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缕被堵在院门口，身子一晃几乎跌倒，双手死死攥着裙角，指节泛白。那嬷嬷是赵氏心腹，姓周，人称周嬷嬷，早年随赵氏陪嫁入史家，素来以手段狠辣、嘴皮子利落著称。她斜眼睨着翠缕，嘴角噙着一丝讥诮，右手食指慢悠悠地敲着腰间系着的乌木柄拂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夫人有话——湘云姑娘身子弱，这几日需静养，不许见外人，更不许往外递一句话、送一封信、踏出这院子半步。你若想试试这规矩的分量，不妨往前再挪一挪脚尖。”翠缕嘴唇抖了抖，终究没敢动。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似是瓷器落地碎裂之声。她猛一回头，只见史湘云已瘫坐在青砖地上，背靠着紫檀雕花拔步床的腿柱，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空茫，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玉簪——那是去年贾彦生辰时亲手所赠，通体羊脂白玉，簪头雕作并蒂莲，底下坠着一粒细小玲珑的赤金铃铛，如今铃铛歪斜，金丝断裂，玉身从中裂开一道细纹，像一道无声淌血的旧伤。翠缕心头一酸，眼泪霎时滚落下来。“大姐……”她哽咽着扑过去，却被史湘云抬手轻轻挡开。史湘云没哭。一滴泪也没有。她只是慢慢将那截断簪攥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在青砖上砸出几点暗红。她仰起脸，目光越过翠缕肩头，直直望向院门上方悬着的那方褪色匾额——“栖霞院”。当年她初入史家时，伯父史鼐亲题此名，说她性如朝霞，清亮不染尘；如今匾额蒙尘，漆色剥落，檐角蛛网密布，连檐下两只石狮子的鼻子都被雨水蚀得模糊不清，仿佛连这方寸之地，也早已忘了她是谁。“栖霞……”她忽然低低一笑，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瓦檐，“原来不是栖身之霞，是待焚之霞。”翠缕浑身一颤，不敢应声。院外风起，卷起几片早凋的杜鹃残瓣，打着旋儿飘进门槛，落在史湘云脚边。她低头看着那抹残红，忽而想起去年深秋，也是在这院中，贾彦曾携一匣新焙的碧螺春来访。彼时他刚巡盐回京，风尘未洗，眉宇间却不见半分倦意，只将茶匣推至她面前，笑道：“云妹妹尝尝，江南山野间采的头茬芽尖，我特意让船队绕道太湖捎来。你说过爱这一口鲜气，我便记下了。”她当时嗔他多事，却悄悄把茶罐藏在妆匣最底层，每夜睡前必取一小撮，用银匙碾碎，混着桂花蜜调匀，敷在手背上——因贾彦曾随口一句：“云妹妹的手，该养得比这春茶还嫩些。”如今茶罐早空，蜜渍干涸成褐斑，而那人，远在京郊练兵营中操演新军，三日前刚接天子密诏，率三千铁骑赴北境查勘边防军械虚实。朝廷谕旨措辞严厉，明言“不得擅离军营一步，违者以怠军论”，连贾母遣去探视的婆子都被拦在十里外的驿亭，只带回一封火漆封缄的短笺，内里仅八字：“安好，勿念，待归当面谢茶。”谢茶？谢什么茶？谢他从未兑现的诺言？谢他不知情的疏忽？谢他纵然权倾朝野，却仍被礼法、被宗族、被那一纸婚书死死缚住的无力？史湘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悲无怒，唯余一片沉寂的寒潭。她缓缓起身，掸净裙裾灰尘，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着素绢的支摘窗。窗外是一株老杜鹃，枝干虬结，花事将尽，残红累累如血痂。她伸手掐下一朵尚带露水的花，用力揉碎，鲜红汁液顷刻染透指尖，顺着手腕蜿蜒而下，像一道蜿蜒爬行的活命血线。“翠缕。”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还记得，去年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那日，彦哥哥来咱们院里，替我修那架坏了半年的自鸣钟？”翠缕一怔，下意识点头：“记得……那钟是老太太赏的西洋物件，机芯锈死了，郝友爷蹲在廊下拆了整整一个时辰，满手油污，最后用一根银针剔净了齿轮里的铜锈，又亲自调准了时辰。钟响那一刻，郝友爷还笑着说了句‘云妹妹的时辰，错不得半分’……”“是啊，错不得半分。”史湘云望着自己染血的手，轻轻重复，“他连钟表的时辰都校得如此精准，怎会料不到，有人正借着礼法之名，要生生拨停我的一生？”话音未落，院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几个粗使婆子压低的惊呼：“快！快拦住她！”“这丫头疯了不成！”“周嬷嬷！周嬷嬷快出来！”翠缕脸色骤变，转身冲到门边，只见一个瘦小身影正发足狂奔而来——竟是厨房烧火的小丫鬟豆官！她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脸上还沾着灶灰，怀里死死搂着个青布包，衣襟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半截裹着油纸的酥饼。“大姐！大姐快接着！”豆官嘶喊着，拼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布包朝院门内狠狠一掷！青布包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周嬷嬷头顶，直直飞向史湘云。周嬷嬷猝不及防，反手去抓，却只扯下一片布角。布包在空中散开，油纸掀开，露出里面三枚尚带余温的玫瑰酥——正是武安侯府点心房秘制，花瓣取自贾母园中百年玫瑰树，酥皮薄如蝉翼，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每年只供贾母、贾彦及最亲近的几位姑娘，连史鼐夫妇都未必能尝上一口。史湘云下意识伸手接住。酥饼入手微温，油纸沁着淡淡玫瑰香，还混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墨香。她心头一跳，迅速拆开最上面一枚酥饼的油纸——果然，饼心处用极细的朱砂小楷写着两行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云妹勿惧。孙绍祖昨夜赌输千两，押契押于西市典当行，押期三日。我已遣人持密令查封当铺账册，明日午时前，押契必毁。若彼时婚约未成，史家无凭据强逼，律有明文：‘婚约未纳聘、未告宗祠、未具三媒六证者，视同未立，女可自决去留。’——彦字】字迹未干，朱砂犹润。史湘云手指猛地一颤，酥饼险些坠地。她死死盯着那“彦字”，仿佛要将它烙进眼底。片刻后，她忽然将三枚酥饼全数塞进翠缕手中，低声道：“去，把豆官拉进来，关上门。”翠缕愣住：“可……周嬷嬷还在外面……”“让她进来。”史湘云声音陡然转冷，“就说我病势沉重，咳血不止，需豆官熬一碗参汤续命——若她不肯放人，我便当场撞向那根承重梁。”翠缕呼吸一窒，立刻明白过来——史湘云并非真要寻死，而是以命相挟，逼周嬷嬷退让半步。这偏院四面高墙，唯有院门通外，周嬷嬷再横，也不敢担上“逼死侄女”的罪名，尤其这侄女还是贾彦与贾母心尖上的人。果然，门外传来周嬷嬷一声压抑的冷哼，紧接着是拂尘甩动的窸窣声：“……让那小蹄子进来！手脚麻利些，莫耽误了湘云姑娘的性命！”豆官几乎是滚进来的，跪在地上不住喘息，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该擅自闯院……”“起来。”史湘云打断她，亲手扶起这瘦小丫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蘸了茶盏里冷透的残茶，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灶灰，“谁教你的？”豆官抬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是……是郝友爷帐下的李校尉。他今晨扮作送菜的挑夫混进后厨，塞给我这个。”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正面铸着“武安侯府”四字，背面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他还说……说郝友爷吩咐过，若大姐信不过他写的字，就看这铜牌背面——玄鸟振翅，便是他亲至。”史湘云凝视铜牌，指尖抚过那玄鸟羽翼，久久不语。窗外风势愈烈，吹得杜鹃残枝簌簌作响，恍若千军万马踏过荒原。她忽然抬眸，望向院墙之外——那里是史家宗祠的方向，飞檐翘角隐在薄雾之中，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喑哑钝响。“翠缕，取剪刀来。”“大姐？”“剪我的头发。”翠缕大惊失色：“这……这如何使得！未出阁的姑娘剪发，是大凶之兆啊！”“凶？”史湘云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我若嫁进孙家，才是真正的‘凶’。剪一缕青丝，换三日喘息，值。”翠缕咬唇，终是含泪取来银剪。史湘云解开发髻，任乌黑长发如瀑垂落。她执剪的手稳如磐石，咔嚓一声，一束青丝应声而断，断口齐整如刀切。她将断发仔细收进一只素白瓷瓶，又取朱砂，在瓶身写下两个字：【待归】不是“等归”，不是“盼归”，是“待归”。一字之差，千钧之重。待，是笃定，是静守，是不动如山的承诺。“翠缕，把这瓶子埋在院中那棵杜鹃树下，深埋三尺，不可示人。”她将瓷瓶递过去，目光扫过豆官，“豆官，你回去告诉李校尉——就说，史湘云信他，也信彦哥哥。但若明日午时押契未毁，宗祠未撤婚书，我便自剃青丝，削发为尼，遁入白云观，永绝红尘。到那时，他若还有半分念旧之心，便请他替我向彦哥哥带一句话。”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告诉他——云不怨他迟来，只怨他不来。”豆官浑身一震，重重磕下头去：“奴婢……奴婢记住了！”话音未落，院门外忽又传来一阵喧哗，比方才更甚。周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什么？！孙家派人来了？！还……还抬着聘礼？！”翠缕脸色煞白：“这……这怎么可能！押契不是还没毁吗？孙家怎敢此时上门？！”史湘云却并不意外。她缓步踱至院门边，隔着门缝向外望去——果然，只见史家二门方向，一队披红挂彩的抬夫正鱼贯而入，为首两人抬着一只朱漆描金大匣，匣盖未合，隐约可见里面层层叠叠堆着赤金镯、赤金项圈、赤金长命锁……全是沉甸甸的实心金器，映着日光，刺得人眼生疼。更令人骇然的是，队伍末尾竟跟着一辆青帷小轿，轿帘低垂，轿杠上赫然系着三尺长的素白孝布！“这是……”翠缕倒抽一口冷气，“孙家办丧事的轿子？！”“不。”史湘云冷冷勾唇，“是迎亲的轿子。孙绍祖昨夜输光了所有现银，连宅子都押给了赌场，今日抬来的聘礼，是他刚从亡妻灵堂上抢下来的陪葬金器——那顶轿子，原是他亡妻停灵三日所用。他把灵轿改成喜轿，把冥器充作聘礼，倒真是……人渣中的魁首。”翠缕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周嬷嬷却在门外拍手大笑，声音尖利如鸦噪：“好！好！孙家果然雷厉风行！夫人说得对，这婚事，非办不可！湘云姑娘，你听好了——孙家已按古礼‘纳征’之仪，抬聘入门！三媒六证虽未全，可聘礼既至宗祠，便算‘告宗’！从今日起，你已是孙家妇！休想再攀高枝！”话音未落，院门轰然被推开。赵氏一身绛紫遍地金缠枝牡丹褙子，领着四个捧匣的媳妇，款步而入。她脸上敷着厚厚一层铅粉，掩不住眉梢眼角的得意，目光如刀，刮过史湘云苍白的脸，最终落在她手中那截断发上，笑容愈发狰狞。“哟，云儿这是……提前祭拜祖宗，祈求夫家顺遂呢？”她假惺惺上前，伸手欲抚史湘云脸颊。史湘云侧身避开，动作干脆利落。赵氏手僵在半空，脸色阴沉下去：“怎么，还不服？”“服。”史湘云抬起眼，直视赵氏，“伯母既然认定孙家是良配，那侄女也只好认命。只是——”她微微一顿，声音清越如击玉磬，“孙家既已抬聘入宗祠，那按《大周律·户婚》第七条，三日内若无‘纳吉’之书递至女方宗祠，聘礼便须原数奉还，婚约自动作废。伯母，您说，这三日之期……是从今日孙家抬聘之时算起，还是从孙家亡妻灵堂上抢走金器之时算起？”赵氏笑容一滞。她自然知道这律条。可她更清楚，孙绍祖昨日才押契，今日便强抬冥器充聘，根本来不及伪造“纳吉”文书——那文书需由孙家族老联署，加盖族谱印鉴，再经礼部备案，岂是仓促之间能造出来的？“你……你胡搅蛮缠！”赵氏色厉内荏。“侄女不敢。”史湘云福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只愿伯母与伯父，莫为一时之恨，毁了史家百年清誉。毕竟——”她目光扫过那顶系着孝布的青帷轿，“用亡妻灵轿迎新妇，传出去，怕是比去年江南盐案，更损史家门风。”赵氏勃然变色，嘴唇哆嗦着，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驳斥。就在此时，院外忽又响起一串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竟直奔这偏僻小院而来！蹄声如鼓，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众人皆是一惊，齐齐望向院门。只见一名玄甲骑士勒缰停驻，甲胄未卸，汗珠沿着铁面颊滑落。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声音洪亮如钟：“奉武安侯贾彦将军令——呈史湘云姑娘亲启！内附北境军械核查密报副本一份，另附天子朱批：‘准史氏女暂缓婚约，待北境事毕，再议终身。钦此！’”赵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翻身后一个捧匣媳妇。赤金项圈哗啦散落一地，金光刺眼，却照不亮她瞬间灰败如死的脸。史湘云静静站在阶前，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并未去接那密函，只望着那玄甲骑士沾着风沙的眉眼，良久，轻轻吐出四个字：“代我……谢他。”风过庭院，卷起满地残红。杜鹃花落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