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那颗人头还在滴血。血迹在地砖上晕开，像是一朵盛开在深秋里的花，妖艳得有些刺眼。韩熙载的脸皮在抽搐。他死死地盯着那颗人头，那是他最大的依仗，是南唐引以为傲的先锋大将皇甫...火舌舔舐着塔身最后一根横梁，木料在高温中发出噼啪的哀鸣，焦黑的断口如巨兽咬痕般狰狞。朱珂在逍遥怀中昏沉挣扎，睫毛颤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只被风雪打落枝头的雀儿。她指尖还残留着无常蛊盒的微凉，指腹却已烫得发红——那是强行催动《婆娑念》残谱后反噬的灼痛，是心脉深处被毒火燎过的余烬。逍遥没看她。他只盯着塔顶那抹将熄未熄的赤色。朵里兀坠落的轨迹划破浓烟，衣袂翻飞如血蝶扑火。她没有摔向地面，而是在离地三丈处猛地拧腰，右足尖点上一根斜插而出的焦木，借力腾空再起，整个人如一道逆流而上的赤练，直贯塔心。她嘴角仍有血丝蜿蜒，可那双眼里，竟浮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晕——那是《天下太平决》第四层“归零”初成时，真气自内而外涤荡经络，在瞳孔表面凝成的气膜。它不挡风雪，不避刀剑，却让眼前崩塌的砖石、翻涌的烈焰、甚至空气中浮动的毒尘，都显露出一丝丝肉眼难辨的脉络。她看见了。看见朱珂奔来的方向，看见苏轻眉扶着塔基石阶踉跄欲追的身影，看见逍遥将朱珂抱走时，左袖暗袋里一枚银针正悄然滑落，在雪地上砸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青痕。也看见了赵九。他仍站在主梁尽头，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抠进焦炭般的木纹里，指节泛白，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痉挛。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早已被火燎得褴褛不堪，裸露的小臂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皮肉翻卷，却不见鲜血涌出——伤口边缘竟泛着一层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莹润光泽。那是真气在自我修复时，强行封住血脉的征兆。朵里兀落地无声。她没有走向赵九，反而径直走向塔心坍塌最剧之处。那里，原本供奉佛骨的莲台已化为一片熔岩般的赤红琉璃，正缓缓渗出粘稠的黑色浆液，蒸腾起缕缕带着甜腥味的白雾。化蝶池的阵眼，就在这琉璃之下。“你早该知道。”朵里兀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却奇异地穿透了烈焰的咆哮，“无常蛊阵，从来不是靠蛮力破的。”赵九终于抬头。他额角青筋暴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灰烬里燃烧的幽蓝鬼火。“我知道。”他喘息着，声音低沉，“所以，我才等你。”朵里兀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怨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奇异的平静。她解下颈间那条浸透汗渍与血污的红绫，随手一抖，红绫竟如活蛇般绷直，在炽热气流中猎猎作响。她并未将其缠上手腕，而是双手拇指与食指同时掐住红绫两端，猛地向两侧一拉！“嗤啦——”布帛撕裂声清脆刺耳。红绫从中断开，一截落入她掌心，另一截却如离弦之箭，直射向赵九面门！赵九瞳孔骤缩，本能欲避，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那截红绫并非攻击，而是裹挟着一股极其细微、却精纯到令人心悸的紫色气流，精准无比地撞入他右掌劳宫穴！刹那间，赵九浑身一震。那股紫气如春水融雪，瞬间渗入他枯竭的经脉。他体内翻江倒海的紊乱真气，竟在这股外力引导下，诡异地开始回旋、沉淀、凝练。原本因强行运转第五层“寂灭”而濒临溃散的丹田气旋，非但没有崩解，反而在紫气的牵引下，缓缓压缩、收束，最终凝成一颗米粒大小、通体剔透、缓缓旋转的晶莹小珠！珠心一点金芒，正是《天下太平决》第三层“崩塌”所化的本源之力，此刻却被这紫气驯服，温顺如羔羊。“这是……”赵九喉结滚动，艰难吐字。“我三十年来，用毒、用药、用血祭，从功法里硬生生‘熬’出来的‘引’。”朵里兀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缕紫气，随即消散，“它不属功法，却是开启化蝶池真正核心的钥匙。你教我全本，我给你这把钥匙——公平。”她不再看赵九，转身面向那片赤红琉璃。双手十指如兰花开合，无数道细若游丝的紫黑色真气自指尖迸射而出，不是刺入，而是悬浮于琉璃表面半寸，织成一张繁复到令人目眩的蛛网。蛛网中心，正对着琉璃最深处那团搏动的黑浆。赵九强撑起身，走到她身侧。两人肩头几乎相触，却再无杀意，只有灼热气浪拍打皮肤的刺痛。“你为何信我？”赵九忽然问。朵里兀的指尖微微一顿，蛛网上的紫气随之波动。“信？”她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即又归于沉寂。她没有回答，只是十指猛然向内一收！“嗡——”蛛网骤然收缩，紫气如针，狠狠扎入琉璃！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叹息的“咚”声，自琉璃深处传来。紧接着，那粘稠的黑浆疯狂旋转，形成一个急速坍缩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白色光芒，缓缓浮现。那光，比雪更冷，比冰更寂。“化蝶池的芯，不在池底，而在‘茧’里。”朵里兀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感，仿佛正透过那点白光，窥见某个不可言说的真相，“所有人以为它在炼人，其实……它在等一个能‘醒’的人。”白光越来越盛，渐渐吞噬了黑浆漩涡，也映亮了朵里兀眼中一闪而逝的、近乎悲悯的微光。她忽然侧过头，深深看了赵九一眼：“赵九，你可知为何《天下太平决》前三层，皆以‘镇压’为名？”赵九沉默。“因为……”朵里兀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锤，“前三层，根本不是给人练的。”白光轰然炸开！不是毁灭，而是……剥离。整座高塔的火焰、浓烟、焦糊气息，在这白光中如冰雪消融。塔顶空间骤然变得澄澈、空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从喧嚣的尘世里剜出了一方净土。白光温柔地笼罩着赵九与朵里兀，也笼罩着下方皇城中所有因毒雾而窒息的百姓。那些吸入毒气者，喉头翻涌的黑血竟渐渐转为鲜红，胸中窒闷之感如潮水退去。赵九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丹田那颗晶莹小珠中汩汩涌出，顺着四肢百骸奔流。他体内那被朵里兀种下的奇毒，竟在这暖流冲刷下，丝丝缕缕，被析出、被净化、被那白光无声无息地消融。他懂了。朵里兀所说的“等一个能醒的人”，不是等破解者，而是等……唤醒者。这功法，本就是一把锁，锁着这世间最深的毒，也锁着这世间最纯粹的“醒”。白光持续了三息。当光芒散尽，塔顶只剩一片狼藉的焦土。那片赤红琉璃连同其下的黑浆漩涡，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唯有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浑圆、温润如玉的白色卵状物，静静躺在焦黑的塔基之上。卵壳上，天然生着细密如云纹的金色脉络，正随着某种玄妙的节奏，微微搏动。朵里兀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卵旁，手指颤抖着，却不敢触碰。赵九俯身，拾起那枚白卵。入手温凉，轻若无物，却又似蕴藏万钧之力。那搏动的节奏，竟与他自己心跳隐隐相合。就在此时，塔下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苏轻眉扶着几乎虚脱的朱珂，与雪飞娘一同冲了上来。朱珂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她一眼便看到了赵九手中那枚白卵，瞳孔骤然收缩：“无常蛊……的胎？！”“不是胎。”朵里兀抬起头，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声音却异常平和，“是……‘太平’的种子。”她艰难地站起身，看向赵九，又看向朱珂，最后目光落在苏轻眉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疲惫，有释然，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苍凉。“赵九，”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皇城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此物既已现世，大辽国师之位，我便还了。从此，朵里兀，不过是个……还债的人。”她不再多言，转身，赤衣飘飘，一步步走向塔缘。夜风卷起她花白的发丝，拂过那张布满风霜却不再狰狞的脸。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那截曾被她撕裂的红绫碎片，竟如被赋予了生命，倏然腾空，在烈焰余烬中盘旋一周，随即化作万千点赤色光尘，洋洋洒洒，飘向皇城四面八方。光尘所至之处，那些被毒雾侵蚀的枯树，竟在焦黑的枝干上，悄然萌出一点新绿。赵九握紧白卵，感受着那温润的搏动，心中一片澄明。苏轻眉搀扶着朱珂，望着朵里兀决绝的背影，声音哽咽：“她……她去哪儿？”赵九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这枚承载着“天下太平”最初模样的种子，又抬眼，望向远方——那里，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不可察的鱼肚白。雪飞娘默默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只素净的白瓷瓶，瓶身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瓶底，用极细的朱砂，勾勒着一枚小小的、振翅欲飞的蝴蝶。她将瓷瓶递向赵九，声音低沉：“她留下的。她说，若你愿信，便收下。若不愿……便随她，一起埋了。”赵九接过瓷瓶。瓶身冰凉，却在他掌心，渐渐变得温热。他拔开瓶塞。没有药香，没有腥气。只有一缕极其清淡、仿佛来自初春山涧的溪水气息，悠悠散开。赵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入体，丹田中那颗晶莹小珠，竟随之轻轻一跳。仿佛在回应。仿佛在……等待。远处，皇城钟楼，一声悠长而苍凉的钟鸣，终于穿透了漫天风雪与余烬，缓缓响起。咚——钟声回荡，久久不息。风雪渐歇。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