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话一点也不假。如果说杭州的富,富在山水灵秀,富在文人墨客的笔墨纸砚里;那扬州的富,便是赤裸裸地堆砌在盐商的银库里,流淌在运河的脂粉气中。入夜的...雪落无声,风卷残灰。那把剑在风雪中静立,剑身由赤红转为墨黑,又由墨黑泛出一层幽青寒光——仿佛不是冷却,而是沉睡。它插在焦土里,斜斜地指向北方,像一柄未收鞘的誓言。废墟之上,积雪初覆,却压不住地底深处隐隐传来的热意。偶有裂隙冒出缕缕白气,如龙吐息,又似余烬不甘熄灭的喘息。这地,还在发烫;这天,尚未真正放晴。三日后,上京城外三十里,雁鸣坡。一座破败的山神庙蜷缩在枯松之下,檐角塌了半边,泥塑的山神早已没了头,只余一尊空荡荡的躯干端坐于神龛之中,怀中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陶鹿。庙门歪斜,门楣上“护国佑民”四字被烟火熏得模糊不清,倒像是嘲讽。庙内无香火,却有药味。朱珂躺在铺着干草与旧棉絮的草席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她右臂自肩至腕缠满浸过药汁的麻布,布条缝隙间渗出暗红血丝,凝成细小的痂。她呼吸微弱,却极稳,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节律,仿佛不是靠肺腑在活,而是靠着某种更深、更硬的东西撑着。逍遥蹲在她身边,手里捏着一枚黑褐色的药丸,正用银针挑开表皮,露出里面莹白如脂的内芯。他抬头看了眼庙外阴沉的天色,又低头嗅了嗅药气,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续命丹……顶多再撑七日。”他声音低哑,“第七日若不见起色,便真要等阎王来点卯了。”话音未落,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雪裹挟着寒气扑进来,吹得地上几根残烛忽明忽暗。苏轻眉一身素白劲装,斗篷上积着薄雪,发梢结着冰晶。她肩头扛着一捆湿柴,身后跟着雪飞娘,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水壶,壶嘴还冒着热气。“柴够烧三天。”苏轻眉将柴堆在墙角,抖落肩头积雪,目光落在朱珂脸上,“她醒了没?”逍遥摇头:“刚咳过一口血,血色比昨日浅了些。”雪飞娘蹲下身,探指搭上朱珂腕脉,指尖微顿,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片,轻轻贴在她额心。玉片触肤即凉,却在三息之后泛起淡淡温光。“心脉未断。”她收回手,“只是……气海塌陷了三分之一,丹田如漏釜,真气进得快,散得更快。寻常疗伤法子,怕是连汤药都灌不进她的经络。”苏轻眉没说话,只默默走到庙后灶台旁,掀开锅盖。锅里炖着一剂浓稠药汤,黑如墨汁,浮着几点金星。她拿勺搅了搅,舀出半碗,小心吹凉。“这是第九副‘归元引’。”她说,“按赵九留下的方子改的——去掉了三味猛药,加了两钱‘冰魄参’碎末,又以雪水煎煮十二时辰。药性缓,但入得深。”逍遥接过碗,皱眉:“他留的方子?他什么时候写过这个?”“在化蝶池边。”苏轻眉垂眸,“他把我拉到假山后,用炭条在一块青砖背面写了七行字。我记下了,回来默在羊皮纸上,昨夜才让飞娘照着抓药。”逍遥怔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那混蛋,连自己快死了,还记得给你留个方子。”苏轻眉没应声,只是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眼神空得很,却又亮得很。火光映在她瞳仁里,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小焰。就在这时,朱珂的手指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颤,却让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瞳孔起初是涣散的,如同蒙着一层雾,可很快,那层雾就被一股锐利的光刺穿了。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苏轻眉。第二眼,看见的是雪飞娘。第三眼,目光越过她们,直直落在庙门外那一片铅灰色的天空上。“塔……塌了?”她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片。苏轻眉点头。“他呢?”没人答。朱珂却笑了。那笑极淡,嘴角只牵起一丝弧度,却让整张脸都沉了下来,像湖面裂开一道缝,底下全是翻涌的暗流。“他不会死。”她闭上眼,又睁开,“他答应过我,等我伤好了,带我去南诏看孔雀开屏。他说那里的云,是软的。”雪飞娘喉头一哽,别过脸去。逍遥却忽然站起身,走到神龛前,伸手在那无头山神的胸口一按,咔哒一声,石像背部弹开一个小暗格。他从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截半尺长的乌木杖,杖首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夜枭,双目嵌着两粒黯淡的墨玉。“这是他托我保管的。”逍遥说,“说等你醒了,就交给你。”朱珂伸出手。逍遥没递过去,反而将木杖横在掌心,轻轻一磕。“咚。”一声闷响。木杖尾端竟弹出一截寸许长的金属尖刺,寒光凛冽,刃口薄如蝉翼。“这是龙泉剑的断锋。”逍遥声音低沉,“塔塌那刻,他把它钉进了自己左肩胛骨里,借反震之力卸掉八成坠势,又用断刃割开塔腹一处铜水管道,顺着滚烫水流滑出百步之外。”朱珂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活下来了。”逍遥看着她的眼睛,“但他没走远。”“他在哪?”“在北邙山。”“北邙山?”“对。”逍遥点头,“那晚塔崩之时,朵里兀冲入火海,在塔基废墟中抱走了一个人——不是赵九,是陈靖川。”朱珂瞳孔骤然收缩:“陈靖川?!他还活着?!”“没死透。”逍遥冷笑,“只剩一口气吊着,心脉被婆娑念蚀穿了七处,全靠朵里兀以自身真气续着。她走前留下一句话:‘若想见他,去北邙山无量崖。’”庙内一时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以及屋外风掠过枯松的呜咽。苏轻眉忽然开口:“朵里兀为何救陈靖川?”“因为赵九给了她第四层《天下太平决》。”逍遥缓缓道,“而第四层最后一页写着:‘婆娑念非毒,乃镜;照见本心者,念即消。’”雪飞娘猛然抬头:“你是说……她想用陈靖川试功?”“不止。”逍遥将木杖递向朱珂,“她还想逼赵九现身。”朱珂一把抓住木杖,指尖用力到发白。她盯着那夜枭雕纹,忽然问:“他……有没有留下话给我?”逍遥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桑皮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已有些晕染,像是被水浸过又干透:**“若你醒来,莫寻我。待雪融,春至,我在南诏等你。”**朱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烛泪滴落,在纸角凝成一颗琥珀色的珠。她忽然抬手,将纸按在胸口,闭上了眼。再睁眼时,眼里已无泪,无惧,无惑。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寒潭。“备马。”她坐起身,扯开右臂绷带,任血重新渗出,“我要去北邙山。”苏轻眉立刻拦在她面前:“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去?”“用脚走。”朱珂声音平静,“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滚。”雪飞娘突然开口:“我去。”“你守着她。”朱珂看向苏轻眉,“质古公主伤势未愈,耶律材那胖子胆小如鼠,黑铁箱子里的东西,比命还重。你得留下。”苏轻眉嘴唇翕动,终究没再说什么。逍遥却忽然弯腰,在朱珂脚边放下一只黄铜匣子。匣盖掀开,里面整齐码着十二枚拇指大小的赤红丹丸,表面浮着细密金纹。“避瘴丹。”他说,“北邙山终年雾锁,瘴气含腐尸毒、幻魂蛊、蚀骨霉三重戾气,常人踏入十里,七窍流血而亡。这丹,可保你三日不染。”朱珂伸手取过一枚,仰头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灼热顺着喉咙直贯丹田,激得她浑身一震。她不再言语,只将木杖拄地,咬牙撑起身子。右腿刚一落地,膝盖便剧烈一颤,整个人向前栽去。雪飞娘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她抬手挡开。“我自己走。”她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右手拄杖,一点一点,将身体重新拔起。每一下,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在撕裂尚未愈合的筋络。可她没停。她走出庙门,踏进风雪。雪片落在她苍白的额头上,瞬间融化,汇成一道细流,沿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坠入雪地,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苏轻眉站在门槛内,望着那个摇摇晃晃、却始终不曾倒下的背影,忽然想起赵九第一次教她练剑时说的话:“剑不在手上,在脊梁里。人站着,剑就站着;人倒了,剑才倒。”风雪渐大。朱珂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一片苍茫的白里。只余那截乌木杖叩击冻土的声音,笃、笃、笃……不疾不徐,如鼓点,如心跳,如战书。同一时刻,北邙山,无量崖。云海翻涌,雾锁千峰。崖边一座孤亭,亭中一人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身形清瘦,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随风轻扬。左手袖管空荡荡地垂着,断口处缠着素白细布,边缘已染成暗褐。他望着脚下翻腾的云浪,神情平静,仿佛只是来此观景。亭柱上,斜倚着一把剑。剑鞘漆黑,无纹无饰,唯有一道蜿蜒裂痕,从鞘口一直延伸至鞘尾——那是被烈火炙烤、又被巨力碾压后留下的印记。正是龙泉剑。剑未出鞘,却有寒气自鞘中丝丝溢出,所过之处,连翻涌的云雾都被冻得凝滞一瞬。亭外十步,一棵虬枝老松下,静静躺着一具人形。那人被数条黑鳞蛇缠绕全身,蛇信吞吐,腥气弥漫。他面色青灰,双眼紧闭,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着,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引得缠身黑蛇随之抽搐,仿佛在汲取他仅存的生命力。朵里兀坐在松根盘错处,赤足踩在霜土之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绢册,正逐字默诵。诵的,是《天下太平决》第四层心法。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在风中清晰可闻。忽然,她停下诵读,抬眼望向亭中那人。“赵九。”她开口,嗓音沙哑,却不再有从前的戾气,“你已听了三日,还不愿出来么?”亭中人没有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赫然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蛊虫,形如蚕,额生三目,正微微翕动。“婆娑念。”朵里兀轻声道,“你用它替陈靖川续命,又用它监视我。你到底想做什么?”赵九终于转身。他面容清癯,眼下青黑浓重,唇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埋在灰烬下的余火。“我在等。”他说。“等什么?”“等你悟。”朵里兀一怔。“悟什么?”赵九将手一扬,那只雪白蛊虫振翅而起,翩然飞向陈靖川面门。三目微张,射出三道极细的银线,精准没入他眉心、咽喉、心口三处。陈靖川身体猛地一弓,喉间发出嗬嗬怪响,皮肤下无数黑线如活物般游走,随即尽数被银线牵引着,汇聚于心口一点,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肉瘤。“噗。”肉瘤炸开。黑血喷溅,腥臭冲天。陈靖川浑身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赵九。第二眼,看见的是朵里兀。第三眼,落在赵九空荡荡的左袖上。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却奇异地带着一丝解脱。“原来……是你。”赵九点点头:“是我。”“你废了我三十年修为,毁我根基,杀我徒众……”陈靖川咳嗽着,每一声都带出血沫,“如今,又来救我?”“我没救你。”赵九声音平静,“我只是把你从一朵有毒的花,移栽到一株解毒的草旁边。”陈靖川一愣。朵里兀却猛地站起,死死盯着赵九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铃身刻着“无常”二字,铃舌却是空的。“这是……”她声音发紧。“无常寺的镇寺之铃。”赵九将铃放入陈靖川手中,“当年你偷走婆娑念,就是为了炼它。可惜,你炼错了地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靖川胸前那枚刚刚溃烂的黑瘤,又落回朵里兀脸上:“婆娑念不是毒,是镜。可你照见的,从来都是自己的贪嗔痴。而我照见的……”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空荡的左袖。“是这天地,本来的样子。”风,忽然停了。云海静止。连翻涌的雾气,都凝固在半空。朵里兀怔怔望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不是那个打碎她所有认知的疯子。不是那个随手扔出绝世功法的怪物。而是一个……把整片山河,都当作自己经脉来行走的男人。她忽然明白了赵九为何要等。不是等她出手。不是等她妥协。而是等她——真正看见。看见他眼中,那片她穷尽一生也未曾抵达的、真正的“入微”。亭外,松针簌簌而落。一枚青翠的松果,悄然坠地。滚了几圈,停在赵九脚边。他弯腰拾起,放在掌心,轻轻一握。再摊开时,松果已化作一捧齑粉,随风飘散。“天下太平决。”他轻声道,“从来就不是让人称霸江湖的武功。”“它是……”“是让人,学会放手的法。”朵里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说,这太荒谬。可那本被她日夜研读、视若性命的秘籍,此刻在她脑海中轰然展开——不再是口诀,不再是运功路线,而是一幅幅流动的图景:江河奔涌,星轨运转,草木荣枯,生死轮转……原来,所谓“太平”,从来不是压制,而是顺应。不是征服,而是共存。不是一人凌驾众生之上。而是万灵各安其位,各守其道。她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松树,粗糙树皮刮破衣衫,却浑然不觉。她忽然想起赵九在塔顶说过的话:“功法这东西,写出来不就是给人练的吗?”原来,不是慷慨。是彻悟。不是施舍。是归还。她望着赵九,嘴唇颤抖,终于吐出两个字:“师兄……”赵九微微一怔。朵里兀却已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长发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我错了。”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错了一辈子。”赵九没有扶她。只将目光投向山下。风雪尽头,一道纤细身影正逆风而来。白衣胜雪,拄杖如剑,踏雪无声。赵九嘴角,终于缓缓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他知道,她来了。他也知道,这场雪,快停了。而春天,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