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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儒衫下的屠刀

    杭州城的清晨,向来是极美的。特别是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西湖上那一层薄薄的晨雾,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支起了铺子,热气腾腾的豆浆和炸得金黄的油条香气,在巷弄里肆...雪落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苏轻眉一行人走出神苑废墟时,天光已微明。不是晨曦的暖黄,而是灰白,像一块浸透了陈年血水又反复漂洗过的旧布,悬在头顶,沉甸甸地垂着。风卷起焦黑的灰烬,打着旋儿扑在脸上,呛得人喉头发紧,眼眶刺痒。没人说话。连向来聒噪的耶律材也闭了嘴,只把那黑铁箱子抱得更紧些,仿佛那是他仅存的命根子,是这人间崩塌后唯一没被烧穿的硬壳。青凤被裹在一条半湿的素锦里,由雪飞娘背负着,身子轻得吓人,呼吸浅而细,像一张随时会断的蛛丝。她始终没再开口,只是睁着眼,望着天。那双眼睛干涸了,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有一片被大火舔舐过后的死寂平原——可就在那平原深处,分明还埋着一粒未熄的火星,微弱,固执,不肯冷却。朱珂没回来。逍遥也没回来。他们像两滴水落入滚烫的铁板,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便彻底消隐于火与塔的崩塌之中。苏轻眉不敢去想他们是否还活着。她只能咬着舌尖,让那一星锐痛提醒自己:走,必须走;活,必须活;等,必须等。回无常寺的路,比来时长了十倍。不是地理上的遥远,是心上的。每一步踩在冻硬的官道上,都像踏在刀尖上。身后那座倾颓的神塔,已不再是砖石堆砌的建筑,它成了一座碑,一座横亘于所有人心头、刻着“赵九”二字的活碑。碑文未写,却字字如凿,深嵌入骨。第三日黄昏,他们抵达了燕山脚下的云崖渡口。渡口早已荒废。一艘破旧的乌篷船斜搁在冰碴浮沉的浅滩上,船身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桅杆折断,只剩半截枯木戳向天空。但船底尚有余温,舱内散落着几枚尚未燃尽的炭屑,灶膛里还压着半块灰白的冷炭——有人来过,且刚走不久。苏轻眉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炭灰,在鼻端轻轻一嗅。“松脂混了桐油。”她声音沙哑,“烧得急,却控得稳。不是逃命的人点的火。”雪飞娘立刻拔刀,刀尖指向船尾阴影处。那里,一块厚毡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铺着的厚厚干草,草上还压着一方折叠整齐的靛青布巾,边缘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鹤。是朱珂的。苏轻眉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没哭,只是将那方布巾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能借那一点残存的体温,焐热自己早已冻僵的心。“她没死。”苏轻眉说,不是疑问,是宣告。雪飞娘收刀,沉默点头。夜色渐浓,寒气如针。他们没生火,只轮流守夜,盯着那艘船,盯着那片幽暗的水面,盯着每一缕掠过芦苇丛的风。直到子夜时分,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不是鱼,不是风,是水底有人游过,带起的细微气泡,如碎珠般浮上水面,又无声破裂。紧接着,船底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笃。笃。笃。三声,不快不慢,像庙里僧人敲木鱼的节奏。苏轻眉霍然起身,一把掀开舱盖。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天边残月,清冽如寒潭。“九爷……”她喉咙一哽,后面的话全堵住了。舱内并无赵九。只有一个人。一个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如纸,却嘴角微扬的男人。他左臂上缠着厚厚的麻布,渗出暗红,右手指尖还滴着水珠,正一下一下,用匕首柄敲着船板。是夜龙。他抬眼看向苏轻眉,眼神疲惫,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悲凉的轻松。“轻眉姑娘,”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你若再不来,我就真要睡过去了。”苏轻眉怔住:“你……你是谁?”夜龙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赵九惯有的惫懒:“我叫夜龙。是赵九……雇来的影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青凤身上,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随即垂眸:“他托我,把一样东西,亲手交到你们手上。”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包裹,严丝合缝。他小心翼翼解开,里面是一本册子,封面是寻常的靛蓝粗纸,上面用炭条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太平手札》。不是《天下太平决》,不是秘籍,是一本手札。苏轻眉颤抖着接过。纸页微潮,却异常坚韧。翻开第一页,是赵九那熟悉的、毫无章法的字迹:【轻眉,见字如面。若你看到这本子,说明我大概率没死透,但也肯定没空亲自送了。别哭,哭花了脸,以后不好嫁人。】苏轻眉的眼泪终于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这本子,是我这三年记的。不是武功,是别的。是化蝶池的水为什么能养蛊,是朵里兀用的‘七窍引’毒香里掺了三钱紫阳草灰才不会伤肺,是耶律德光每次批奏折前,必先用左手小指蘸茶水,在御案角上画一个圈……这些事,看着没用,但人活在这世上,哪件事真正没用?】【我教不了你们怎么当大宗师,但我想教你们怎么活下去。】【青凤的毒,解法在第三十七页。用山阴后岭的野蜂王浆,混着雪莲花蕊晒干碾粉,每日三钱,服七日。记住,蜂王浆须取自冬眠初醒的第一巢,晚一日,药性减半。】【质古公主的旧伤,不在腿,而在脊椎第三节。每逢朔望,阴雨必痛,非金针不可缓。针法图在第六十二页,附了十二个错处——全是假的。真法只有一句:‘气随指走,指随气沉’。多练,手熟了,自然就通了。】【还有那个黑铁箱子……】苏轻眉的手猛地一抖,几乎拿不住书。【……箱子里没金银,没玉玺,没兵符。只有一百二十三张契书,全是辽国境内三十州府最肥沃的良田地契,户主名皆填的‘无常寺’。还有一叠密信,是朵里兀这些年替耶律氏办的脏活证据,收信人名字,都留白了。留白的地方,该填谁,你们比我清楚。】【最后,替我跟逍遥叔说一声:他烤的兔子,比我爹腌的咸菜还难吃。让他下次少放盐。】【还有……】字迹在这里突然变得潦草、倾斜,墨迹被水洇开一大片,像是书写者当时正剧烈晃动,或是……正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拖拽着下沉。【……告诉青凤,那日在化蝶池边,她说想看桃花。我没忘。山南坡上,我偷偷种了一百株。今年春分,该开了。】【若我不在,替我看看。】【——赵九,绝笔于塔将倾时。】“绝笔”二字,力透纸背,墨色浓重如血。苏轻眉死死攥着那页纸,指节发白,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她想笑,想骂,想撕了这本破书,可最终,只是把脸深深埋进那靛蓝的封皮里,肩膀剧烈耸动,却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雪飞娘默默递过一方干净帕子。夜龙靠在船壁上,缓缓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塔倒那一刻,他把我推进了地下水道。自己……转身迎上了坠落的塔尖。”“为什么?”苏轻眉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瞪着他,“他疯了吗?!”夜龙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因为他知道,朵里兀在塔顶布下了‘归墟阵’。那阵眼,就在塔心第七层。只要有人以自身为引,将全部真气注入阵眼,就能强行逆转阵势,把化蝶池里正在吞噬一切的‘无常蛊’,反向抽回,凝成一颗蛊丹。那蛊丹……能救青凤。”“可代价呢?!”雪飞娘厉声问。“代价?”夜龙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得令人心碎,“代价就是,阵成之时,塔心爆裂。他……被炸成了碎片。”空气瞬间冻结。青凤一直没动的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呜咽。“但他没死。”夜龙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因为他在被炸开前一瞬,把最后一丝真气,灌进了我体内。不是为了让我活,是为了让我……把这本子,送到你们手上。”他抬起那只缠着麻布的左臂,猛地撕开绷带。苏轻眉倒吸一口冷气。手臂内侧,并非血肉,而是一片诡异的、流动的暗金色纹路。那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游走,勾勒出繁复的经络与星辰般的节点,最终汇聚于手腕内侧——一枚小小的、宛如龙鳞的印记,正微微发着温润的光。“这是……他的真气烙印。”夜龙声音沙哑,“也是……他留给我的‘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手札上,那页写着“山南坡上,我偷偷种了一百株”的地方。“所以,他没死。”夜龙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他只是……把自己的命,暂时寄存在了别人身上。就像这手札里的字,只要有人读,他就还在。只要有人记得,他就没走。”“赵九……”青凤终于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骗我。”苏轻眉一怔。“他说,他不怕死。”青凤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手札上那行“想看桃花”的字迹,泪水无声滑落,“可他怕我……看不到桃花。”风,忽然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那本靛蓝封皮的手札,在微弱的月光下,静静摊开着,像一扇尚未关闭的门。门后,是火,是塔,是倾塌的天地,是漫天飞舞的灰烬。门内,是山南坡上,一百株含苞待放的桃树。它们正悄然吐蕊,静待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