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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千万赃银入地府,阎王也要买命钱?

    雨彻底停了,但杭州城的夜色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变得更加黏稠,像是被化开的金漆,沉甸甸地压在阎王庙那破败的瓦片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是雷声被塞进了棉被里。几十辆蒙着...塔顶的风雪忽然停了。不是被火烤干,也不是被气场逼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揉碎、再一把抹去。整片天空骤然沉寂,连燃烧的火焰都凝滞了一瞬,火苗歪斜着,仿佛时间也屏住了呼吸。赵九站在那根仅存的主梁上,脚踝深陷木中,七窍渗血未止,衣襟前一片暗红,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天地之间的旗。他没动。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敢动。朵里兀走后,他体内那股毒,正沿着心脉缓缓爬行,如一条冰凉的蛇,所过之处,经络微麻,真气迟滞,丹田气旋转速已慢了三分。这不是寻常毒药,是“婆娑念”浸染过的无常蛊毒——以人心为壤,以执念为引,专噬内力根基。寻常解法,需以至阳真火炼化三日,辅以天山雪莲、千年朱果、寒潭龙须草三味主药。可此刻,他连调息都需咬牙压制翻涌的血气,更遑论运功排毒。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纹路清晰,但其中三条主线,已泛出极淡的青灰色,那是毒入经络的征兆。“啧。”他抬手抹了把鼻下血痕,动作随意得像是掸掉一粒灰。随即从怀里摸出半截烧焦的松枝——方才塔塌时,一根横梁砸落,他顺手抄在手里,此刻枝头还沾着火星,噼啪轻响。他将松枝含在唇间,轻轻一吹。火星腾起,化作一点幽蓝火苗,在他指尖跳动。不是内力催发,不是真气引燃。是酒。他方才灌下的那一口烧刀子,烈度足可点灯。酒气未散,残留在舌尖、喉间、血脉深处,此刻被心火一激,竟从毛孔里蒸腾而出,遇火即燃。那点蓝焰,便是他用自身精血为薪、以残酒为油点起的一盏灯。灯不照人,只照己。赵九闭目,神念沉入识海。识海之中,并非空明澄澈,而是一片翻涌的墨色潮汐。潮水之上,漂浮着无数破碎镜面——每一块镜中,映的都不是他的脸,而是不同的人:陈靖川持剑立于雪峰之巅,眉宇间尽是孤绝;耶律质古在化蝶池边俯身掬水,水面倒影却是一个披甲少年;青凤坐在无常寺后山的老槐树下剥橘子,橘瓣饱满,汁水淋漓,可她指尖却缠绕着细若游丝的黑气……这些不是幻象,是《天下太平决》第五层“寂灭”反向回溯时,留在他神魂里的烙印——他窥见了功法源头,也窥见了所有曾修习此诀之人的命格轨迹。而最中央,悬着一面最大的镜子。镜中无人。只有一行字,以金线织就,不断崩解又重组:【太平非局,乃始亦终。】赵九盯着那行字,良久,忽地一笑。笑得极轻,极冷,极疲。他终于明白了。这功法根本不是用来练的。是来渡的。渡人,渡己,渡这乱世里所有被命运碾过、却仍不肯闭眼的灵魂。“所以你才选我?”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因为我不信命?”无人应答。只有那点蓝焰,在他指尖微微摇曳,映得他瞳孔深处,也燃起一小簇幽火。就在此时——轰隆!整座塔发出一声垂死般的巨响,主梁开始倾斜,裂纹如蛛网般向上蔓延,灼热气浪裹挟着碎木与灰烬,猛地冲天而起!赵九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但他没有慌。甚至没有睁眼。就在下坠的刹那,他左手松枝脱手,右手却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凌空一按!不是抓,不是劈,不是任何招式。是“按”。仿佛面前有一张看不见的鼓面,而他这一掌,是敲响第一声鼓点。“咚。”一声闷响,不是耳中所闻,而是直接震入骨髓。塔身晃动骤然一滞。不是停止,是节奏变了。原本狂暴的崩塌之势,竟被硬生生拉长、延缓,如同急流撞上巨岩,激起漩涡,却一时无法决堤。赵九借势翻身,单膝跪在一根横斜的断梁之上,左掌撑地,右掌依旧悬于胸前,掌心朝上,那点蓝焰已熄,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腾。他抬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交错,半边是少年,半边是老僧。下方,皇城大乱。哭喊声、号角声、马蹄踏雪声、屋舍坍塌声,混作一片混沌的洪流,冲刷着这座百年帝都的根基。但赵九听不见那些。他只听见——三道气息。一道白,一道青,一道红。白的是朱珂,自下而上,如一道撕裂夜幕的剑光,直刺塔心;青的是逍遥,气息沉厚如岳,却隐隐带着一丝衰败的浊气——他刚才扛走朱珂时,肩胛骨已被塔坠碎石震裂,却硬是压着没吐血;红的是朵里兀,她没走远,就在塔底百步之外的一处断墙后盘膝而坐,双掌结印,怀中抱着那本《天下太平决》,正以刚参悟的第四层心法,强行镇压体内因透支寿元而暴走的真气,同时分出一缕意念,遥遥锁住化蝶池方向——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逆转阵眼的破绽。而第四道气息……赵九眼神骤然一凝。那气息极淡,淡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却偏偏让他丹田气旋猛地一缩,如遭雷击。——是耶律质古。她没死。不仅没死,气息还在变强。不是武功上的提升,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正在她体内苏醒。赵九忽然想起朵里兀说过的那句话:“化蝶池已成。”不是池成。是“化”已成。他猛地扭头,望向塔东南角——那里本该是化蝶池所在,此刻却只余一片焦黑平地,地面龟裂如蛛网,裂隙之中,隐隐透出微弱的银光,像是地下埋着一条发光的河。银光之下,传来极轻微的“咔、咔”声。像蛋壳在裂开。赵九瞳孔骤缩。他明白了。化蝶池从来就不是什么毒阵。是茧。是耶律质古命格中的“蜕”字,被朵里兀以无常蛊强行催化,提前引爆。所谓“蝶”,不是飞虫,是“叠”——叠命、叠运、叠魂。耶律质古本就是天生双生命格,一为辽国公主,一为……无常寺失踪十八年的首座弟子。她一直没死。她只是……睡着了。而青凤,才是那个真正替她活了十八年的人。赵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断梁上,滋滋冒烟。毒已侵入肺腑,再拖片刻,他便真要变成一具会走路的尸傀。可他不能停。他缓缓站起身,踩着倾斜的梁木,一步一步,走向塔心最深处——那里,原是供奉“无常佛”的佛龛,如今佛像崩毁,只剩一尊空龛,龛底,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早已斑驳,布满铜绿,可当赵九走近,镜中倒影却不是他。而是一只蝶。一只半透明的、翅膀上绘着梵文的蝶,正静静伏在镜面中央,触须微颤。赵九伸出手。指尖距镜面尚有三寸,那蝶突然振翅。嗡——整座塔,连同周围三里之地,所有火焰,齐齐一暗。不是熄灭。是……被吸走了光。赵九的手,终于触到了镜面。冰冷,坚硬,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锈蚀感。就在接触的刹那,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不在塔中。他站在一条长廊里。长廊两侧,全是门。每一扇门上,都刻着一个人名。陈靖川。耶律质古。青凤。朵里兀。逍遥。苏轻眉。朱珂。还有……赵九。最后一扇门,门缝里渗出浓稠如墨的黑暗,门楣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凹陷的掌印——那掌印的纹路,与他掌心一模一样。赵九怔住。这不是幻境。是《天下太平决》真正的源头——“归元镜界”。传说中,此镜由初代无常寺首座以毕生修为铸就,镜中所录,非武学,非秘术,而是所有修习者“未走之路”。每推开一扇门,便意味着斩断一条因果,重塑一段命格。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扇刻着“赵九”的门。指尖将触未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叹。赵九蓦然回头。长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灰布僧袍的老僧。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中拄着一根枯藤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目蝶。老僧面容慈和,眼角皱纹如刀刻,目光却清澈得惊人,仿佛能照见人心最幽暗的角落。“你来了。”老僧开口,声音如古钟轻鸣,“比预计的,早了三年。”赵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是谁?”老僧笑了笑,抬手抚过自己光洁的头顶:“我?我只是个守镜人。或者说……是最后一个,还记得‘太平’二字怎么写的和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九染血的衣襟上:“你中毒了。”“嗯。”“不救?”“救不了。”赵九摇头,“这毒,是心毒。解药不在药罐里,在门后。”老僧点点头,似早知如此:“那你为何不推开自己的门?”赵九望着那扇门,良久,道:“因为我还没想好,该斩哪一条命。”老僧轻叹:“世人皆以为,修武是为了杀敌、夺权、长生。却不知,最高之武,是‘止’。止杀,止妄,止贪,止一切不可止之事。”他拄杖向前一步,枯藤杖点在赵九脚下:“你脚下这条路,名为‘太平道’。它不宽,不亮,甚至布满荆棘。可只要你往前走,哪怕一步,天下便真能太平一分。”赵九低头,看着脚下青砖。砖缝里,钻出几茎嫩绿小草,在镜界无声的风里轻轻摇曳。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疲惫,不再冷硬,像春冰乍裂,露出底下温润的流水。“好。”他收回手,转身,不再看那扇门。而是走向长廊尽头,那扇渗着墨色黑暗的无名之门。老僧没有阻拦。只在他经过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记住,赵九。太平不是终点,是起点。而你……才是那本打开所有门的书。”赵九脚步一顿,侧首:“你认识我?”老僧已转身,身影渐渐淡去,唯余声音回荡在长廊:“我认识每一个,愿意把秘籍扔给仇人的傻子。”话音落,老僧化作点点金光,汇入那扇无名之门。赵九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阵微风拂过面颊,带着雨后青草与旧纸墨香的气息。他跨步而入。门外,长廊消失。门内,是无常寺后山。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树下石桌旁,摆着两副茶具,一壶新沏的茶,正袅袅升着热气。而树影深处,一个穿素白裙衫的女子,正低头剥着橘子。橘瓣晶莹,汁水欲滴。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眉眼弯弯,笑意清浅如初。“九哥,”青凤将一瓣橘子递来,声音温柔,“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