不带他走?”“他要走的路,不在马车上。”朱珂转身,走向马车,背影在晨光初露的薄雾里显得单薄而决绝,“他爹等他,已经等了太久。”鸢儿不敢再问,默默抽出短剑,开始掘土。铁器刮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朱珂没有上车。她站在路边,望着北方。那里,是燕云的方向。风掠过荒原,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天际,像几只迷途的纸鸢。她忽然抬手,将斗笠摘下,随手掷入路边沟渠。湿冷的风吹在额角,拂开几缕碎发,露出眉间那颗小小的、殷红的痣。杏娃儿。这名字,她早已丢在无常寺的千佛殿里,随那场雪,一起埋了。可今日,一个将死之人,用尽最后一口气,将它从坟里刨了出来,捧到她面前,染着血,带着三十年前的霜雪。朱珂闭上眼。风里,似乎又飘来那首不成调的童谣,是师父朱不二教的,唱的是长安城外的杏花:“杏花落,杏花飞,杏娃儿,莫回头……”莫回头?她已无路可退。她睁开眼,眸中冰层尽碎,底下翻涌的,是熔岩般的赤色。“去吴越。”她重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砧上淬火的刀鸣,“告诉花蕊夫人,我要见吴越王。”鸢儿挖坑的手顿住,愕然抬头:“小姐?吴越王……素来与中原朝廷同气连枝,且最恨江湖草莽,您……”“我不是去求他。”朱珂弯腰,从凌展云僵硬的手中,轻轻取下那枚螭龙佩。玉质温凉,血渍未干,“我是去……问他一件事。”“当年凌昭校尉殉国,尸首运回洛阳,灵柩所经之处,百姓十里哭送。可为何,最后停灵的,却是汴梁?”鸢儿脸色瞬间煞白。汴梁……那是朱温篡唐后,后梁的国都。一个为大唐战死的忠臣之子,灵柩不该归葬长安,也不该停于洛阳,却偏偏去了敌国的都城?这背后,藏着怎样的密诏?怎样的交易?怎样的……背叛?朱珂将螭龙佩收入怀中,那一点温凉,紧贴着她心口的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炭。“马车,掉头。”她踏上车辕,身影挺直如剑,“不去吴越。”“去汴梁。”鸢儿失声:“汴梁?!那是……石敬瑭的地盘!”“正是。”朱珂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泥泞中那座新起的土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能压垮山岳:“他割了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卖了天下人的骨,却忘了问一句——凌家的忠骨,他买不买得起?”车轮碾过湿冷的泥土,吱呀作响。朱珂坐在颠簸的车厢里,从袖中取出那张被火燎去一角的《万里江山图》残页。烛火在她指间燃起,幽蓝的火苗舔舐着泛黄的纸边。纸页卷曲,炭化的边缘簌簌剥落。她看着那上面用朱砂圈出的一个地点——汴梁皇城司地牢。火光映在她眼中,跳动不息,像两簇来自地狱的鬼火。“九哥……”她对着虚空低语,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那笑意却冷得能冻结三江之水,“你总说,杀人之前,要先看清对方的命门。”“现在,我找到了。”火苗猛地蹿高,将最后一点朱砂圈彻底吞噬。灰烬飘落,如雪。马车驶入官道,朝着北方,朝着那座刚刚披上“大晋”新袍、却浸透了旧朝血泪的伪都,义无反顾地奔去。风起了。这一次,不再是青萍之末。是撕裂苍穹的朔风,卷着北地的寒沙与旧朝的骨灰,呼啸着,扑向整个乱世的心脏。而那柄名为“朱珂”的剑,已彻底出鞘。剑锋所指,再无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