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荣国府那边，老太君已经下令召集太夫人、邢夫人和王氏等一众荣国府主要女眷及管事人员在荣庆堂开会。”武安侯府。周武来到贾彦面前躬身汇报道。荣国府因为王夫人越来越肆无忌惮争权...翠缕被堵在院门口，身子一晃几乎跌倒，手指死死抠进门框木缝里，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听见身后史湘云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被掐住脖颈的幼鸟，短促、破碎，又迅速被咬住下唇死死压下去。院中那株早开的杜鹃，枝头红得刺眼，花瓣边缘却已微微卷曲发褐，仿佛被无形火舌舔舐过。“嬷嬷……”翠缕转身，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求您行行好，放奴婢出去一趟，就一趟！大姐昨夜烧得糊涂，今晨咳出两口血，奴婢得去请大夫——”话音未落，那姓周的嬷嬷已冷笑截断：“大夫？夫人早吩咐过了，湘云姑娘身子康健，用不着外人诊脉。倒是你这丫头，心思太活泛。”她朝身后两个粗壮婆子使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翠缕胳膊。翠缕只觉臂骨被铁钳攥住，疼得眼前发黑，却仍拼命扭头，望向小院深处那扇紧闭的梨木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照见史湘云半边侧影。她没哭，只是静静站着，素白中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腕骨伶仃凸起，像两枚冷硬的玉珏。她听见翠缕被拖走时鞋底刮擦青砖的刺耳声响，听见院门“哐当”落锁的钝响，听见远处前巷传来孙家送庚帖的吹打声——笙箫尖利，鼓点急促，分明是喜乐，听来却如丧钟撞在耳膜上。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妆匣盖上那幅褪色的工笔小像：青衫少年立于桃树之下，腰悬长剑，眉目清峻，剑穗垂落处缀着一枚小小铜钱，钱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可辨。那是去年上元节，贾彦亲手所绘，题跋只有两行小楷：“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此心非为桃李发，但许明月照归程。”铜钱背面，刻着极细的“吕”字。史湘云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木匣边缘。去年江南盐案爆发，贾彦以御史身份查抄史家盐引账册，手段凌厉如刀劈斧削。史鼐被夺侯爵、贬伯爵，史家门庭冷落，连门房都换了三拨人。可就在史家最狼狈那日，贾彦竟独自策马而来，将一包药粉并一封密函交予她手中。信上只写：“孙绍祖赌债三十万两，欠金陵钱庄十七万，欠京师‘快意坊’九万，另私藏前朝伪钞三百张——皆有凭据。若他敢动你分毫，此物即刻呈天子案前。然则，云妹妹须记：此非恩情，乃我贾彦对史家旧约之践守。”旧约？什么旧约？史湘云当时茫然不解，如今却如遭雷击——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攥着她手腕，气若游丝：“……云儿，你贾伯父当年在雁门关，替你爹挡过三支流矢……他左肩胛骨里，至今还嵌着半截断箭镞……”原来如此。原来贾彦查抄史家，是奉旨行事；而他暗中递来的解药与证据，却是以命相抵的私诺。史湘云猛地推开妆匣，铜钱“叮当”滚落青砖，在寂静中格外惊心。她俯身拾起，指腹摩挲着“吕”字凹痕，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初时嘶哑，继而渐高，竟似金石相击，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院外守门婆子悚然一惊，隔着门板喝问：“里头作甚？！”无人应答。只余杜鹃花瓣被风卷起，扑簌簌撞在门上，又簌簌坠地。——武安侯府，演武场。贾彦赤着上身，汗珠顺脊背沟壑滚落，在日光下闪出青铜器般的冷光。他单膝跪地，双手擎起一柄玄铁重戟，戟尖直指三丈外靶心。靶上蒙着三层牛皮，中心朱砂点已被此前百次穿刺磨成黯淡褐斑。“呼——！”暴喝声炸响如惊雷！贾彦腰胯猛然拧转，双臂肌肉虬结绷紧，玄铁戟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悍然掷出！戟尖破开牛皮，余势不衰，“咚”一声闷响，深深钉入靶后枣木桩，整根戟杆嗡嗡震颤，戟尾缨络犹自狂舞。场边校尉们齐声喝彩，震得檐角铜铃乱响。贾彦却未起身。他盯着戟尾缨络，眼神幽深如古井。片刻，他忽从靴筒抽出一把匕首，反手割断自己左肩旧伤处早已愈合的狰狞疤痕——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新生的筋膜，以及半截深埋其中、泛着青黑锈迹的箭镞尖！“取酒来。”他声音沙哑。亲兵捧上烈酒坛，贾彦仰头灌下大半，辛辣灼烧喉咙，却浇不灭眼中翻涌的暗焰。他抬手抹去嘴角酒渍，目光扫过校尉们：“传令，调北镇抚司密探十二人，即刻潜入孙家宅邸，不必近身，只盯紧三件事：孙绍祖每日进出何人、银钱往来何方、床榻之上是否藏有前朝伪钞三百张。”“是！”校尉领命欲走。“慢。”贾彦忽又开口，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墨迹未干，竟是史湘云小像——执扇立于竹林，裙裾飞扬，眉宇间三分倔强七分孤清。“另派两人，日夜轮守史家后巷槐树胡同口。若见翠缕身影，不必拦，只需将此绢交予她手。”校尉一怔：“侯爷……您早知湘云姑娘会遣人来？”贾彦将空酒坛狠狠掼向地面，碎瓷激射。“赵氏软禁她，是防她寻我求助。可她若真绝了念头，今日便该吞金、投缳、或服那碗鹤顶红。”他弯腰拾起一片锋利瓷片，刃口映出自己半张脸，瞳仁深处似有赤色火焰无声燃烧，“她没胆子赴死，却仍有气力派翠缕奔走——这说明什么？”他顿了顿，瓷片划过掌心，血珠迅速沁出，滴落在演武场夯实的黄土上，洇开一朵朵暗红小花。“说明她心里还揣着火种，等着我来点。”——史家小院，入夜。翠缕蜷在柴房角落，手腕脚踝被麻绳勒出紫痕。她听见头顶瓦片细微的“咔哒”声，像老鼠啃噬朽木。正惊疑间，一小团油纸包着的东西“啪嗒”砸在她膝头。展开一看，是半块酥糖，糖纸角上用炭条潦草画着半枚铜钱。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这是贾彦幼时与史湘云约定的暗号——当年贾彦教她辨认铜钱正反，曾笑言：“若哪日你遇险，见糖纸上有‘吕’字，便是我到了。”可如今纸上只有半枚铜钱。翠缕颤抖着掰开酥糖，糖心赫然嵌着一粒极小的蜡丸。她用牙齿咬破，舔舐内里淡黄药膏——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回甘。刹那间，四肢百骸如浸温水，白日里被婆子掐出的淤青竟以肉眼可见速度消退，连手腕麻绳勒出的血痂都开始发痒、结壳、脱落。她豁然抬头，死死盯住屋顶破洞。那里，一点星火正悄然熄灭。——三日后，孙家迎亲。十里红妆，唢呐喧天。孙绍祖骑着高头大马，胸前大红绸花歪斜，醉眼乜斜，手中马鞭不时抽打路边围观孩童，引得妇人惊叫躲闪。他身后八抬大轿描金绘彩，轿帘低垂，却无喜娘搀扶——史家“体面”，只派了个老仆远远缀在轿后，袖手缩脖，形同虚设。花轿行至十字路口，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侧目，只见一骑黑马如离弦之箭冲来，马上人玄甲覆身，面覆青铜鬼面，唯余一双眼睛寒光凛冽，手中长戟横扫，戟风过处，迎亲队伍灯笼尽碎，火苗四溅！“谁？！找死么！”孙绍祖酒醒大半，拔刀怒吼。鬼面人却不答话，长戟猛然顿地！轰隆巨响中，青石板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至孙绍祖马蹄之下。战马惊嘶人立，孙绍祖一个趔趄险些栽落，慌忙抓牢缰绳，却见鬼面人戟尖挑起一物——正是他贴身收藏的三百张前朝伪钞！纸页在风中哗啦翻飞，每张背面都盖着朱砂大印：“北镇抚司·勘验属实”。人群霎时死寂。鬼面人终于开口，声如金铁交鸣：“孙绍祖，你欠金陵钱庄十七万两，利息滚至二十三万；欠京师快意坊九万，抵押品是孙家祖宅地契；另私铸伪钞三百张，纹样出自前朝废帝私库——此三罪，按《大胤刑律》当斩立决，家产抄没，男丁充军，女眷入教坊司。”孙绍祖面如金纸，嘴唇哆嗦：“你……你胡说！”“胡说？”鬼面人冷笑，戟尖一挑，一张伪钞飞向围观书生，“陈秀才，你前日替孙家誊写账册，可认得这‘永昌’年号字体？”书生颤巍巍接过，只看了一眼便瘫软在地：“是……是永昌三年的‘凤尾笺’……小人曾在宫中内府见过拓本……”“再看这个。”鬼面人抛出一本账册，封面赫然是“孙绍祖手书”。书生翻开，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纸页：“这……这墨是‘松烟凝脂’，小人亲手磨的……落款日期……正是伪钞入库那日！”孙绍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酒气混着尿臊味弥漫开来。此时，异变陡生！花轿帘幕“嗤啦”一声被撕开！史湘云一身素白中衣跃出，发髻散乱，鬓边斜插一支乌木簪——正是贾彦所赠那支，簪头雕着微型戟形纹。她手中紧握一柄短匕，匕首寒光映着她苍白脸颊，竟比刀锋更冷。“孙绍祖！”她声音清越，穿透嘈杂，“我史湘云宁跳护城河喂鱼，不入你孙家门做妾！今日当着满街百姓，我史湘云在此立誓：若你孙家敢碰我史家一草一木，我便焚尽史家宗祠，血洒灵位之前，让史家从此断子绝孙！”满街哗然！孙绍祖肝胆俱裂，他原以为史湘云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弱质女流，岂料竟有这般玉石俱焚的狠绝！更可怕的是——她竟真的敢！“你……你疯了！”他嘶吼。“疯？”史湘云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裂帛，“我若不疯，怎配做史家的女儿？怎配做贾彦哥哥护着的人？”话音未落，她反手将匕首狠狠刺向自己左臂！鲜血喷涌而出，染红素白衣袖。她蘸血在青石板上疾书三字，字字如刀刻斧凿：“贾！彦！救！我！”血字未干，数道黑影从两侧屋檐纵跃而下，手持火把围住花轿。为首者摘下面具，正是贾彦！他玄甲未卸，肩头箭伤新裹白绫，血色隐隐透出。他缓步上前，俯身拾起史湘云滴血的匕首，转身，将匕首尖端缓缓按在孙绍祖咽喉动脉之上。“孙绍祖，”贾彦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孙绍祖魂飞魄散，“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孙绍祖涕泪横流：“侯……侯爷饶命！小人愿散尽家财！愿为奴为婢！”“不。”贾彦摇头，匕首稍一用力，孙绍祖颈侧顿时渗出血线，“我要你活着。活着看着史家如何东山再起，活着看着我贾彦如何将你孙家，碾成齑粉。”他忽而抬眸，目光越过孙绍祖颤抖的肩膀，精准锁住远处茶楼二楼窗口——赵氏正捏着帕子，脸色惨白如纸。贾彦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彻底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当夜，史家祠堂。史湘云独坐于祖宗牌位之前，臂上伤口已由贾彦亲自敷药包扎。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她面前摊开一卷泛黄册子，封皮题着《雁门关守将名录·永昌七年》。指尖停在一行墨字上：“贾彦，字仲卿，雁门关副将，永昌七年冬，率三百死士断后，掩护主将撤退，身中三矢，失左肩胛骨……”她轻轻抚过“失”字，指尖微颤。窗外，贾彦负手而立，玄甲已换作素袍，肩头白绫染血未净。他望着祠堂内那抹素白身影，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史湘云妆匣中那一枚，此刻钱面“开元通宝”四字被重新錾刻，背面“吕”字旁，添了两枚极小的篆文：“云”与“彦”。风起，檐角铜铃轻响。贾彦抬手，将铜钱抛向祠堂敞开的窗棂。铜钱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微光，稳稳落入史湘云摊开的册页之上，恰好压住那行“身中三矢”的墨字。史湘云垂眸，看着铜钱下微微颤抖的纸页。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她终于抬起手，指尖触到铜钱冰凉的表面。钱面温热，背面微凉。恰如这世间所有未烬的余火，与尚未结痂的伤。