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祖母可还有其他交代？”收下袭人后。贾彦又看向鸳鸯问道。“老太君还交代，自古以来树大都容易招风，我贾家有侯爷一人就已经是侥天之幸，亦是族兴之基，可若是再多一位贵妃，恐怕过犹...翠缕被拦在院门口，身子一晃，几乎要软倒下去。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身后厢房里，史湘云僵立原地，唇色惨淡，目光死死盯着那堵青灰砖墙——墙头一枝早开的杜鹃，红得像凝固的血。嬷嬷斜睨着翠缕，手中拂尘慢条斯理扫过袖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夫人说了，湘云姑娘这几日要静心绣嫁妆，外头风大，莫染了寒气。”话音未落，两个粗使婆子已上前半步，影子沉沉压过来，堵死了所有缝隙。翠缕喉头一哽，想喊，却被那拂尘尖儿轻轻一挑下巴，生生逼回肚里。她不敢再看嬷嬷，只咬着后槽牙转身，一步步退回院中。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脚底发烫，心口发凉。推开厢房门时，史湘云正伏在窗下小案前，手中银针悬在半空，丝线绷得笔直，颤巍巍映着窗外天光。她没抬头，只哑声问：“拦住了？”翠缕跪坐在地，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哭声。她怕哭出声来，更添主子心焦；更怕哭声飘出去，惹得门外人起疑。史湘云放下针，慢慢卷起袖口。腕骨伶仃，一道淡青旧痕蜿蜒至小臂内侧——那是去年冬夜被赵氏罚跪雪地，冻疮溃烂后留下的疤。她凝视那道疤，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片枯叶落地：“我原以为，伯母再狠，总还顾着史家的脸面。如今才明白，脸面是拿别人骨头垫出来的。”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竟在史家门口戛然而止。接着是叩门声，三长两短，节奏分明。翠缕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这叩法，是武安侯府暗卫联络府中密线的独门暗号！她扑到窗边，踮脚望去，只见朱漆大门外立着一名玄衣青年，腰间悬着黑铁螭纹腰牌，正是侯府亲军“玄甲营”校尉常服。那人并未高声报门，只将一柄乌木折扇横于胸前，扇面微掀，露出底下一行朱砂小字：“霜刃未试，已知寒。”史湘云呼吸一滞。那是贾彦亲授侯府心腹的信物暗语——“霜刃”，取自《吴子·治兵》“夫良将之为政也，用财不费，用人不伤，实而备之，厉而养之，故能为不可胜”。而“未试已知寒”，则出自他当年手书《武备辑略》序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善战者，未战而庙算胜，未刃而敌胆寒。”此语向来只传于最亲近的嫡系将领与亲信幕僚，连荣国府内院都不曾流传。翠缕再顾不得规矩，一把推开窗扇，嘶声道：“校尉大人！可是侯爷遣您来的？！”玄衣校尉抬眸，目光如电，扫过窗内苍白面容，颔首：“奉侯爷命，接湘云姑娘即刻赴武安侯府。车已在巷口候着。”话音方落，院门方向骤然喧哗。嬷嬷尖利嗓音刺破寂静：“谁准你擅自开窗？！给我关上！”脚步声杂沓逼近，夹杂着婆子们粗重喘息。史湘云霍然起身，反手抄起案上剪刀，银光一闪，竟将自己一络青丝齐根绞断！乌发如瀑垂落于地，她俯身拾起，指尖用力一捻，断发簌簌碎成齑粉，扬在穿堂风里：“我史湘云今日断发为誓——若离此院，便再非史家女；若入侯府，便永为武安侯府所护之人。天日昭昭，神明共鉴！”话音未落，院门轰然被撞开！五六个壮硕婆子涌进来，为首嬷嬷脸色铁青，指着史湘云手指直抖：“反了！真反了！还不快把她给我捆起来！”“谁敢动手？”一声清喝自院门响起。众人惊愕回头——只见贾彦负手立于门楣之下，玄色鹤氅未卸，肩头犹带二月微寒，腰间佩剑未出鞘，剑鞘上却缠着一道鲜红绸带，在晨光里灼灼如火。他身后跟着两名玄甲营亲兵，一人执戟，一人捧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锦缎。赵氏竟也到了，扶着丫鬟的手站在阶下，面色阴沉似铁：“彦哥儿，你这是何意？我史家家务，何时轮到外人插手？”贾彦目光未落她身上，只缓步踱入院中，靴底踏过青砖缝隙，发出极轻一声“咔”。他停在史湘云三步之外，垂眸看她——看她散乱鬓发，看她赤足踩在冰凉地砖上，看她攥着剪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看她眼底燃着不肯熄灭的火。“史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鸦雀无声，“去年腊月初九，江南盐引案结案当日，圣上亲赐我‘忠毅’二字金匾，悬于武安侯府正堂。您可知，那匾额背面，还题着一行小字？”赵氏冷笑：“老身不知，也不必知。”“‘凡受国恩者，皆可持此匾为凭，直谒天听，不避宫禁。’”贾彦一字一顿，目光终于抬起，直刺赵氏双目，“这，是天子亲手所书，御笔朱砂，盖的是‘敬天法祖’四玺。您觉得，一个闺阁女子的婚事，配不配让这金匾上的字，沾一沾她的名字？”赵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当然知道！那块匾额悬挂当日，礼部尚书亲临宣旨，满京勋贵皆在场。那行小字虽未公之于众，可但凡有心打听，谁不知那是新皇对贾彦独一无二的殊宠？更是……一柄悬在所有权贵头顶的尚方宝剑！“你……你竟敢拿圣谕压我史家？！”赵氏声音发颤。“不敢。”贾彦淡淡摇头，“我只是来告诉您——史湘云姑娘，从今往后，由我武安侯府代为教养。她若愿读书，我请国子监祭酒为师；她若愿习武，我拨玄甲营百人供其操演；她若愿嫁人，须得她自己点头，且对方须过我亲自考校三关。至于孙绍祖……”他顿了顿，袍袖轻拂，身后亲兵立即将手中木匣呈上。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叠文书——竟是孙绍祖历年借贷、赌债、强占民田、私设刑堂、虐杀妾婢的全部罪证，墨迹犹新，印章赫然，连户部、刑部、都察院三处副印都盖得齐整。“昨夜三更，孙绍祖已被顺天府锁拿。罪名有三：一，伪造军功冒领世袭武职；二，勾结倭寇走私硫磺火药；三，去年秋闱，以三百两白银收买江南贡院誊录官，篡改举子试卷。”贾彦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您若不信，半个时辰后，京兆尹的告示便会贴满四门。”赵氏双腿一软，被丫鬟死死架住才没瘫倒。她死死盯着那叠文书，喉咙里咯咯作响，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贾彦不再看她，转身向史湘云伸出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处有薄茧，是常年握缰控弓磨出来的痕迹。史湘云怔怔望着，忽然想起幼时在荣国府，也是这样一只手，曾在她摔跤时稳稳托住她后背；也是这样一只手，曾在元宵灯会，将最后一盏兔子灯塞进她冻得通红的小手里。她没伸手，却将断发残缕缓缓放回掌心，合拢五指，然后，一步一步，走到贾彦面前。距离近了，她才看见他眼底深处压着的倦意与锋芒——那不是为她而来，是为整个贾家、薛家、玄甲营将士、扬州水陆两师一万兵马、乃至江南百万黎庶而日夜不熄的烽火。“彦哥哥，”她仰起脸，声音很轻，却清晰异常，“若我随你去侯府，从此不回史家，你待如何安置我？”贾彦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剑鞘递过去：“此剑名‘照胆’，取‘肝胆相照’之意。它不饮血，只断不平之事。从今日起，它交予你执掌。你若愿学剑，我亲授；你若不愿，便将它供在侯府武德堂，与我祖父、父亲的佩剑并列。史湘云，你记住——你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刀。武安侯府的刀，只劈开挡路的山，不斩无辜的人。”史湘云接过剑鞘，沉甸甸的，带着他体温。她低头看着鞘上盘绕的螭纹，忽然想起幼时贾母说过的话：“我们湘云，是块未开的璞玉，将来定要雕成一把照夜的剑。”原来，有人一直记得。就在此时，院外马蹄声再起，比先前更急。一骑绝尘而至，马上校尉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禀侯爷！扬州八百里加急！倭寇舰队突袭琉球那霸港，焚毁我商船十七艘，掳走工匠二百三十一人，扬帆北上，目标疑似……登州！”满院寂静。贾彦接过密信，拇指粗暴抹开火漆，目光扫过内容，神色未变，只将信纸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纸灰如蝶，纷纷扬扬落在青砖地上。他抬眼，看向史湘云，又看向仍僵立原地的赵氏，最后目光掠过满院噤若寒蝉的婆子丫鬟，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每个人耳畔：“传令玄甲营，即刻点兵三千，备战马、火器、霹雳弹。命杨钊率扬州水师精锐，三日内抵登州待命；宁非提陆师五千，星夜兼程，沿运河北上策应。另，着礼部拟诏——史湘云姑娘，即日起，册封‘昭义郡君’，食邑千户，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赵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史湘云却挺直脊背，将‘照胆’剑鞘抱在胸前，望向北方——那里，是海天相接之处，是倭寇铁蹄欲踏之地，亦是她新生的起点。贾彦转身，玄色鹤氅翻飞如云，大步流星走向院门。经过翠缕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只留下一句：“带郡君回府。路上，教她认第一个字——‘武’。”翠缕含泪叩首，爬起来搀住史湘云手臂。史湘云却轻轻挣开，自行迈步向前。她赤足踏过门槛，足底沾了晨露微凉，却步履坚定。走出史家高墙，抬头望去，天光正破云而出，万里澄澈。武安侯府门前，早已肃立两排玄甲亲兵，甲胄森然，刀锋映日。府门大开，门楣上新悬的“忠毅”金匾，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仿佛一柄出鞘利剑，直指苍穹。史湘云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朱漆门坎。身后，史家那扇沉重的朱门，在她踏入侯府的一瞬，“砰”然关闭。门环撞击声，震落檐角残雪。而远处，登州方向，海天尽头，一道浓黑烟柱，正刺破初春的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