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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红袖添香局

    整座醉月楼,这座扬州城里最奢靡、最坚固,号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销金窟,在一瞬间被那股从地底喷涌而出的火浪,硬生生掀翻了半个身子。巨大的梁柱像稻草一样被折断,燃烧的木屑如同漫天火雨,纷纷扬扬地...雪落无声,风卷残灰。那把剑在风雪中静立,剑尖朝天,像一截未曾熄灭的脊梁。三日后,上京城外三十里,黑松林。林间积雪半尺,压弯了松枝,偶尔有枯枝断裂的脆响,惊起几只寒鸦。一只灰兔从雪窝里钻出,抖落一身霜粒,刚要奔逃,却忽然僵住——它嗅到了血的味道。不是新鲜的腥气,是陈年的、铁锈般的苦涩,在雪地里蜿蜒而行,断断续续,仿佛一条垂死的蛇拖着最后一口气爬过冰面。灰兔竖耳,转身欲遁。可它没来得及跳。一道黑影自雪松顶端无声滑落,袖口微扬,指尖轻点兔颈后寸脉。灰兔连颤都没颤一下,软倒于雪中,双眼圆睁,瞳孔却已散。那人落地时足尖未陷雪半分,衣袍拂过之处,积雪如被无形之手抚平,竟不见一丝褶皱。他身形瘦长,穿的是粗麻短褐,腰束一条褪色蓝布带,脚上一双草鞋,鞋底已磨穿,露出冻得发青的脚趾。脸上蒙着半幅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斜飞,瞳色极淡,像是两枚浸在冰水里的琉璃珠子,冷,静,毫无波澜。他蹲下身,从灰兔腹下取出一枚铜钱。铜钱早已锈蚀,边缘豁口,正面“开元通宝”四字模糊不清,背面却刻着一个极小的“九”字,刀工拙劣,像是孩童信手所刻。他将铜钱翻过,对着天光细看。雪光反照在铜钱上,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幽蓝。那是真气内敛至极时,才会在瞳孔深处泛起的一线异色——《天下太平决》第五层,凝神返照之征。他指尖一捻,铜钱无声碎成齑粉,随风散入雪中。他站起身,望向黑松林深处。林子尽头,是一座塌了一半的破庙。庙门歪斜,匾额烧剩半块,“龙王”二字尚存,底下焦黑一片,再无其余。他缓步走去,步履不快,却似每一步都踏在时间缝隙里。雪地上竟未留下脚印,只有一道极淡的湿痕,如墨痕洇开,转瞬又被新雪覆盖。庙内空旷,香炉倾覆,神像崩塌,唯余半截泥胎龙首仰天,嘴角裂开一道狰狞缝隙,似笑非笑。他走入正殿,目光扫过四壁。西墙剥落处,有暗红血迹,尚未全干;东角供桌下,半截断指冻在冰碴里,指甲缝里嵌着灰白粉末——是化蝶池底淤泥特有的一种硅晶微尘;神龛后方,一根乌木横梁斜插在土墙中,梁上钉着三枚铁钉,钉帽已被高温烤得发蓝,钉身却凝着一层薄薄白霜。他走到梁前,伸手,轻轻一按。霜落。钉头应声而起,无声弹出半寸。他低头,从钉帽缝隙里,拈出一缕几乎不可见的银丝。丝线极细,比蛛网更轻,却韧如精钢。他凑近鼻端,嗅了嗅。一股极淡的甜香。婆娑念。他眉梢微动。这香,是朵里兀的毒引,亦是她最后留下的路标——若他未死,必能循此而来;若他已亡,则此香即为祭奠。他将银丝绕于指间,缓缓收紧。丝线勒入皮肉,却不破,只是微微泛红。血未流,气已动。丹田内那颗星辰般的气旋悄然加速,牵引周身经脉,真气如春水初生,无声漫过四肢百骸。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幽蓝更深一分,仿佛冰层之下,有星河开始缓缓旋转。他转身,走向庙后。后院塌了一半,枯井旁堆着乱石,其中一块青石表面,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划出一道歪斜痕迹——不是字,也不是符,只是一个箭头,指向东南。他俯身,指尖拂过石面。指甲划痕深处,渗出一点极淡的青碧色汁液。他捻起一点,放入口中。苦,微辛,回甘之后,舌根泛起一丝灼热。是青凤的血。她活着。而且,就在东南方向。他不再停留,踏雪而出。风雪更大了。可他身影所过之处,风自动绕行,雪未沾衣。半炷香后,他停在一株老槐树下。树干中空,内壁焦黑,显然是遭雷劈过。他伸手探入树洞,五指张开,悬于洞底一寸之上。掌心向下,气息微吐。一股温润而不炽烈的暖流自他掌心涌出,缓缓沉入树洞。刹那间,树洞内积雪融化,蒸腾起一缕白雾。雾中,浮现出一行字——并非笔墨所书,而是由无数细小水汽凝成,在空中悬停三息,随即消散:【蝶未死,蛊未散,人未远。】字迹清秀,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柔韧力道。是他教过她的写法。他看着那行字消尽,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朽木,却奇异地没有一丝疲惫,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平静:“你倒是……比我先醒。”话音落,槐树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雪簌簌落下。一人自树影中踱出。红衣如火,却已黯淡,衣摆撕裂,沾满泥雪,左臂缠着黑布,渗出血痕。她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裹在寒冰里的火苗。朵里兀。她手里提着一个黑铁箱子——正是耶律材怀中那只。她站在雪中,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是否完好。“我本以为,你会在塔塌之前就走。”她说。“走?”他反问,目光落在她左臂伤口上,“你毒我,是怕我拦你救人?”朵里兀一顿,忽而低笑,笑声牵动伤口,咳出一口血沫,溅在雪上,如梅初绽。“我怕你不走。”她抬眸,直视他,“我怕你真傻到……替我挡那一砸。”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朵里兀怔住。他掌心向上,摊开。掌纹清晰,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可此刻,那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铜钱——与他方才在灰兔腹下取出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枚,崭新,锃亮,边缘锋利如刃。“你藏的。”他说。朵里兀盯着那枚钱,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猛地抬头:“你……早知道我会来?”“你走时,我在你袖口下了引。”他收回手,将铜钱收入怀中,“你若不来,它便一直睡着;你若来了,它便醒,告诉我你在哪。”朵里兀沉默良久,忽然嗤笑:“赵九,你真是个疯子。”“你不是也疯了一辈子?”他淡淡道。她怔住。风掠过槐枝,卷起一阵雪雾。她忽然解下腰间那个黑铁箱子,抛给他。他接住,入手沉重,箱盖却未锁,只以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缠绕封口。他手指一挑,银线断。箱盖掀开。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密卷,没有蛊虫,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一页写着几个墨字:【化蝶池阵图·残稿】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再往下,是一册手札,封面题着四个小字:《婆娑录》。他翻了两页。全是关于婆娑念的解析,如何炼,如何控,如何逆溯其源——每一页边角,都密密麻麻注满了朱砂批语,笔锋凌厉,杀气腾腾,却又处处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钻研。那是朵里兀的字。他抬眼。朵里兀正望着远处雪线,声音很轻:“我翻遍辽宫密档,查了七十二种古籍,才拼出这阵图的三分形貌。可直到看见你用《太平决》反推婆娑念,我才明白……原来它不是毒,是钥匙。”“钥匙?”“打开无常蛊真正源头的钥匙。”她侧过脸,雪光映在她苍白的颊上,“赵九,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无常蛊偏偏选中青凤?为什么她体内的婆娑念,能反噬陈靖川?为什么耶律质古服下蛊母,却活了下来?”他看着她。她一字一句,如刀凿石:“因为她们身上,都有‘太平’之息。”他瞳孔骤然一缩。朵里兀笑了,笑得极冷,极倦:“你以为《天下太平决》只是功法?错了。它是钥匙,也是锁。它能解开婆娑念,也能……唤醒沉睡在血脉里的‘无常’。”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入他眼底:“赵九,你师父——无常寺前任主持玄寂大师,当年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雪,突然停了。风也止了。整片黑松林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枯枝承不住雪重的咯吱声都消失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许久。他慢慢合上箱子。“你查到了多少?”他问。“不多。”朵里兀摇头,“只够让我知道,大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攻破渤海国时,曾从上京龙泉寺带走一件东西——不是佛经,不是舍利,而是一具棺椁。棺中无人,唯有一册《无常录》,和一把断剑。”她盯着他:“那把断剑,剑柄刻着两个字——‘太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信么?”她忽然问。“不信。”他答得极快。“为什么?”“因为玄寂师父临终前,烧掉了所有《无常录》抄本。”他抬眼,眸中幽蓝已尽,只剩一片澄澈,“只留给我一本《天下太平决》,并说——‘若有人问起无常,便告诉他,无常即太平,太平即无常。此二者,本是一物两面。’”朵里兀怔住。她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不是因他活着,不是因他未伤,而是因他眼中那份笃定,竟比她见过的所有宗师、所有帝王都更沉、更稳、更不可撼动。仿佛他早就知道一切,只是不愿说。仿佛他早已站在山巅,而她,还在山脚攀爬,用血与火丈量高度。“所以……你才敢把全本给我?”她声音干涩。“不是给你。”他纠正,“是还。”“还?”“《天下太平决》本就是从《无常录》中摘出的‘阳篇’。”他平静道,“而你手上那册《婆娑录》,是‘阴篇’残本。两者合璧,才是真正的无常真意。”朵里兀浑身一震。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婆娑录》,又猛地抬头,目光如电:“那你师父……”“他没死。”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他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雪又开始下了。这一次,比先前更密,更冷。朵里兀站在雪中,久久未语。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赵九,若你师父尚在,若《无常录》真有上下两篇……那么,这天下太平,究竟是谁的太平?”他没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积雪。雪落掌心,未化,凝成一颗剔透冰珠。他摊开掌心,任那冰珠在雪光中折射出七彩光芒。“不是谁的。”他说,“是天地的。”朵里兀望着那颗冰珠,忽然想起塔顶白色世界里,他那句“功法就是给人练的”。原来他不是天真。他是真懂。懂到不屑解释,不屑争辩,不屑藏掖。他站在那里,不争不抢,不怒不惧,却让整个江湖、整座皇城、甚至整个天下,都不得不仰望他的背影。她忽然觉得累了。不是筋脉枯竭的累,不是真气反噬的累,而是心累。累到想跪下,累到想哭,累到想把这身红衣、这身武功、这半生执念,全都烧成灰,撒进风里。可她不能。因为她还有未完之事。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绢上绣着一只青蝶,蝶翼半黑半白,振翅欲飞。“这是青凤的贴身之物。”她说,“她被带走前,塞进我手中。她说……若你活着,便交给你。”他接过素绢。指尖触到蝶翼时,绢面微颤,仿佛那只青蝶真的活了过来,在他掌心跳动了一下。他低头,凝视。蝶翼边缘,有极细的银线绣纹——是婆娑念的运行轨迹。而蝶腹中央,以金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字:【等】风雪扑面。他攥紧素绢,指节泛白。远处,雪线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孤峰轮廓,峰顶积雪皑皑,宛如一柄出鞘未尽的剑。“他们往那边去了。”朵里兀抬手,指向孤峰,“青凤体内婆娑念已觉醒三成,耶律质古身负‘龙渊血脉’,两人合在一起,能引动无常蛊阵的真正核心——‘归墟台’。”“归墟台在哪?”“无常寺后山。”她看着他,“也就是……你师父坐化的‘忘忧崖’。”他身形微顿。忘忧崖。他十五岁那年,亲手将玄寂师父的骨灰,撒入崖下万丈云海。师父临终前,握着他手,只说了一句话:“九儿,莫忘忧,亦莫寻忧。忧来则来,忧去则去。若哪日你见青蝶飞过崖顶……便回来。”他一直以为,那是师父糊涂了。如今才知,那是遗命。他抬起头,望向孤峰方向。风雪愈烈。可他眼中,再无迷茫。只有光。一种近乎悲悯的、却比任何刀锋都锐利的光。“走。”他说。朵里兀没动。“你不跟我去?”“我去不了。”她苦笑,指了指左臂,“婆娑念反噬,我最多撑到明日午时。若强行运功,经脉会寸寸炸裂。”他点头,没劝,也没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正是那本油渍斑斑的《天下太平决》。他翻到末页,撕下最后三张纸。纸上字迹密密麻麻,全是第五、六、七层心法精要,以及数条应急解毒之法。他将纸页递给她。“照此运功,三日之内,可压住反噬。”朵里兀接过,指尖触到纸页,竟微微发热。她看着他,忽然问:“赵九,若此去,你再不回……这天下太平决,你打算给谁?”他想了想,答:“给苏轻眉。”“她?”朵里兀愕然。“她心正,手稳,不贪权,不恋势。”他淡淡道,“且她已见过真气之丝,只需稍加引导,便能入微。”朵里兀怔住。她忽然想起塔顶那片纯白世界里,赵九曾指着下方说:“只要你能放过她们两个人,我愿意和你聊一聊这件事。”原来他早就算好了。算好了她会来,算好了她会信,算好了她会留,也算好了……自己若不归,这天下,总得有人继续守着。她喉头哽住,竟说不出话。他已转身,踏雪而行。红衣猎猎,背影单薄,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不敢逼视。朵里兀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最终融进风雪,再也看不见。她低头,展开手中纸页。最末一行,是赵九新添的小字,墨迹未干:【待我归来,再续后文。】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笑了。笑中带泪。泪落雪中,瞬间成冰。她将纸页小心收好,转身,走向相反方向。风雪茫茫。一人向北,一人向南。一个去赴约,一个去守诺。而那把插在神苑废墟中的龙泉剑,依旧静立。剑身漆黑,却隐隐透出一线青光,如龙眠于渊,蛰伏待时。风过剑脊,发出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嗡鸣——像是叹息。又像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