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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这把剑,不同意。

    杭州城的这场雨,停得有些突兀,就像是那唱戏的青衣,高音刚拔到一半,却被人掐住了嗓子,余音未绝,却已是满地凄凉。天还没大亮,阎王庙那破败的院子里,却已是一片忙碌。赵云川依旧坐在那张断腿的供桌后,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那是刚让手下的夜叉从城东早点摊上顺来的,没给钱,但留了一块成色不错的金子,足够买下那个摊子。“一共多少?”赵云川吹了吹豆浆上的浮皮,头也没抬地问道。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酒坛子。那是绍兴最有名的花雕酒坛,封口处用红泥封得严严实实,只是此刻,红泥还透着湿润,隐隐有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这绝不是花雕,为它而死的也绝不是一个少女,但它的味道一定比任何一坛花雕都要美味。“回主子,一共四十九坛。”一名浑身煞气的夜叉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血腥兴奋:“按照您的吩咐,南唐黑冰台在杭州城里的四十九个暗桩,连同一百三十六名探子,都在这儿了。”赵云川放下碗,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这眼珠子挖出来容易,想装回去可就难了。李昪那个老狐狸,花了十年时间才在这杭州城里种下这么多双眼睛,这一夜之间成了瞎子,怕是要心疼得睡不着觉喽。”他站起身,走到那些酒坛前,随手拍了拍其中一个。“咚”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人心口上。“送到监察司的库房里去,用石灰腌好了。”赵云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润,却又让人遍体生寒:“过几日,等那位南唐的特使来了,这可是咱们吴越国精心准备的特产,得好好招待招待。”“诺!”几名夜叉领命,手脚麻利地搬起酒坛,消失在地宫的阴影里。赵云川伸了个懒腰,走到庙门口,望向南边的运河方向。此时的太阳刚刚跃地平线,将那条蜿蜒的运河染成了一片金红。“眼睛瞎了,这不速之客,也该到了吧。”运河之上,千帆竞渡。但在那无数商船渔舟之中,有一艘庞然大物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一艘五层高的楼船,通体用坚硬的铁力木打造,船身上雕梁画栋,极尽奢华。船头之上,一面巨大的杏黄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在那金红色的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要将这江南的半壁江山都遮了去。这是南唐的官船。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宽大的深紫色官袍,头戴高冠,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宛如神仙中人。韩熙载。此时的他,是南唐朝堂上最耀眼的新星,才气纵横,傲气冲天。他站在高处,俯瞰着两岸的景色,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这便是杭州?"韩熙载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虽有几分秀气,却终究是小家碧玉,难登大雅之堂。比起金陵的王气,这钱塘不过是一条稍微宽点的沟渠罢了。”“特使大人说得是。”身旁一名副官立刻躬身附和:“那钱元瓘不过是守户之犬,如今北方大乱,石敬瑭自顾不暇,这吴越便是我大唐嘴边的一块肥肉。大人此番前来,定能兵不血刃,让那钱氏俯首称臣。”“称臣?”韩熙载转过身,从侍女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酒,对着这滔滔江水洒下一半。“我要的可不仅仅是称臣。”他的目光变得贪婪而锐利,仿佛要将这富庶的江南一口吞下:“陛下有吞吐天下之志,这吴越钱粮丰足,正好做我大军北伐的粮仓。那个钱元瓘若是个识趣的,便该主动把国库钥匙交出来,否则......”韩熙载冷哼一声,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这西湖的水,怕是要染红了才能洗干净他的脑子。”“报——!”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步跑上甲板,单膝跪地:“启禀特使,前方已到杭州码头,吴越礼部尚书率百官在岸边迎接。”“礼部尚书?”韩熙载眉头一挑,将手中的金爵随手扔进江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入水声:“钱元瓘没来?”“回特使,吴越王推说身体抱恙,在宫中设宴……………”“身体抱恙?我看他是吓破了胆吧!”韩熙载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狂妄:“也罢,既是属国之君,本使便给他几分薄面,亲自去宫里把他的病治一治。”“传令下去!”韩熙载大手一挥,袖袍鼓荡:“楼船靠岸,不必减速!直接撞开那些挡路的商船!我要让这杭州城的百姓都看看,什么是上国威仪!”“诺!”巨大的楼船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速度不减反增,如同一头横冲直撞的巨兽,狠狠地切开了平静的江面,朝着那繁华的杭州码头碾压而去。吴越王宫,勤政殿。这座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大殿,此刻却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乱成了一团。“大王!南唐特使到了!”“那韩熙载好生无礼!竟纵船直冲码头,撞沉了咱们三艘商船,还扬言要让大王出城三十里相迎!”“这......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大王,不如咱们....求和吧?听说那李昪在边境集结了五万水师,咱们这点兵力,哪里挡得住啊!”大臣们一个个脸色煞白,像是死了爹娘一样,在朝堂上哭天抢地。主战派早已在之前的清洗中元气大伤,剩下的多是些只会读死书、或者明哲保身的软骨头。钱元瓘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他的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看着底下这群丑态百出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和愤怒。这就是他的朝堂?这就是他平日里养尊处优,一口一个精忠报国的栋梁?“都给孤闭嘴!"钱元瓘猛地一拍龙案,怒吼声在大殿内回荡。群臣吓了一跳,瞬间安静了下来,但那眼神中的惊恐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钱元瓘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武将那一列的首位。那里空荡荡的。那是镇北大将军的位置,也是曾经吴越军魂所在。如今,那里没人。但钱元瓘知道,有一个人,虽然不站在这里,却比这满朝文武都要靠得住。“国公......可有话传来?”钱元瓘压低声音,问向身边的贴身太监。太监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刚刚从宫外送进来的,上面还带着一股子油墨味。“大王,靖国公只送来了这个。”钱元瓘一把抓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字。字迹潦草,像是用筷子蘸着豆浆随手写的,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拖】只有一个字。但看着这个字,钱元瓘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突然就落了地。拖。不是战,不是和,而是拖。钱元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阎王庙里,一人一剑杀得人头滚滚的书生身影。那个躺在棺材里,人不人鬼不鬼却运筹帷幄的男人。既然他说拖。那这天就算塌下来,也有人顶着。钱元瓘睁开眼,将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宣南唐特使觐见——!”随着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层层传递,勤政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阳光顺着门缝泼洒进来,将大殿内的阴霾驱散了几分。韩熙载踏着阳光走了进来。他并没有带随从,只是一人,一袭紫袍,昂首阔步,目不斜视。两旁的吴越侍卫手按刀柄,怒目而视,但他视若无睹,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走到大殿中央,距离龙椅还有十步之遥,韩熙载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跪。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只是微微拱了拱手,那是平辈论交的礼节,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南唐特使韩熙载,见过吴越国主。”他不称大王,不称陛下,只称国主。这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放肆!”一名老臣终于忍不住了,颤巍巍地指着韩熙载:“见了大王为何不跪?尔等蛮夷,竟不知礼数吗?”“礼数?”韩熙载转过头,轻蔑地看了一眼那老臣,就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知了:“我大唐乃天朝上国,承袭正统。吴越不过是偏安一隅的属国,我代天子出使,见君不跪,这便是最大的礼数。”“若是跪了......”韩熙载冷笑一声,目光直刺龙椅上的钱元瓘:“只怕你这小小的吴越国主,受不起这一拜,折了阳寿。”“你......”老臣气得两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韩特使远道而来,若是只为了逞口舌之利,那便请回吧。”钱元瓘开口了。他的声音并没有像群臣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他的手依然攥着那张纸条,那个拖字给了他莫大的底气:“孤的阳寿,自有天定,不劳贵使费心。”韩熙载有些意外地看了钱元瓘一眼。怎么今日倒有了几分骨气?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骨气就是个笑话。“国主既然是个爽快人,那本使也不绕弯子了。”韩熙载从袖中掏出一份烫金的国书,随手扔给了旁边的太监,那动作就像是在打发叫花子:“吾皇有好生之德,不忍见江南生灵涂炭。只要吴越答应三个条件,两国便可永结秦晋之好。”“念。"钱元瓘没有接,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太监哆哆嗦嗦地打开国书,刚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结结巴巴地念道:“其......其一,吴越去帝号,称臣纳贡,年年岁贡增加......三倍。”朝堂上一片哗然。三倍岁贡?这是要把吴越的老底都掏空啊!“其二......”太监的声音更抖了,“割让.....割让润州、常州二地,作为大唐驻军之所。”割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其三......”太监几乎要哭出来了:“请......请吴越王世子,入金陵……………”最后这一条念完,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是要绝了吴越的根啊!既要钱,又要地,还要人质。这哪里是结盟,分明就是亡国奴的条约!“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群臣虽然懦弱,但也被这苛刻的条件激出了几分火气。“韩熙载!你这是在做梦!”“我吴越虽然国小,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韩熙载看着群情激奋的大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鱼肉?”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各位大人怕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我大唐五万水师,如今已经集结在长江南岸。先锋大将皇甫晖,乃是当世名将,堪比当年李卫公,手下三千黑云都更是精锐中的精锐。”韩熙载的声音突然拔高,如同一把利剑悬在众人的头顶。“若是不答应......”“三日之内,我大唐铁骑便可饮马钱塘江!”“到时候,可就不是割地赔款这么简单了。这杭州城还能不能留下片瓦,这勤政殿还能不能坐人,可就不好说了。”恐吓。赤裸裸的恐吓。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大臣们,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没了声音。五万水师。黑云都。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主和派的那位礼部侍郎,此时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对着钱元瓘跪下:“大......大王,识时务者为俊杰啊!若真的打起来,咱们......咱们拿什么挡啊?”“是啊大王,不如.....不如先答应下来,以后再做图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看着这群跪在地上求饶的大臣,韩熙载笑得无比猖狂。他看向钱元瓘,眼神中满是戏谑。“国主,你的臣子们都很懂事。如何?这字,你是签,还是不签?”钱元瓘坐在龙椅上,只觉得浑身冰冷。他看着那些软骨头的臣子,又看了看那个嚣张跋扈的韩熙载。他想起了赵九的话。想起了那个拖字。可现在,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怎么拖?库银不足?这理由太烂了。兹事体大需要商议?人家只给三天。钱元瓘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个拖字在他脑海里转啊转,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怎么?国主还在犹豫?”韩熙载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哈哈哈哈!”韩熙载放肆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吴越无人啊!竟让一个小儿辈在这里......”“砰!”就在韩熙载笑得最得意的时候。一声巨响,猛地打断了他的笑声。那不是拍桌子的声音。而是大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的声音。那一脚的力道之大,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直接脱离了门轴,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只见在那飞扬的尘土中,走进了一名黑甲卫士。他身材魁梧,浑身披挂着漆黑如墨的重甲,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的手里,并没有拿兵器。而是提着一个包裹。一个还在滴着血的包裹。那血是新鲜的,顺着包裹的布角滴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这声音简直就像是催命的鼓点。“什么人?!竟敢擅闯大殿!”御前侍卫统领下意识地拔刀喝问,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心虚。那黑甲卫士根本没有理他。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中央,就在韩熙载的身后站定。韩熙载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他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装神弄鬼!你是何人?”黑甲卫士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将那个滴血的包裹,重重地扔在了韩熙载的脚下。“砰”包裹落地,那层布散开了。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滚了出来,一直滚到了韩熙载的靴子边,停住,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直勾勾地盯着韩熙载。“啊——!”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朝堂上响起了一片沉寂。那是人头。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韩熙载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那张原本高傲不可一世的脸,顷刻间变得惨白如纸。他认识这颗人头。太认识了。就在三天前,他还和这颗人头的主人把酒言欢,畅谈如何瓜分吴越。那是皇甫晖。南唐先锋大将,黑云都的统领,那个韩熙载口中只要一声令下就能踏平杭州,堪比李卫公的当世名将。此时此刻。这位名将的脑袋,就像是一个烂西瓜一样,静静地躺在他的脚下。嘴巴大张着,仿佛还在喊着冲锋的号子,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茫然。就像是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轻易地被人摘了脑袋。“这......这不可能......”韩熙载的声音在颤抖,牙齿在打架,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连站都站不稳了:“皇甫将军......在江北大营......有三千亲卫守护……………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紧接着。一个身影,踩着那一地的阳光,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提着一把连鞘的长剑,另一只手还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烧饼。赵云川。他就像是一个刚逛完早市回来的闲散书生,路过这朝堂,顺便进来看看热闹。但他一出现,那个如同铁塔般的黑甲卫士立刻单膝跪地,深深低下了头。赵云川看都没看韩熙载一眼,径直走到那个包裹前,用脚尖踢了踢那颗人头。“啧啧,这南唐的名将,脑袋也不比西瓜硬多少嘛。”他咬了一口烧饼,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你是何人?”韩熙载指着赵云川,手指都在哆嗦。赵云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像是巨龙俯视着一只蝼蚁。“你刚才说,要让南唐铁骑饮马钱塘?”赵云川咽下口中的烧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轻轻按住了腰间的剑柄。“铮——”一声清越的龙吟。长剑出鞘三寸,寒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想饮马钱塘?"赵云川笑了:“可靖国公手里这把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